第一回
大草原战火纷起 落难女异域安身
公元1179年,在鄂尔多斯草原东北角,生活着一家牧民。两个人老人蒙苛和格尔力图是一对相濡以沫近半个世纪的蒙古族夫妇。他们一生一起放羊牧马,在辽阔的草原和死寂的毡房里平淡度日,自得其乐。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先后所生的一双儿女都在幼年时不幸夭折,年轻时子孙满堂的愿望未能实现。所幸人到中年时,格尔力图忽然发现她又有了身孕,乐得老伴终日乐呵呵地又唱起那些老歌老调,那笑容像是永远地携刻在了他的脸上。蒙苛对格尔力图更加体贴入微,里里外外悉心照料,简直不是把她当作老伴,反倒像是疼他的儿女般温情。格尔力图分娩,来到这世上的是一个大胖小子。他们满心欢喜地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这个小生命就是朝鲁孟。这孩子天性好动,从能跑路那时起,就手脚不适闲。常常和牲畜拼着跑,想着法儿与它们较劲,全身都是气力。他是在参加部族里组织的那达慕盛会上露出头角的,赛马、摔跤、射箭等技能比赛这两年已无人能敌,深为部族人所称道。在一次盛会上,有人提出要试试他的定力,在腰间绑上绳索,结果四个大人都没把他拉动几步。他在孩提时就喜欢观察各种野畜、家畜间的奔走、角逐、争斗,一边从形体上模仿,一边思考它们取胜的奥秘,加以变通、消化和吸收,创造出了很多克敌制胜的招式,虽然不怎么成套路,但持之以恒勤加练习,却成了一名无人能敌的打斗高手。他还跟随袄尔都司部族的成年人舞刀弄枪,武学十分庞杂,人人都说他天生就是一块打仗的材料。
到了儿子十六岁这年,也就是公元1195年(宋庆元年),被金朝利用于防卫东北路边墙的塔塔尔部一边与铁木真争夺蒙古部众,一边判金扰边。在铁木真攻击塔塔尔人之先,金朝已派完颜襄统兵征讨塔塔尔。有一个时期,金兵在征讨途中肆无忌惮地杀戮无辜,有的蒙族牧民全家惨遭屠戮,有的只留下孤儿寡母,那场面目不忍视。
听到战火纷起,族人遭劫,朝鲁孟开始产生隐忧和愤慨,似乎忽然间长大了,一天价地胡思乱想起来,想着如何抵御金兵侵扰,护卫部族。还联想起以前多当笑话趣闻听来的历朝历代的故事,张飞、吕布、程咬金、霍去病、杨家将……有时候脑子里还浮现出自己就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在战场上东拼西杀的情景。从这时候起,人们发现他说话少了,人也变得稍稍沉稳了些。
这年秋季的一天,朝鲁孟一觉醒来,天还是麻麻亮,就觉得心里慌慌的,就像是有前一天的未了之事,又像今天有什么急事要做,想了一阵却想不出什么。没有了睡意,就穿好衣服走出包外,把前一段所学的几个招式练了几遍。这时太阳已出来,想着有一段日子没有和袄尔都司部族西部的朋友们一起练武了,也惦念他们,不如今天去见见他们吧。想到这儿,就又走进包内。这时,两位老人也都起了床。朝鲁孟一边洗漱,一边对双亲说了自己要出去的事。朝鲁孟穿戴齐整,带上弓箭,跨上俊马,一溜烟去了。走出不过三十里地,见一峰骆驼摇摇晃晃迎面而来。走近一看,双峰间还埋着一个人,从装束上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个蒙古族少女。朝鲁孟见她爬在驼背上一动不动,就好奇地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动静,死了的一般。朝鲁孟翻身下马,牵住缰绳,又喊了一声时,姑娘略微动了一下,刚一抬头,就重重地摔了下来。朝鲁孟大吃一惊,赶忙绕到跟前一看,少女满脸污垢,嘴唇干裂,衣衫褴褛,眼睛微闭,只见嘴角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气息已十分微弱,分明是一个半死之人。朝鲁孟赶忙从马背上解下水袋,给他喂了些水,又把她抱上马背,骑上马,牵上驼,匆匆返回到家里。一看这情形,两位老人马上把姑娘包进被窝里,拨旺火炉,喂了食水,见姑娘睡熟了,朝鲁孟就把路上遇到的情形告诉了两位老人。过了都一个多时辰,姑娘才醒过来。这女孩睁开眼睛,环视四周,似乎就明白了一切,当她看到两位慈祥的老人正关切地注视她,便一骨碌爬起来,声泪俱下地讲述起她的悲惨遭遇。
原来,她叫图雅,她和她的家人正是金军征讨塔塔尔部的牺牲品。金军在那次征讨中,遇到蒙古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杀戮,真是残忍至极。她的亲人就是在这回兵燹中被杀害的。毫无防备的牧民哪里抵得住手握刀枪剑戟、突如其来的大军!不知道是图雅机智灵敏还是她父亲的亡灵保佑了她,她吓得晕死过去后,居然在父亲“先走一步”的尸体下面逃过了一劫。等她醒过来才知道,方圆近几里都遭到洗劫,尸首横七竖八,毡房化为灰烬,她已经无家可归。在这种情况下,她惊惶失措地逃离了那个血腥的地方,漫无目的地徒步飘泊,后又遇见好心人,送给她一峰骆驼,数十天来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受尽了磨难。
图雅还介绍了她听说的关于铁木真试图一统蒙古、扩张版图的事。其时,铁木真已经经过“十三翼之战”,有了一定的实力,在蒙古各部族人的心目中有了很高的威望。她说她心里非常渴望有一位大英雄横空出世,为族人出头,与金兵抗衡,为她报这血海深仇。她说她那时甚至想到过去找铁木真,追随他,亲眼看到金国的灭亡。图雅说着,又抹起了眼泪,两位老人少不了又是一番劝解,嘱咐她什么也别想,安心在家里养好身体要紧。
图雅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乖巧的孩子,她无奈地在家里好好睡了一天,看格尔力图知疼着热地用心服侍,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第二天身子稍一轻松,就挣扎着下床干活了。到底是草原上摔打出来的孩子,她在家做饭,外出牧羊,抓绒剪毛,里里外外什么活都在行。在蒙苛家休养身体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她白天勤谨地做这做那,一点儿不像是个客人,倒像是被人家雇佣来的苦力,一家人过意不去,却又拦不住她,只好由她了。到了晚上就小鸟依人般依偎在老人身旁说话解闷,又像他们的女儿一般,给老人增添了很多乐趣。他虽然和朝鲁孟也说得来,但朝鲁孟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而且说起话来总是那么丁是丁卯是卯的,图雅一开始不太喜欢和他多说,但天天在一起,也就慢慢接受了他那种凡事爱认死理的毛病,适应了他那种严肃的谈话方式和氛围。又看他也和老人们一样关心、呵护她,渐渐地也就有了兄长一般亲切的感觉,相处得非常融洽,老人们看着心里也特别高兴。
图雅虽然在这个暖意融融的家里住得非常开心舒适,但她以前去找铁木真,跟随他为她全家报仇雪恨的念头又如嫩草芽儿一样冒出尖来。这种愿望虽然到现在已远没有当初那么强烈,但毕竟觉着是一桩未了的心事。她还想,寄居到别人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感情再好,也终归是外人,哪能住一辈子。有一天,他突然提出要离开这儿,使家里的空气又紧张起来。待问及情由时,图雅也不好说出别的原因,就只说是要去找铁木真,请他去打金兵,为家人报仇。
朝鲁孟听到图雅有这样的动机,便发起感慨来。看起来这么柔弱的一个女子,却有这样的心志,他很是惊愕。想自己虽然也才十六岁,和图雅同龄,可他毕竟是堂堂男儿,而且看相貌身形早已是个大人。虽然也曾隐隐约约地在脑子里闪现过该做些什么大事的念头,但还没想过要离家出走,只身一人在外面闯荡,两相对比,他都感觉有些惭愧了。图雅提出要出走时,朝鲁孟只是乱想别的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一直没开口。老人可着急了,女儿家一个人出去东奔西跑,怕是连条活路都没有,还报什么仇,真是不知轻重。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向图雅陈述利害,好生开导劝说,才把她挽留下来。看这个姑娘身世凄凉,怪可怜的,人又是这么机灵勤快,着实招人喜欢,他们膝下没个女儿,就只有朝鲁孟一根独苗,也过于单薄,想到这些,老人们便合计着要把图雅收为义女,让她有个家,也好拴住她的心。当和两位年轻人商量时,他俩都很高兴。就这样,三口之家又添人丁,互相之间更加亲近起来。
第二回
朝鲁孟得偿夙愿 铁木真喜添虎将
1196年春,铁木真与脱里汗的队伍会合,以为父祖复仇(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被塔塔尔人在饮食中置毒害死,遂结下了不解冤仇)的名义攻打被金朝败走的塔塔尔部。一天,铁木真的一路骑兵沿鄂尔多斯草原边缘长途进发,途经本地草原。机缘巧合,奇遇朝鲁孟。
这几日,蒙苛忽然间左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了,左腿左臂不痛不痒,就是没有力气,一家都很担心,也都琢磨着如何治疗。朝鲁孟在这一带交往比较广泛,经常在有意无意间向人们说起父亲的病症,从上了年级的老人那里打听到一个偏方,说是喝盘羊的鲜血可以治疗类似的病。朝鲁孟听了,心里非常高兴。这天,他备好弓箭快马,天一亮就向大青山地域出发了。这一带是盘羊集中的地方,也有不相连属的山峦,尤其是进入中心地带,视野也开阔。朝鲁孟一边欣赏着别样的风光,一边观察盘羊的踪迹。忽然看见大约七八只盘羊在一个山脚下慢慢行走,便准备好弓箭,弯下身去,隐秘地向它们靠近。就在盘羊发现了不安全的信息,开始逃离的一刹那,朝鲁孟也几乎是同时扬鞭催马,飞也似地追赶过去,数箭齐发,一只盘羊就跌倒在地,即而又爬起来一瘸一瘸地艰难地跟随羊群。朝鲁孟收起弓箭追过去,就在骑马经过的一刹那,一弯身一把提起这只盘羊,掉转头就往回赶。朝鲁孟一手举着这只肥大的盘羊,看到几支箭全部射到了盘羊的两条后腿部位,真正逮着一只活的,心里很高兴。就在他拎着还挣扎着试图脱逃的盘羊暗自高兴的时候,猛然发现一队骑兵已经黑压压立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其实,就在朝鲁孟发现盘羊的同一时间,他就已经进入了这队骑兵的视线,人马就开始随着他缓缓跟进,看到了他捕获盘羊的全过程。只是朝鲁孟从那一刻起神情就专注起来,全然没有顾及周围发生的一切,所以丝毫没有察觉。
朝鲁孟看到这情形,心里十分纳闷,他怔了一下,疾速地将盘羊挽系在马背上,原地不动地看着这对人马。看他们穿的都是蒙古族服装,个个威风凛凛,却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正在满腹狐疑地胡乱猜度,传出一声“嘿嘿,嘿嘿”的笑声,同时一匹马走出队伍几步,来到了他的面前。朝鲁孟见立于马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友好的笑意容。他向朝鲁孟问了声好,做了自我介绍。听到他就是铁木真麾下扯必儿官畏答尔,心里很是高兴,便礼貌地问了好,也介绍了自己。这时,双方下马,开始了友好地交谈。看到刚才这精彩的一幕,面对这个魁伟剽悍、异常勇猛的年轻人,处于统领的敏感和好奇,畏答尔意识到,此人若能收编部队为我所用,无疑又是一员猛将,不禁喜出望外,便劝他参加铁木真的队伍,披挂出征,造福万民,成就功名。
听到铁木真,朝鲁孟本就眼前一亮,畏答尔又对他以礼相待,诚意相邀,朝鲁孟便满心欢喜,为自己作了主。只是他提出得回家一趟,和家人商议一下,与家人辞行。畏答尔听说后虽然是人之常情,但担心节外生枝,情况有变;部队在此处集结等候,既防出意外,又怕误时辰。见畏答尔统领面有难色,朝鲁孟说,他会速去速回,天黑以前赶上大军。畏答尔当即决定,队伍就在此处安营扎寨,一边休整,一边等候朝鲁孟。还嘱咐鲁孟一旦队伍开拔的第二个会合地点。
朝鲁孟赶回家里,宰杀了盘羊,伺候蒙苛喝了鲜血,就将这大半天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家人。格尔力图一听就反对,听到朝鲁孟一定要去,就泪水涟涟。虽然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不会不知道打打杀杀是要出人命的,就劝朝鲁孟呆在家里,哪儿也别去。蒙苛听说后,一句话也不说。他自然有与老伴相同的心思,同时又想到,虽然没有亲历,但近年来,听说过的争斗和杀戮已不计其数,草原各部族早晚都会卷入战火,哪一家又可以偏居偏安呢。好在儿子跟随的是威名远扬的铁木真,儿子又是一身武艺,说不定这一去,就可以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呢。他心里乱,不知道说什么好。图雅的心里也是矛盾重重,喜忧参半。高兴的是自己报仇的愿望可能会通过义兄来实现,而且跟随铁木真,她也有一种义兄良禽择木一般的欣慰。忧的是她所存的对朝鲁孟的一段心事,可能要遥遥无期了。心里盘算着,其实又觉得无所谓喜,无所谓忧,所以也并没有明确的态度。正在说着话,图雅已备好了义兄的行装,并端上了吃的。朝鲁孟念着畏答尔统领那边,匆匆吃罢饭,也顾不上很多,就与家人道别,赶上了畏答尔的大军。
畏答尔部辗转月余,与驻扎在呼伦贝尔西南的铁木真大军会合后,畏答尔亲自带领朝便孟拜见了铁木真,并详尽禀报了朝鲁孟的情况。铁木真一见朝鲁孟就满心欢喜,待问及他的年龄和身世,就更加喜欢,当即把自己随身配带的一把蒙古刀赏赐给他作为见面礼。对畏答尔善纳贤能之举给予了褒扬。眼下就要攻打塔塔尔部,铁木真就把朝鲁孟编入先头部队,叫他冲锋陷阵。畏答尔特别是铁木真的知遇之恩、义妹图雅找寻铁木真的心愿以及她的复仇愿望,一切都成为朝鲁孟勇气和力量的源泉。在此次战争中,他随先遣部队奋勇当先,从鄂嫩河上游东进至浯勒札河,一路破障摧寨,杀敌无数,还生擒了塔塔尔部首领茂里真笑里徒,献于铁木真处死。这一仗使铁木真完全控制了呼伦贝尔草原。朝鲁孟这初出茅庐的一战,牛刀小试,就惊动了三军,声名也传到了铁木真尚未收归的部众。在庆功会上,铁木真当席宣布,亦封朝鲁孟为扯必尔官,与铁木真的爱将畏答尔平分秋色了。这一封赏,大出畏达尔的意料,使他产生了很多想法。打仗最重要的是行军布阵而非匹夫之勇,铁木真不会不知道,如此匆忙加封,真是过于盲目和匆忙。再说朝鲁孟,平心而论,的确是勇不可挡,但别的还难说。所以他心里闷闷的,显得颇有心事。当诸统领举杯为朝鲁孟的加封庆贺时,畏答尔一只手就像僵硬了一般,半天才举起杯子。畏答尔的反常表现,铁木真也看到了,却没往心里去。
考虑到朝鲁孟的前后情况,铁木真还特准他回袄尔都司省亲,命他一个月后赶到捕鱼儿海子(今贝尔湖)与部会合。
第三回
铁木真所向披靡 朝鲁孟功高遭忌
自朝鲁孟离家以后,一家人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谁的心里都不好受。起初的几天,各自做各自的事,谁都不大爱说话,那气氛沉寂得能叫人窒息。中间一段时间,又议论纷纭,吵吵嚷嚷没完没了。朝鲁孟是看着母亲老泪纵横毅然出走的,老伴儿虽然不言不语,但却是默许的。图雅不但同意,还有些怂恿的意思。这些都成了格尔力图当时没法再强留儿子的因素,也成了她现时埋怨指责的话题。待到这些把柄抓得没意思了,全家又归于平静,但精神上的打击却在与日俱增,尤其是两位老人,牵肠挂肚地,思想负担十分沉重。
一天深夜,一家三口正依偎在一起沉沉地想着心事,在万籁俱寂中,忽然传来一声马的嘶叫。这声音太熟悉了,朝鲁孟在家时每天回来都是这样的。两位老人正要起身,图雅已经开门出去,却与进门的一个人重重地撞了个满怀,吓了她一跳。但很快,全家人都认出来,他正是他们日思夜想的朝鲁孟。
朝鲁孟拜别铁木真和诸位统领后归心似箭,日夜兼程,赶来看望亲人,连盔甲都没顾上卸去,突如其来,使家人受此一吓。借着蒙蒙月色,还有柴火燃烧的光亮,一家人看见了朝鲁孟的一身戎装,埋怨、高兴、担忧……各种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心头涌起万般感伤,全家着实闹了一夜。
得知朝鲁孟的经历,两位老人又是欣慰又是忧愁。儿子不像父母,一生早出晚归,一心一意只顾着人畜的生死,过一天,是一天,什么心思没有。他们没有为儿子设计前程,也没有刻意培养什么,他却靠着十多年的自我摸索和磨练造就了自己,找到了归宿,这不能不说是天意,老人们想到这些就不由得一番慨叹。但是打杀就有生亡,是福是祸又哪能说得清呢!儿子既然决然走上这条路,那是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再劝也无济于事,就只好安顿给他一些要处处小心,事事留意,照顾好自己,常和家里通消息之类的话。蒙苛还告诫他好好跟着铁木真打天下,协助铁木真完成他的一统大业。图雅又自有他的盘算,以前还曾偶尔闪现过的跟随铁木真的念头已在她心里荡然无存,甚至就像不曾有过这样的愿望。眼看着义父母年事已高,就想自己只有守家度日,替朝鲁孟、也为自己侍奉老人这一件事可做了。看着图雅沉沉地想着心事的样子,以为她还念着报仇的事,此时最关心的是铁木真攻打金国的事,只可惜并没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她。他对图雅说,目前铁木真收复蒙古族各部落还困难重重,金朝一直干涉蒙古地区的事务,铁木真还没有摆脱受制于金国的局面。她见图雅默不做声地听着,接着介绍说,好在金国已日渐衰弱,铁木真剿灭他们也只是个时间问题。图雅听着,一直默不做声。
数日后,朝鲁孟就告别家人,去追赶铁木真的队伍了。
朝鲁孟在约好的地点与铁木真会了面。来到大军里以后,有些事情才慢慢琢磨出来,由此对铁木真更加敬服,也为自己能为这样一个如此精于运筹、智勇双全的人物效力而感到庆幸。原来,此次出征,铁木真完全是从战略的角度出发,安排得滴水不漏。在浯勒札河之战前,他就对打败塔塔尔部有了胜算,就计划得胜后挥师贝尔湖,利用已经壮大的实力消灭更加剽悍的敌对势力。这是从铁木真指示给他的会合地点看。从时间上想来,铁木真命他一个月后赶往贝尔湖相会,他果然利用这一个多月,就又率部歼灭了虽拥戴他为汗,但却抱有夺取汗位野心的主儿乞、泰赤乌部。朝鲁孟在检讨自己的愚钝之余,对这件事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思索、品味,领会着凡事须统筹运作的道理,思想上受到了很大的触动,也得到了一些教益。
在贝尔湖,总体形势和很多客观条件迟滞了铁木真的战争进程。铁木真一边与和他相抗衡的几个较大的部落巧妙周旋,一边加紧操练兵士,精心筹划打败诸敌的方案,一晃就是五年,朝鲁孟也已经二十二、三岁了。在这五年里,虽然没有战略上的行动,但在政治领域也是暗潮汹涌,小的冲突也偶有发生。在政治和军事斗争中,朝鲁孟慢慢形成了独立思考问题的习惯,很多问题处理得还较为妥当,配合了铁木真凡事以大局为重、不争一时之长短的斗争策略,在议事和交流中,大都能够领会到铁木真的意图,有时候也还能说出自己的一些见解,铁木真对他的赏识和偏爱又增进了一层。但简单头脑中所形成的传统的、惯性的思维模式与适应形势任务不断转变和运用的新思维的强烈撞击,对朝鲁孟却未必是一件好事,在不能完全消化和吸收,只有感性认识的情况下,不但有可能扭曲他的性格,还可能束缚他正常思想的发展。朝鲁孟开始这样重新认识自己,时常陷入矛盾和困惑中。但这种内心活动,其他人丝毫没有察觉。
1201年(宋嘉泰元年)至1203年,朝鲁孟在协助铁木真消灭和收回哈答斤等十一部联军、合兰真沙陀之战打败克烈部和劲敌王罕父子的战斗居功至伟,铁木真多次给予他除官职以外的很多封赏。跟了铁木真这么多年,他心里对铁木真的敬重与爱戴已无以复加,就如同铁木真给他的封赏所表达出的意思一样,那是对一个忠臣良将的认同,这对他已经足够了,所以朝鲁孟对各种赏赐都是坚辞不受,并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只要能够永远追随铁木真,为他出生入死,永不被弃,就是对他最大的奖赏。铁木真盛赞朝鲁孟的忠心、仁义和大志,感到十分欣慰。
铁木真打败塔塔尔部后在蒙古各部族中赢得了“为父祖复仇”的声望,其过人的谋略、胆识和实力已在全蒙古传扬开来。金朝又封他为札兀惕里(部族官),确立了他的政治地位,使他可以用金朝命官的身份号令蒙古部众和统辖其它贵族,他的一切都已今非昔比,尚未归附的其它部族对这样的形势也感到了极端的危机,使他们如坐针毡,铁木真就成了众矢之的。这些部族采取各种策略对抗铁木真,公开的、隐蔽的,政治的、军事的,各方面的攻势越来越强大。
一天,朝鲁孟正在操练军士,部下忽然带上一个人来,问及情由,来者要求有话只对朝鲁孟讲。朝鲁孟带他至大帐,还依来人所求,支走了护卫。原来,这是乃蛮部首领太阳汗派来的说客。乃蛮部是当下和铁木真相抗衡的另一支武装,如果他与另一支力量汪古汗真心结盟,铁木真的根基就会发生动摇。太阳汗答应,只要朝鲁孟肯于归附他,帮助他打败铁木真,他定将朝鲁孟扶上汗位,取铁木真以代之,由他们三部三分天下。朝鲁孟没等说客把话说完,就将他一刀毙命,传左右抬出帐外,弃尸荒野。
事后,朝鲁孟非常后悔,恨自己跟铁木真打了这么多年仗,当了这么多年统领,还是这么义气用事,做事这么唐突。慢慢想来,他将不得安宁了。果然,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各统领的耳朵里,使军营内风波四起。人们不知道来人身份,与朝鲁孟所谈何事,越是这样,就越会有更多的答案,由着人们各取所需。有人说,这是朝鲁孟与外敌私通,意图铁木真之位,斩来使是为了杀人灭口。有人说,朝鲁孟怨恨铁木真无视他的功绩,未能晋升他的官阶,早有反叛之心……
真是祸不单行。就在铁木真听到此事奏报不久,又俘获了一名乃蛮部的信使,截获了首领太阳汗派人送给朝鲁孟的密函。信中内容与那位被斩使者的口述毫无二致。这使铁木真一时间再也无法无视传闻了。铁木真疑窦生发,事情越发复杂,朝鲁孟的处境雪上加霜。乃蛮部太阳汗见游说未成,还搭上了一名心腹的性命,对朝鲁孟恨之入骨,于是想出来这离间之计以图借刀杀人。铁木真阅人无数,明察秋毫,你看那处于强势的札只剌部的札木合、反复无常的主儿乞部的撒察别乞、与他相交甚厚却又反戈一击、亦算得上是智勇双全的克烈部的王罕父子,铁木真对哪一个都是洞若观火,似乎在无意间就防备勤谨,最终使他们的阴谋流产。只是,乃蛮是他统一大业的一股劲敌,如若真如太阳汗所说,携朝鲁孟一起三分天下,——自然,朝鲁孟只是以勇见长,不懂谋略,即便计划得逞,暂被利用,也会很快成为乃、太的嘴边肥肉。铁木真不再擢升他,也是在量才任用,等待时机。——就会使乃蛮如虎添翼,使自己痛失猛将,统一大业就会严重受挫,所以他不得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第四回
受蛊惑晋见失宜 托密事奸佞得时
对朝鲁孟不利的传闻不时传进他的耳朵,就连铁木真那边掌握了他通敌的人证物证这件隐秘的事情都传了过来,搞得他进退两难,全没了主意。就在他心烦意乱之时,畏答尔统领那边一个叫蒙力克的副统领来访,朝鲁孟非常高兴。因为蒙力克这段日子与他相交密切,朝鲁孟早就把他当成与畏答尔一样无话不谈、而且关键时候还能帮他出谋划策的知己了。几句寒暄后,蒙力克劝朝鲁孟赶快去晋见铁木真,向他禀报一切,表明心迹,打消铁木真的疑虑。蒙力克的劝慰使朝鲁孟感到吃惊,因为那回斩杀使者后,朝鲁孟也觉得事情处理得过于卤莽,就要去向铁木真禀报,出门不远就遇到了蒙力克。朝鲁孟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事情会传得这么快,蒙力克已经什么都知道。当两人说起此事时,蒙力克还劝阻了他,所说的一番话至今记忆犹新,使朝鲁孟茅塞顿开,对他既佩服又感激。他说,他和畏答尔统领跟随铁木真多年,了解他疑心甚重,主动去找他,会招致“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疑,像这类事情,只能等铁木真找他讯问或直接责罚他时,他才可以趁机说明情况,不然就会使铁木真更加相信外面的传闻。他觉得这话有理,所以虽然忍受着煎熬,却还是依他劝说,一直等待着铁木真的传唤。
朝鲁孟正在疑惑和犹豫时,蒙力克说,现今不比往日,第一件事情发生,作为统领,有权处理一般性军务,不禀报或缓一步禀报都行。可现在铁木真已经掌握了对他不利的证据,再不去加以澄清,表明自己的心迹,就可能大祸临头了。
蒙力克走了以后,朝鲁孟越想越觉得心痛,一件小事搞成这样,不由得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气乎乎地就往外走,他要向铁木真说个明白,如果他怀疑自己,就打发他走,或是干脆杀了他,痛痛快快来一个了断,怎么都比受这窝囊气好!走着走着,他又渐渐放慢了脚步。他从出生以来,凡事都是率性而为,什么事情都是做的多,想的少,还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痛苦。自到军营里,纪律整肃,对他的约束不少,他也逐渐适应下来。尤其是在贝尔湖那五年,在习惯于琢磨事情的同时,也慢慢磨练了性情。他又想到,就这样怒气冲冲地去找铁木真,可能又像怒斩乃蛮使者一样,仍然是一件没头脑的事。带着这样的情绪进去说话,万一撕破脸冲突起来,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产生什么后果。他边走边想,情绪就逐渐稳定下来。
铁木真见朝鲁孟进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此情此景,大出朝鲁孟的意料,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心里就全乱了,看着铁木真,半日不语。当铁木真的目光向他投来时,这位铮铮硬汉竟然没能完全做到气定神闲,泰然自若,使铁木真观察到,他的表情、举止都多少不似往日。当朝鲁孟禀报所发生的事情、表明自己决无反叛之心时,他的话又不时被铁木真打断,弄得朝鲁孟简直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办才好,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铁木真打发了出来。
朝鲁孟走后,铁木真喝退左右,独自一人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想朝鲁孟自与他见面那天到这些年来所有的经历。想他的为人,没有忽略和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想他的出生和背景。过去快有一个时辰,他找不到朝鲁孟背叛自己的一丁点动机和理由,找不出朝鲁孟心怀二志的一丁点蛛丝马迹。那么,为什么又在一时间发生那么多事情,听到这么多谣言呢?最后他想到了畏答尔。畏答尔自他起兵伊始就追随他,他虽说没有朝鲁孟这般勇武,但做事心思缜密,善于谋划全局、调兵遣将,指挥很多战事,鲜有失误。以前凡重大机密事多与他商议,过从甚密,自认为是他的一位心腹良将。朝鲁孟的出现,他似乎忽略了他,已很久没有与他畅谈了。这回听听他对军营里近日所发生的事情的看法,或许有助于帮他解开心中的迷团。
他派人传唤了畏答尔。畏答尔听到传唤,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畏答尔虽说对铁木真十分敬服,决无二心,但他看到铁木真雄心勃勃,志向远大,将来成就帝业,论功封爵,朝鲁孟战功赫赫,而且在铁木真成就霸业的路途上还有无数堡垒等待他去攻克、遍地的荆棘由他去踏过,漫漫征程在成就一代帝王的同时,也同样会造就出一个盖世英豪、开国功臣。每每想到这些,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就逼得他如哽在喉,不由得心生妒恨,便想出了通过离间朝鲁孟与铁木真来产生制衡作用的妙计。朝鲁孟怒斩说客,的确有些草率,给畏答尔提供了一个钻营下手的机会。他抓住这一客观事件先分别与诸将和部属故意讨论,一步步把事情推到了极端,大家在有意无意间散播开来时,他又巧妙地怂恿自己的副统领晋见铁木真,将此事及军中议论一并禀报。
在晋见铁木真的路上他想,所有这一切他都在暗地里操作,相信岂但朝鲁孟,三军中怕也并无一人知晓,所以铁木真那是绝对不会察觉得到的。
畏答尔的判断的确没有什么偏差。常年征战,铁木真心底下数着对手,脑子里装着敌对势力,把心思和精力全部投入到统一全蒙古的大业上,处于闭塞割据状态的近百个大小部落,使他殚精竭虑,对集团内部尤其是统领之间的微妙关系并未悉心洞察。在畏答尔还没有进来以前,铁木真又一次想到了畏答尔。在过去的岁月里,军中一发生事情,畏答尔都会主动来禀报,这次却是他的副统领首先洞察出其中的隐情。看来畏答尔因为自己在无意间疏远了他,做事并没有以前主动和卖力了。他想这是人之常情,心里也没有多少责怪他的意思。好在这次他又想将朝鲁孟的这件机密事交由他来办,但愿他能够感受到自己对他一如既往地器重和信任。
待到畏答尔进来,铁木真就直接进入正题,问他知不知道朝鲁孟的事、对此事怎么看。这一问,也是畏答尔早料到的,所以他应答得也很从容、得体。他说事情是听说了,但个中究竟他也不清楚。铁木真对畏答尔说,这件事关系着大业的成败和个人名节,不能等闲视之。但目前并无确凿证据,他也不好出面,就委托畏答尔暗中留意,也通过接触再考察一番。还说,畏答尔对朝鲁孟有知遇之恩,交情也深,加之他一向心思细腻,工于心计,交由他办,获得实情的概率要高。铁木真还特别交待,目前一定要顾全大局,一切调查活动都要隐秘、稳妥地进行。必须认识到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朝鲁孟的角色和份量,万不可使矛盾激化。如果逼得紧了,朝鲁孟在这个时候归顺了乃蛮,天下格局将发生变化。即使真有不祥的事情发生,也要设法稳住他,负主之怨有的是机会清算。
铁木真密授机宜以后,畏答尔便领命出来,他顿时感到扬眉吐气,心情舒畅了一截。他想,此次领得这份差事,对他简直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在这个庞大的队伍里,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朝鲁孟,没有谁比他更晓得朝鲁孟单纯质朴,一片愚忠,说他会有反心,居然也有人会信,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在受命后自然不会也用不着去想如何用巧妙的方法考察朝鲁孟的忠奸、真伪、善恶,只需琢磨下一个什么样的套、多大的套等着朝鲁孟来往里钻。他要将朝鲁孟一步步逼上绝路。
一日他邀请朝鲁孟饮酒,神秘地向朝鲁孟透露,他听说铁木真已经怀疑他怀有二心,叫他及早防备,早作打算。朝鲁孟听说后非常心痛,气得喘着粗气,全身发抖,一腔怒火凝聚在一只粗壮有力的臂膀上,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了酒桌上,搞得杯盘狼藉,就要再度找铁木真与他理论,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煎熬!畏答尔赶忙起身一把拉住,由不得一番劝解。他对朝鲁孟说,铁木真虽然对他有怀疑,但还未做出最后结论,这些天其实也还在观察他,现在贸然去见他,万一言动有误,铁木真借题发挥,他将有性命之忧。朝鲁孟哪里听得进去,忿忿地说:“不就是一死嘛,将来水落石出,就让他尝一回误杀忠良,遗恨终身的滋味!”说着就一把甩开畏答尔向门外冲去。畏答尔紧跟几步又把他拉回来,接着开导他,叫他先别动气,目前的情势虽然对他极为不利,但只要他能按捺住,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会弄明白。朝鲁孟一向敬重畏答尔,听他这些话,觉得也有道理,心情便慢慢平静了下来。两人又聊了一阵后,朝鲁孟托付畏答尔,有机会在铁木真面前说明他的委屈,表白他的忠心,消除铁木真对他的怀疑。畏答尔忙不迭地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第五回
工算计妄言怂恿 避祸凶抱恨离营
铁木真率众在开平一带打败主儿乞、泰赤乌部后,就在当地找了一个有名的工匠,付重金托他为自己打造一顶头盔。这名工匠对铁木真也有所耳闻,有幸得见,果见他不同凡响,颇有帝王之相,未敢怠慢,一口应允。铁木真当时急着赶往贝尔湖,未和工匠长叙,也未在开平久候,就急匆匆率大军开进。此事已时隔五年,铁木真准备在和乃蛮的拚杀中亲自披挂上阵,与乃蛮和汪古部决一雌雄。再往前想,还将有灭金,实现统一中国的目标,说不清还有多少征战,于是又想起那顶头盔。
在那段时间里,朝鲁孟正好离开大军回到鄂尔多斯与亲人团聚,所以对此事毫不知晓。铁木真准备派人取回头盔,便唤众统领商议。在确定人选时,不料朝鲁孟第一个领命,这叫铁木真十分为难。命他去吧,他若趁此起事,那可如猛虎下山,不可收拾;不准吧,他会想到对他不信任而且防备他,这样一来,矛盾激化,可能会逼上梁山。畏答尔看出了铁木真的心思,遂也请命说,他愿意和朝鲁孟各带少许随从,一同前往,为铁木真解了围。铁木真思忖畏答尔一定也有他的道理,当时也没想太多,就应允了。每当他有难决之事时,畏答尔的主张,都会左右他的决断。一会儿他又想,这样安排虽然未见得有多少好处,但可免除他的后顾之忧。由呼伦贝尔至开平,途经十数个部族,万一遇到战事,有畏答尔相抗;若朝鲁孟有变,畏答尔还有他的精锐人马护卫,两相牵制,也不至出太大纰漏。再说,凭畏答尔的智谋和与朝鲁孟的交情,朝鲁孟还不至于对畏答尔怎样。铁木真还判断了时局,知道短时间不会发生战事,两员统领双双离开大军也毋须顾虑。因为乃、汪若一家来犯,他们没有必胜的把握;联合攻击,两部又素有嫌隙,一时间难以达成协议。最后铁木真叮嘱他俩行动保密,速去速回。
二统领各带一些人马次日起程,一路鞍马劳顿,来到开平,找到了那位工匠,说明来意并出示了铁木真的信物。这位工匠说这两年来他是天天想,日日盼,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总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这位工匠虽然已近垂暮之年,也很清瘦,但看起来精神矍铄,道骨仙风,自有一种非凡的气质。他从床头墙角处搬过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取出头盔,双手捧在二位统领面前,嘱咐说这是他耗时三年精心设计,用十二种金属材料打造出来的,是出自他手的天下第一防身之物,请二位务必收好,转交它的主人。二人看那头盔,毫无打造、雕琢痕迹,简直精美绝伦。拿到手里,就感觉到它轻柔,富有弹性,质地却坚硬无比。工匠看着他们贪婪地欣赏着,又回转身子,从那个木匣里取出一样东西,仍然双手捧至他俩面前,神情凝重地、一字一句地说:“这样东西,说来比这顶头盔还要贵重,请一定珍视它,一并转交铁木真。”二位统领对视了一下,畏答尔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下,好奇地摸了摸,像是一本书,只是用牛皮缝制地严严实实,非常厚重。二人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明白。就在这时,工匠忽然久久地凝视着朝鲁孟,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又看了一眼畏答尔,摇摇头,叹口气,却什么也没说。二人煞是奇怪,又都不便问什么,就又赏给老者一些银两,言谢道别。
告别工匠后,他俩又赶一程,就搭起毡房休息,准备次日一早起程返回,向铁木真复命。
这一路上,不知怎的,畏答尔却对朝鲁孟产生了一丝怜悯,心想我畏答尔和他素无仇怨,有什么好争斗的?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功名之利,绞尽脑汁做这些昧良心的事,实在是于心不忍。把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逼到如此地步,使他无端地承受这不白之冤,自己都觉得太歹毒了些。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是在同一阵营里,不妨碍他的功名利禄,他将会珍惜缘分、情义,帮他做任何事情。但是,他实在是容不下这个初出茅庐的野小子将来凌驾在他之上,也就怪不得他的心狠手辣了。他在马上长吁一口气,又自我安慰说:“小老弟呀,我也是没有办法,就只好委屈你了……”
本来在铁木真面前,他完全可以不揽这差事,就由朝鲁孟只身或带几个人来便是。可是这样,朝鲁孟定然不辱使命,顺顺当当取回头盔,铁木真就会对他尽失前嫌,感情如常,那么,他几年的心思就会白费。他之所以来,就是为了借此良机,不露索欠痕迹地再给朝鲁孟烧上一把火,逼他远走高飞,从此在他的眼前消失。
这时,太阳即将落山,畏答尔安顿好随行军士的食宿、警戒诸事务后,便叫人备好酒菜,又与朝鲁孟对饮起来。席间畏答尔装作很无奈、很惋惜的样子,对朝鲁孟说,想不到朝鲁孟一身本事,却是这样的命运不济。待朝鲁孟追问这句话的意思时,畏答尔向朝鲁孟详细讲述了一件关于铁木真在起兵后不久,因疑心和敏感错杀了一位统领的事。虽然事后真相大白,铁木真为此痛哭不已,但大错铸成,无以挽回。
朝鲁孟品味这段故事,为之嗟叹和不平。忽然问畏答尔,他所托付的在铁木真面前为他美言,为他正名的事,他是如何进行的,铁木真现在的心思怎样。畏答尔见问,一声长叹,就再不言语。
其实,他领了铁木真留意朝鲁孟的差事、与朝鲁孟饮酒后回去复命时,话虽说得模棱两可,却在看似无意间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加重了铁木真的心病。他对铁木真说,他虽然没有找到朝鲁孟什么证据,但观察到朝鲁孟满怀心事,寡言少语,非同往日。铁木真听后,虽未对他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对朝鲁孟的戒备之心进一步加强,早晚会有所动作。现在朝鲁孟竟然还问这事,美言,他怎么会做!
待朝鲁孟继续追问时,畏答尔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苦笑着摇摇头。他说他怎么能不说,朝鲁孟的事,他就当是自己的事,一直都是放在心上,也尽了力。只是铁木真深藏不露,难以琢磨。但据自己的观察和分析,铁木真对此事的态度是宁信其有、宁我负人的,所以对他动了杀机。朝鲁孟听到这里,忽然一阵胸闷气短,身子摇晃了一下,看着畏答尔。畏答尔趁热打铁,又接着说分析说:“如果是别人,可能不一定就杀,被贬、被逐也是可行的,但你是勇冠三军的朝鲁孟,他不敢纵虎归山,给自己留下后患。”朝鲁孟听说后,急切地问畏答尔,那他该怎么办,畏答尔似乎很痛苦、很无奈地摇摇头,说:“我要有办法,早就告诉你了。”
这番谈话,搅得朝鲁孟忧从中来,心乱如麻。于此,两人只饮闷酒,谁也不说一句话。这时,随着一丝凉风吹进包内,便听到“嘀铃铃”、“嘀铃铃”的声响,清脆悦耳,节奏分明,听着舒服,给人提神。二人寻声望去,都感到惊讶。原来,这声音是从悬于屋角的那个头盔发出的。此时,他俩不约而同地痴痴地审视那头盔,入迷得连举起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
这头盔奇就奇在乍看起来,呈暗褐色,肃穆凝重,见之能叫人感觉到将面临死亡,不由心生恐惧。再看下去,它又渐渐转为深红色,继而转为淡红色,叫人看着眼睛舒适,心里舒畅。看着看着,又见它色彩斑斓,珠光宝气,金光闪耀,足以迷乱人的心智。两人如同进入梦境一般,静静地看着它渐渐归于原状,才又回过神来。过了好一阵子,二人都相对无语。天下真有这样的神奇物件,若不是亲睹,怎么会相信?二人又对饮了几杯,他们再也找不回往日里对饮时的兴致,就将头盔和那本书一并装进一个褡裢,放在他俩枕边,同帐安歇了。
是夜,朝鲁孟怎么都不能入眠,想他赤胆忠心,尽心尽力助铁木真一统天下,却过着如履薄冰、朝不保夕的日子,此次回去,自己是怎样一个境遇,真是不敢想,不能不叫人寒心。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管不顾,回去再说吧,畏答尔的话一字一句都在耳畔回响,他的意思已很明确,回去后凶多吉少看来那是一定的了。弄假成真,去归附乃蛮部?反复无常的小人将会留下千古骂名。所谓乱世出英豪。联想到那老者为铁木真特制的这顶头盔,端的是个神奇的宝贝,得它护身,他将更是攻无不克,所向披靡。联络几个部族,挂起帅旗,东征西讨,不怕不能一样成就功名。他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逼上梁山,自觉问心无愧。下定决心后,他又想到了畏答尔。没有了畏答尔在身边,不能随时求教,以后凡事都得他自己做主了。相处多年,感情深厚,还真有些舍不得他。好在他一直是铁木真的左膀右臂,将来也会是一个大富大贵之人,倒也不必牵挂他。
畏答尔也睡不着。他已经觉察到,他这把火已经把朝鲁孟烧得即将就犯了;这顶头盔可能又产生了催化剂的作用。朝鲁孟就像是被他指点着一样,果然动起了携盔逃遁的心思。
到了后半夜,朝鲁孟见畏答尔打酣熟睡,就起身出门,顺手拎走了褡裢。警戒的兵士见统领骑上自己的快马又向开平方向驰去,未敢过问。过了约有两个时辰,天已经泛白,还不见回来,才报告给畏答尔。畏答尔怒气冲冲地斥责了兵士,煞有介事地自言自语,说朝鲁孟到底做什么去了,可能又到开平办什么事去了吧,也就不了了之。
这时天已大亮。昨夜他先是可惜那两件宝物,转而又想,有工匠在,再打造出一个还不是易事,要捉这只可怜的小鸡,也就只好先舍了这把米。他以寻找朝鲁孟为名,又踅回开平,其实是去找那老者。只见匠铺依旧在,只是空无一人,那老者不知所往,这才检讨自己也有失算的时候,心里怅然若失。故意找了一阵朝鲁孟就率部返回。一路上,畏答尔都在思忖着将如何应对铁木真诘问的良策。
第六回
禀实情平添忧愁 抛旧事兄妹完婚
朝鲁孟纵马离开队伍,一口气跑过开平,到达蓟州镇才歇脚。这时已是正午时分。朝鲁孟看到,此镇虽然没有开平那么大,但物流丰富,人口集中,贸易活跃。他来到一家客栈,吩咐店家给马添足草料,又要了三斤羊肉和几碟小菜、一壶酒。折腾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而且前程漫漫,是该放松休息一下了。待到酒足饭饱,就在客栈里睡了一觉。醒来一望窗外,感觉已到了酉时,想到走马观花所见的集市,就想去看看热闹,散散心,便一骨碌爬起来走出客栈,来到了集市。转了一阵,他看见有卖布匹的,而且色彩鲜艳,质地也好,是草原上所未曾见过的,就买了两匹带回客栈。
这一路,愤懑、不平、怨恨的情绪占据了他整个的心灵,现在回头想想,他本来就没有在意畏答尔,他要走,凭他们那些人如何能阻挡,所以他没有怯阵逃跑那样的恐惧。他不是去归降谁,所以他心安理得。从客栈出来,在时近黄昏的原野上踽踽独行时,那种被人抛弃后的耻辱、倍受冷落和无所适从的感受便十分强烈地萦绕心间,使他真正品尝到了人生的凄凉。人不是做哪件事都考虑得周全,就连他为什么出走,出去后又要做什么,都似乎没有想过一样,一切都像是在迷迷糊糊中走过来的。事已至此,只能错打错处来,走一步看一步了。连日来,他思乡心切,老人和图雅一路上都在眼前晃动,恨不能马上见到他们,所以基本上是昼夜兼程,不几日就进入鄂尔多斯地界。回到家里的这天,正好是亥时,亲人们虽然都已睡下,却都没有睡着。
见朝鲁孟平安归来,亲人们高兴得不得了,彼此嘘寒问暖,好不亲热。朝鲁孟见亲人们安好,心情也开朗了一些。可是他注意到,图雅这回好像与往日大有不同。以前她不苟言笑,生气时发点小脾气,悲伤时就涕泪双流,完全是小儿女的情态,才几年不见,她就像见了外人,礼节也多起来,说话也好像掂量起分寸,那眼神就没和他对视过,视线偶从他身上掠过,就赶忙移开,郝然地低下头或者垂下眼睑,虽然更加有了大姑娘的韵味和妩媚,但却使他明显感觉与他有些生分了,他感到很是奇怪。
然而,一时的快乐并不能驱散心中积久的阴霾。到了第三天,朝鲁孟就再也按捺不住,他不能再掩饰,不能再强颜欢笑,不得不面对现实,哪怕他要说的、要做的,会给亲人们一个晴天霹雳,会给这个暖意融融的家带来厄运。晚上,他把自己若许年来的经历详细地对家人讲述了一遍,一家人听后如同当年他要离他们而去一样,心里都又紧张起来。母亲听后就抽抽噎噎,后来竟嚎啕大哭,搅得大家心烦意乱,又无从劝起。
“都是畏答尔出的锼主意。假的不会成了真的,那时什么也别想,谁的话也不听,直接找铁木真把话说清楚,还会有什么事?就是因为全听那个什么蒙力克的和畏答尔的,全由他们摆布,才一错再错,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图雅静静地听完朝鲁孟的陈述后,仔细想了一阵,对朝鲁孟没有自己的主意很不满,但又不忍心直接责备他,就把一肚子怨气全撒在了畏答尔身上。蒙苛身子骨已很虚弱,那日喝了两天的盘羊血,半边身子稍微有了些劲,但还是不能大动,衰老得也很快。但他的脑子里却依然清楚。他想,事已至此,除了帮儿子合计合计,想一个万全之策,说什么都是徒然。如果就事论事,图雅的一番话也说得在理,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想,如今的世道,战事不断,刀光剑影,百姓落难,人心思归一统。目前铁木真已统统一北方,座震东部,将来天下毫无疑问非他莫属,所以朝鲁孟的出逃是个绝对的错误。他还分析了朝鲁孟曾经有过的想法。目前这个情势,别说另拉人马,就是诚心诚意投靠包括乃蛮在内的强大部族,联合众人之力都逃不脱失败的下场。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负荆请罪,奉上宝物,伏首于铁木真,陈述实情苦衷以求宽恕。
蒙苛的分析自然是有理有据,使朝鲁孟心有所动。但他多说的几句话,却又成了朝鲁孟另一块心病。蒙苛说,朝鲁孟盗取了铁木真的心爱之物,就这一点他就会认定朝鲁孟是背叛了他,他的成功偏偏又指日可待,他岂能咽下这口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恐怕一家人将永无宁日,再也没有安身之所。
自己落得无路可走,还要连累家人,朝鲁孟的心里又是一阵伤感,闷闷地想了一阵,家人也不再言语。看看此时天已大亮,就慢慢走出帐篷,漫不经心地走进了自然的怀抱。他一个人走着,顾影自怜,心里好不凄凉。眼前无路想回头,逃离时的那些想法又一个个在脑中闪现,究竟何去何从,却怎么都下不了决心。正走着,听到旁边有动静,转头一看,是图雅。图雅见他出来,就跟着他出来了,已尾随很久。此时旭日东升,他感到了一丝温暖。图雅紧随几步,和他比肩而行。默默地走了一阵,图雅开口了:“别想那些了。你该想想你今年多大了。”
图雅这句话虽然说得柔和,可一下子把他正想的那些烦心事抛到了脑后。是啊,在外漂泊多年,如今已近而立之年,却仍然居无定所,孑然一身,难道自己就没有那娶妻生子的命不成?或者好一点,也像父辈一样,要中年得子吗?他望着图雅,想着心事,忽见她泪光闪闪,一付娇柔可怜的样子,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图雅在朝鲁孟离家出走后,随着年龄的一天天长大,就一直存有一桩心事,天天盼着他的归来,自她被这家人收留,就融入这个温暖的家庭,她面对的就像是他的父母、兄长一般,一家人彼此关怀、呵护,她感到庆幸和满足,而且一直有知恩图报的心思。无奈人生苦短,她和朝鲁孟早已超过婚嫁年龄,总不能彼此孤老一生吧?那起初仇恨的意念已被无情的岁月和平凡的生活销蚀殆尽,时至今日,有什么能比与朝鲁孟成就姻缘,共同垒起一个可以栖息的小巢更迫切、更现实的事呢?朝鲁孟一直以来对她关爱体贴,彼此间早就情投意合,息息相通,只是多年来朝鲁孟漂忽不定,一家聚少离多,一直没有机会把事情说开,更没有空闲成就这桩水到渠成的好事。图雅知道朝鲁孟是完全忽略了这些,也没往她身上动过这样的心思,此时不得已说出了心中所想,朝鲁孟心里很受震动,也对图雅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