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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二)

发布: 2008-10-11 20:37 | 作者: 一滴水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12次

1948年深冬的一个下午,伴着夕阳的落山,我悄然的来到了人世。

当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时,等在门外的满脸憨相的父亲急切的问道:“大夫,生的是姑娘还是小子?”

“是个女孩子,恭喜你们,母女平安,大家都进屋里来看看吧。”

随着大夫的话音,帮忙的奶奶却撅着一张嘴,满脸不高兴的扭着小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用毛巾擦干净挂在黑色大襟袄上面的水珠,放下卷起的两个袖口,冲着外面站着的父子俩说道:“你们爷俩快进去看看吧,又是一个赔钱货!”

   蓄着山羊胡子的爷爷对奶奶的话没有任何反映,只是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捧着麻衣相书,煞有介事的静静的等待在面无表情的父亲的身旁。

    目送着接生的大夫刚走出院门,爷爷就毫无顾及的跟随父亲身后,走进了全家九口人仅拥有的十几平米的一间用布帘隔开的住屋,快步来到我的面前,认真端详了一下我的模样,然后打开相书,仔细的分析着我未来的命运。

  “唉!这孩子可不是福禄双全的命呀!按相书说的将来肯定是胸脯子挂笊篱,劳心的命!”爷爷合上书,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房间。

    躺在土炕上的满脸倦容的母亲,看着父子俩离开了屋子,侧了侧身,用略带忧郁的眼神,默默的看着这个在孩子们中间排行第五的第二个女儿,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给母亲争气的是,刚来到人世不久的我很爱哭,而且哭起来就没个完。原本因为全家的生活不停在外面劳作而心烦的父亲,这下可有了发泄的机会,不寻找一下孩子反复啼哭的原因,却粗暴的用棉被盖住我的脸,大声的吼道:“别再嚎了!还让不让大家睡觉哇!明天还要上班呢,添这么一个烦人的孩子真让人不得安生!”          

    母亲气愤的推开父亲,慌忙的掀开盖在我脸上的被子,心疼的将尚未满月的我抱在怀里用奶头安慰着。

  “你发那家子的疯啊,不知道姑娘没奶吃吗,有本事出去多挣点钱来,给孩子买点奶喝!”       

   母亲的声音虽然很小,还是被隔着布帘,躺在土炕另一面的奶奶听到了。

“我说他妈,你不把孩子哄好喽,弄的一家人睡不了觉,到还有理了?我看真让她爸把你惯出毛病来了。我可告诉你,你们睡不睡我不管,耽误了我的觉可不行!”

母亲刚想反驳,张了张嘴,无奈把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因为她瞧见身旁那几个卷缩着身体满脸恐慌的的孩子的无助的眼神,她不忍心让孩子为大人们的争吵带着惊吓入睡,只好自己强忍怒火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向孩子们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赶快睡觉。

无论怎样的逆境,不受欢迎的我在这个九口之家的贫困环境中,都在一天天的长大,开始呀呀学语,蛮跚走路。

看着我那摸、爬、滚、打顽皮可爱的样子,母亲欣慰的笑了。

大姐姐为了帮忙母亲,每天放学后,放下书包,立刻抱起我到炕上玩耍,让我和她面对面的坐好,拉起我的一双小手,来回摇晃着数说歌谣:“拉大锯,扯大锯,姥家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唤女婿,小外甥也要去,给小外甥蒸个苞咧,苞嗫,让猫吃咧,猫嗫,猫上树咧,树嗫,树让火烧咧,火嗫,火让水喷灭咧,水嗫,水让老牛喝咧,老牛嗫,扒皮咧,皮嗫,皮做鼓咧,鼓嗫,鼓敲坏咧。”哈哈哈,姐姐说完,没等我有什么反映,自己却笑的趴在了炕上。

两个大哥哥每天除了上学,其他的任务就是拎着母亲提前给准备好的装满臭豆腐和酱豆腐的篮子,到街上去叫卖,为家里挣些零用钱花。

比我只大两岁的小哥哥,因为自己能够出来进去的跑着玩,家里也没人在意他。

不知道什麽原因,爷爷开始关注起这个令人讨厌的小孙女,在我摇摇摆摆的行走时,能够主动伸手去搀扶一下,免得我被东西磕碰或跌倒。

孩子都会走路了,不能总是小丫小丫的叫哇,我看还是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们看起个啥名好呢?”一天晚饭后,大人们在闲聊时,爷爷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要让说呀,一个小丫头片子,起个啥名字都一样,难道我们老刘家还指着她光宗耀祖哇!”盘腿坐在土炕上的奶奶,手里托着一根一尺出头长的烟袋,瞪着一双混黄的眼珠,不以为然的说。  

“就显你明白,不能说点吉利话呀?咋就没见过有象你这样做奶奶的啊!”爷爷反感的训斥着奶奶

“好好好,我不管行了吧,你们爱起个啥起个啥!关我屁事呀!”奶奶将脸一扭,自顾自的又抽起了烟。 

由于奶奶的干扰,大家都没有了兴致,谁也不再开口。

“依我看,就叫喜鹊得了,一来冲冲晦气,二来也给全家带来点喜庆,你们看咋样?”

爷爷用征询的目光有意的向坐在一旁只顾逗孩子玩的母亲问道。

“孩子她爷爷问你话呢,你怎地不回答呀!”父亲推了推身边的母亲。

“行,叫啥我都没意见,就听爷爷的吧!”清瘦的母亲抬起头快速回应着。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间我已经能够自己出入大门了。母亲在我懂事后,曾告诉过我说,那时我可讨人喜欢了,小脸蛋长的白白净净,一双水玲明亮的大眼睛透着天真浪漫,挺直的鼻梁配着唇红齿白的小嘴,笑起来,左右一对小酒窝忽隐忽现的可好看呢。

母亲每天忙碌完家务后,第一件事就是着手为我打扮。先帮我洗干净手脸,梳理好两根细细的小辫子,扎上粉红色的蝴蝶结,然后重新找出一件由她亲手缝制的小花裙子替我换上,胸前别好一个小手帕,留着擦鼻涕用。收拾妥当后,母亲又会仔细的打量一下,才满意的让我离开。

那时候,我家住在一个由四个家庭组成的小四合院里,和我们住对面屋,共用一个灶间的也姓刘。夫妻俩生了四个孩子,大女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离家在外。大儿子和二儿子也已娶妻,自己单过。家里只剩下大爷大娘带着小儿子生活。因为大爷是个卖破烂的,院子里的大人们都打趣的称呼他们为破烂大爷、破烂大娘。

破烂大娘和母亲很要好,俩人来往的就象亲姐妹一样,无论谁有什么困难,都能全力以赴的帮忙。铁蛋是这个家庭中最小的孩子,他比我哥哥只大一岁,长的大鼻子大眼大个头,颇有些虎气。哥哥和他站在一起,显得又小又瘦,就象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不过他那两只机智灵活的大眼和满脑子的计谋却让他在孩子群中独树一帜。小哥俩非常要好,整日的形影不离,你追我跑的,在三间屋子来回乱转,两家的饭彼此抢着吃。

住在东厢房的姓董,是这个院子里的房东。房东家只有母子两人,母亲长的很年轻,也很漂亮,遗憾的是一条腿有点瘸。后来听母亲告诉我说,她家原来是经商卖炮仗的,因为炮仗突然爆炸,丈夫当场死亡,而自己的腿也被炸断了,虽然抢救的及时,最后还是落下了残疾。母亲让孩子们称她董嫂嫂。她的儿子小代也是哥哥的好伙伴,经常到我家和哥哥、铁蛋玩耍。

西厢房也和我家一样住着姓扬的祖孙三代,爷爷每天挑着个担子到外面走街川巷的吆喝着焊洋铁壶,父亲在一家杂货店里当伙计,母亲因为长的有些矮胖,所以,大家都叫她胖婶。三个孩子中两个大的一男一女已经上学,小儿子拳拳自然成为了大院子里孩子群中的一员。当时除了哥哥,留在家里的孩子就属我最小了,而且只有我一个是女孩,男孩子们都不愿意和我玩耍,他们每天除了三餐进自己的家吃饭,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了大院子和矗立在门口的大槐树。母亲经常嘱咐哥哥要好好照顾我,谁料到一玩起来,哥哥早把母亲的话丢到了九霄云外。

小哥哥们疯了般的互相追逐打闹着,根本听不见大人们的呵斥声。我胆子小,只能躲在周围看热闹。

“喜鹊,来呀,我们一起玩。”铁蛋突然停下来冲着我喊道。

“我不敢。”我站在大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摇着头说。

“好了,大伙都别跑了,咱们歇会儿吧,太累了。”铁蛋走到我身边,顺着大槐树的树干出溜一下坐在了地上。

“那咱们干啥呀?”长的象妈妈胖的拳拳跑过来双手抱着半边树干打吊吊。

“咱们说歌谣吧!”哥哥用手抹了一把挂在额头上的汗珠,喘着气建议道。

“我才不玩小闺女们的玩艺呢,铁蛋,走,咱们到别处去玩!”拳拳停下来挥着小胳膊反对。

“你是不会说吧?装啥相啊,我教你不就得了吗!”哥哥得意的笑着说。

“你臭啥美呀,不就是想带你妹妹玩吗,我不愿意!”拳拳不势弱的挑衅着。

“你不愿意你走哇,谁留你了,我就要带我妹妹玩,有法你想去吧!咋地?”哥哥第一次为我双手插腰摆出了要干仗的架势。

“小代,铁蛋,你们别听他的,我们走!”拳拳晃着小脑袋挑拨着。

“小代,铁蛋,你们今天要是跟他走了,以后就再也别找我来玩了!”哥哥威胁着其他两个伙伴。

“你说啥呢,看我揍你!”拳拳边说边举起小拳头冲哥哥打来。

“妈妈,拳拳打我哥了,你快来呀!”看到拳拳可怕的样子,我吓的转身向院子里跑去。

“喜鹊,别怕,他们是闹着玩呢,一会儿就没事了,别去告诉你妈,你爸要是知道了,你哥该挨打了。”铁蛋紧跑两步,用身体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回头看看,发现哥哥和拳拳中间夹着小代,两个人并没有真的动起手来。

还是铁蛋有威力,三言两语就把拳拳说服了,小伙伴们又和好如初,欢欢喜喜的坐在了大槐树下说起了歌谣。

晚上,玩累了一天的我,躺在母亲身边,撒娇的向母亲叨念着白天学会的歌谣: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杜鲁门不睁眼,专吃李承晚。”

“嘿啦啦,嘿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朝人民力量大,打败了美国鬼呀,建立了新国家呀------”说着、唱着,不由自主的渐渐的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看着女儿苹果般熟睡的小脸,劳累了一天的母亲,心情宽畅了些,亲了亲女儿的脸蛋,也安然入睡了。

     我蒙胧的记的,那时候我有个爱吃零食的小毛病,尤其是最爱吃糖果。只要在街上看到挑糖果的担子,总不放过,马上转身跑回家,缠着母亲要钱。

    “妈妈,给我一分钱,我去买糖块。”

“妈妈没钱,快出去找小朋友玩去吧!”母亲一边忙着做饭一边不耐烦的催促道。

“妈妈,快点给我一分钱吧,一会儿卖糖果的就走了,快点呀!”不懂事的我仍然缠着母亲不放。

“这是最后一次,听懂了吗,再要可不给了啊!”母亲没办法,用抹布擦了擦沾满面粉的双手,从衣兜里取出一分钱塞到我手里,随后又嘱咐道:“好好拿着,别弄丢了,快去买吧。”

 我拿着一分钱就象得到了宝贝一样,心花怒放的跑着去买糖果了。

看着我吃糖的样子,站在一旁的铁蛋和哥哥都搀搀的一个劲的咽唾液,铁蛋实在忍不住了,眨眨大眼睛,小声的问:“喜鹊,这糖块好吃吗?” 

“可好吃呢,你也快去跟你妈要钱买一块吃吧!”我认真的对铁蛋说。

“我妈可没钱给我买糖吃,就是有也不会给的,那还得留着买粮呢。”铁蛋露出一副很懂事的样子说。

哥哥这时悄悄的挨近我,在我耳边小声说:“喜鹊,咬一小块给哥哥尝尝,哥哥一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玩。”     

“那我咬半块给你吧!”

“行!快点。”哥哥迫不及待的伸出了手。”

“你都这么大了,咋能要你妹妹的东西呢!”铁蛋阻止哥哥说。

“没事的,我吃半块就行。”我用牙齿使劲将糖咬开,吐出一半,放在手里,递给哥哥。哥哥马上将糖块仍到嘴里,然后拉起铁蛋就跑,把我丢在了那里。

后来,我稍微懂些事了,才知道那一分钱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呀。

其实,我家那时也很困难,一铺土炕上只铺着一条补着几块补丁的破炕被,全家九口人仅靠三条也是带补丁的棉被过冬。因为没钱买煤烧炕,整铺土炕一年四季都是冷冰冰的。

每个人身上的穿戴就更不用提了,除了爷爷奶奶姐姐和我穿的稍整齐一点外,其他的人衣服都是带着补丁的。母亲整日的忙碌,没有一点闲暇的时间,整个心思都放在了老人、丈夫和儿女的身上,真可谓是一位既平凡又伟大的女性。只不过,那时的我那里懂的这些啊!没想到,随我之后,母亲又先后为我生了两个妹妹,这无形之中给刚刚有些转机的家庭生活又增添了新的负担。

经常喜欢到我家找母亲闲聊的董嫂,看到父亲和母亲为生活频于奔命的样子,不觉动了恻隐之心,主动的对母亲说:“刘婶,过日子别太为难了,需要钱跟我说,我可以帮你。”母亲听罢,不好意思的推托说“你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我那好意思向你借钱哪。”“每月你们三家给的租金我都用不完,借给你点钱没问题。”董嫂善意的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每月接济不上时,我可要找你帮忙了,到时候你可别害怕呀。”母亲打趣道。“咱娘俩谁跟谁呀,难道我还信不过你。”董嫂笑了。

由于操劳过渡,母亲终于病倒了,奶奶扭着小脚来到母亲身边,沉着脸不耐烦的说:“我说孩子他妈,还是让国英回来吧,你身体不好,家里也得有个人照管哪,一个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早晚都得嫁人,不是便宜了别人吗!再说,她爸挣钱容易吗,又得养家,又得供孩子上学,你不心疼呀!”

“妈,你老说这话就不对了,凭良心说三个大孩子里就属国英学习好,这你也是知道的,本应该让她考高中上大学,就因为她和国强同年初中毕业,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才让她考了中专,目的是能早些工作挣钱,好补贴家用,孩子已经够受委屈的了,怎么还忍心断了她的前程啊!”母亲强打精神辩解的回答。

“我这可是为你好,整天介为了钱,东家借西家找的,你有瘾哪!”奶奶的黄眼珠变的圆了起来。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爷爷整天在家闲呆着,身体又没问题,不可以到外面找点事干哪,人家扬爷爷年岁也不比他小,怎么能一天不闲的在外奔波呢!”母亲反问道。

“真是世道变了,媳妇也敢顶撞婆婆了,你能,有本事,那你就赶快起来给大家做饭吃!”奶奶恶狠狠的说完,一摔门帘扭出了房门。

母亲见状,不服气的硬撑着想爬起来去堂屋做饭,没料到虚弱的身体不给自己争气,怎么也抬不起身。就在这时,细高身材的刘大娘掀开门帘进屋来了。

“大妹子,生病了,咋不让孩子叫我一声啊,还是喜鹊来我家玩,被我问出来的,我不放心,马上过来看看你。”刘大娘见母亲满脸是汗,顺手从盆架上取下一条毛巾,轻轻的为母亲擦汗。

“唉,一有事就麻烦你,叫我哪好意思啊。”母亲接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

“怎么没见他爷爷奶奶呀?”刘大娘随口问道。

“爷爷去街上溜达了,奶奶和我拌了几句咀也走了。”母亲不悦的说。

“这都快中午了,也该做饭了,你老实的躺着,我去做饭。”

“还是我自己做吧。”

“你看你动身都费劲,那有力气做饭哪,行了,快别逞能了,一切都交给我了,瞧好吧。”刘大娘爽快的笑着走了。

为了照顾困难职工,父亲所在的单位,利用工厂周围的闲地,为没有私房的职工建造了一批公用住房,根据当时的条件我家也分得了一间。

全家人为了这间不用花钱买的住房,高兴的一夜都没有睡好觉,天还没亮,母亲就开始招呼哥哥和我赶快起来,帮忙收拾东西。破烂大娘听到声响,也急忙出来,和大家一起打包装箱。

俗话说:破家值万贯。虽说我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将日常生活中所有的必需品堆放到一起,也足足装满了一手推车。

我站在门口的大槐树下,看着父亲用绳索翻来倒去的吃力的固定车上物件的样子,正想上前去帮忙,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不远处传了过来:“大叔,我来帮你捆吧!”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铁蛋背着书包正飞快地向我们跑来。

“铁蛋哥,你下学了?”看到铁蛋我高兴的蹦了起来。

“喜鹊,你给我拿着书包,我来给大叔帮忙。”铁蛋麻利的从脖子上取下书包交到我的手里,转身到父亲身边去拉绳索了。

经过一番努力,车子终于被这一老一小捆的结结实实的了。爸爸直起腰,拍拍手上的土,冲铁蛋笑道:“别看你这孩子不大,倒有一把子力气,谢谢你!铁蛋!”说完又快步回到院子里去帮母亲的忙了。

“喜鹊,你以后还来我们这里玩吗?我想你时,去你家找你玩行吗?”铁蛋取过书包,重新套在脖子上,一脸正经的问我。

“行啊!我可愿意跟你一起玩了,你来了我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我拉着铁蛋的手一蹦一跳的向大门走去。

我们启程要离开居住了多年的老屋了,院子里的大人和孩子们都出来送行。

“妹子,这回咱们可离的远了,相互照顾着也不方便了,往后,一有空你就来串门,有需要姐姐帮忙的事,马上让孩子们来找我,可别见外啊。”破烂大娘拉着母亲的手牵肠挂肚的叮嘱着。

其实,都在一个城里,再远也没有十几分钟的路,我抽空会常来串门的,你就别惦记着我了。”母亲眼睛里转着泪花强装笑脸的说。

“刘婶,需要钱时就让孩子们来取,可别不好意思啊。”董嫂也凑上前对母亲说。

“我会的,有你接济着,我这心就宽敞多了,真得好好谢谢你。”母亲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终于掉了下来。

爷爷奶奶和扬爷爷道着别,父亲和两位叔叔说着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父亲向院子里的人摆摆手说:“大家都请回吧,我们这就走了,以后常到我家来串门啊!”

父亲将车套放在肩上,双手按住车把,低头弯腰向前一用力,车启动了。这时,哥哥的小伙伴们没等大人吩咐,一窝蜂的冲了上来,帮忙推车。

新的环境让我感到了陌生,三层高的楼房,在我的眼里显得是那么的高大,楼道里一节节的向上盘曲的楼梯又引起了我的好奇,顾不上和家里的人卸车搬东西,径自一个人顺着楼梯向上爬去。

“喜鹊,快回来,别一个人乱跑!”母亲怀里抱着被褥,仰脸冲我喊道。

“我去上面看看有什么好东西,一会就下来。”我扶着楼梯的扶手,继续往上攀登。

“铁蛋,你上去把喜鹊拉回来,这楼里住着好多家呢,相互都不认识,别让她打扰人家。”母亲吩咐跟来的铁蛋哥。

“行,我这就去。”铁蛋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向我跑来。

“你别拉我,让我上去,我不捣乱。”我央求着铁蛋。

“那好吧,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不过你得听我的,不能乱跑,听到了吗?”

“行!”

来到了三楼,我和铁蛋都惊讶起来,隔着楼道里的玻璃窗向外望去,哎呀,真是太高了,路上的行人路边的树木都变的矮小了,天空离我们的距离好象拉近了。我推开窗子,伸出双手,不停的抓挠着,兴奋的嚷了起来:“铁蛋哥,你看我可以抓住太阳!”

“你净胡说,太阳那么高谁能抓得到哇。”

“你们是谁呀?”一个长的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突然从一间房门里走出来满脸疑惑的问。

“你是谁呀?”铁蛋回头问。

“我叫楠楠,是刚搬来的,我们家只有舅母和我在一起住,爸爸妈妈都不在这里。”楠楠回答。

“我们也是刚搬来的,我家就在楼下一层,我叫喜鹊,这是我铁蛋哥。”我的话音刚落从小男孩的房间里传出了尖利的喊声:“楠楠,不许随便和人讲话,快进屋来!”

楠楠惶恐的转身跑回了屋。

我与铁蛋哥知趣的离开了三楼,去帮助父母干活了。

时间不长,楼道里的住户开始熟悉起来,我知道了和我家相邻,并且两家共用一个厨房的姓柴,男的叫柴金,女的不知道叫什么,夫妻俩都很年轻,没有孩子,听母亲说他们是新结婚的两口子。对面的两家一家姓安,一家姓孙。安家也是一对小夫妻,女主人长的细眉大眼,挺俊俏的,只是那一身花布衣裤让人感觉有些土气。最热闹的是孙家,老两口生了四个男孩,都已经娶妻生子,虽然不在一块住,十几口人,每天来往却非常频繁,家里就象个小集市一样。

孙大娘很喜欢和母亲交往,一有空就叫母亲到她家里坐坐。我清晰的记得,孙大娘那时很迷信,每到逢年过节,她务必要请算命的先生到家里来为身旁的人算算来年的运气好坏。无疑母亲也是她邀请的对象之一,我就象跟屁虫一样,坐在人堆里好奇的听着算命人边唱边说的数落。

因为哥哥每天要去上学,楼道里又没有小朋友和我玩耍,觉的很没意思,我只得又跑去四合院找铁蛋、小代、拳拳。那知道白天三个小哥哥也都去上学了,还是没有人跟我玩。刘大娘见我要走,一把拉住我的手说:“喜鹊,别走,待会儿我给你做好吃的,说说你想吃啥?”“我想吃荷包蛋!”“那好吧,我这就给你煮,你等着啊。”刘大娘转身进了灶间。

我坐在小凳子上,眨巴着大眼傻傻的看着坐在八仙桌旁一直未搭茬的刘大爷。只见他左手里握着一个圆肚细嘴全身刻满花纹的小东西,不停的往右手的大拇指甲上倒面面,然后将面面按住鼻孔,再仰头用力一吸,接踵而来的就是咳嗽和流眼泪,由于刺激整个麻脸,这时变得紫涨起来,越发的难看了。

“喜鹊,你总看着我干吗,怎么不说话呀?”刘大爷见我可笑的样子,忍不住发话了。

“大爷,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东西呀?里面装的是什么啊?怎么总往鼻子里送哇?”我一连串的问道。

“这叫鼻烟壶,里面装的是烟面,从壶嘴里倒出来,放到鼻孔处,深吸一口气,将烟面吸进鼻孔,就如同吸烟一样,可舒服呢!”刘大爷得意的解释说。

“喜鹊,别听他瞎摆霍了,快来吃荷包蛋!”刘大娘一手端着冒着热气的饭碗,一手拿双竹筷,进屋来招呼我。

“喜鹊,你也该上学了吧?”刘大娘坐在炕沿边问。

“今年就上,我爸说得等到哥哥们放假了,才能带我去考试。”我低着头边吃边回答。

学校招生的时间到了,父亲领着我去学校报名。走进校门,我看到操场上站着许多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们和他们的父母,这些人左顾右盼的好像在焦急的等待着谁。

这时,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叔叔从他西面的教室出来,走向操场上的人群,并大声的冲人群吩咐说:“大家注意啊,准备报考的学生由爸爸妈妈带着到西面第一个教室的门口排队,听我叫到谁的名字时,谁就进教室回答老师的问题,大人们在外面等着不能跟进去。”

我和父亲一起随着人群来到了指定的教室跟前,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被叔叔带进教室的孩子们,陆续的走了出来,这些孩子们有的红着脸,有的白着脸,有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父母们急忙围了上去,不停的询问考试的情况。

我有些害怕了,紧紧拉住父亲的手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你说啥呢,你妈在家叮嘱你的话都忘了?不考完试咋回家呀!”

      看到父亲不高兴的样子,我只好放开父亲的手,低着小脑袋无奈的等待着。

     “喜鹊,你也来考学了?”铁蛋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我的面前,笑嘻嘻的问。转身又向远处喊道:“国威,你妹妹在这儿呢,快来呀!”我这才发现哥哥也来了。真没想到从不爱和我在一起玩的哥哥,今天也来为我助阵了。我的胆开始壮起来,挺起小胸脯向两位哥哥吹牛说:“一会儿就该叫我了,我一点也不害怕。”

      “不用怕,老师问啥你就答啥,可简单呢,你肯定能考上。”铁蛋象个小大人似的安慰着我。

      “喜鹊,你就听铁蛋的,他说的一点没错。”哥哥也在一旁帮着铁蛋为我打气。

      “谁是刘喜鹊?请进来!”穿兰制服的叔叔又站在门口叫了。

      “在这儿呢!”没等我开口,铁蛋枪着答道。伸手拉住我的手,毫无畏惧的就往教室里面走。

“喂喂喂,你这个小同学不能跟进去,在外面等着。”叔叔用手挡住铁蛋不客气的

 阻止道。     

     “喜鹊,你自己进去吧,别害怕啊。”铁蛋撒开我的手,伸了一下舌头,缩回了身。

     我怯怯的走进陌生的教室,只见屋子里面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男的长的老些,好象和父亲的岁数差不多。女的是一个年轻的和姐姐的年龄相仿的人。

    见我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不动,那个姐姐笑着摆手招呼我道:“小朋友,别害怕,过来,到我这儿来,我有话问你。”

   我抬腿向前走了几步,又站了下来,没办法,那个姐姐只得起身离开桌子,来到我的面前,拉起我的手一直走到桌子附近。姐姐又坐回到原处,开始向我问话:“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叫喜鹊。”我小声的回答。

    “姓什么呀?”“姓刘。”“家里有几口人那?”“十一口。”“都是谁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两个妹妹。”“我怎么听着象是十口人那?”姐姐狡猾的笑着问。我下意识的低头掰起了手指,突然醒悟过来,不自觉的大声喊了出来:“忘了算上我了。”

    姐姐刚想接着往下问,只见身旁的叔叔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姐姐侧转头问道:“李老师,你有要问的吗?”

   “小喜鹊,刘国英是你什么人那?”叔叔没有回答姐姐的问话,却直接冲我问道。

   “是我姐姐。”我干脆利落的回答。

   “怪不得我越看越觉得她们象一家人呢,王老师,你没发现吗?”叔叔转过脸微笑的对被称呼为王老师的姐姐说。

   “是吗,我净顾着提问了,真还没留意。”让我仔细端详端详。

   “呦,别说还真象,由其从鼻子往下简直一模一样。”姐姐咯咯的笑出了声。

   “这可是你老同学的妹妹,以后你得多多关照哇。”叔叔打趣的对身边的姐姐说。

   “既然恩师发话了,学生那里敢违背呀,遵命就是了。”姐姐也诙谐的回应着。

   “好了,喜鹊,咱们今天就问到这儿吧,你可以出去了。”姐姐面带笑容的抬了抬手示意让我走。

   听了姐姐让走的话,我象得到了特赦一般,转身飞快的跑出了教室。由于跑的太快,在门口的台阶上险些摔倒,幸亏被一直守在这里的铁蛋用手扶住,不然的话真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万一摔坏了可咋办!老师问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你答的不好哇?”父亲跑过来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的问道。

   “才不是呢,我答的可好了,叔叔和姐姐都笑了,谁也没说我。”我快乐的转着圈回答父亲。

   “喜鹊,你不能叫他们叔叔姐姐,你得叫老师。”哥哥提醒我。

   “他们就是叔叔姐姐,为啥要叫老师呀?”我翻着大眼不服气的反问。

   “你如果考上学了,今后就是学生了,教你读书写字的人都是你的老师,在学校不能叫他们叔叔姐姐,听懂了吗?”父亲见我骄傲的样子,不免破天荒的耐心开导起来。

   “知道了。”我拉下眼皮不情愿的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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