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岔路口的枪声(3)
因为只有卡德尔库一个人,晚饭那个伙夫大兵没把饭食送到小土屋,而是来把卡德尔库叫到了他们这些勤杂人员用餐的小伙房。一进门一股饭香扑面而来,卡德尔库不由得抽了两下鼻子。一年了,在喀什那座大院里吃的大部分是些洋饭。刚开始时,卡德尔库还觉得很好吃,但日子一久,天天喝那些一人一勺的汤,卡德尔库就感到有些倒胃了。从气味上卡德尔库作出了准确地判断,今天这顿晚饭是臊子面。卡德尔库进屋时,小伙房条桌的两侧已经坐了五六个大兵。听到开门声,一个大兵抬头见是卡德尔库,不由得高兴地站了起来,
“原来是你啊。”
接着他又扭转头面对他的同伴,
“就是他,就是这个土老帽问我屌厉害还是子弹厉害,哈,哈……”
这个东北大兵想起了前些日子那段往事,忍不住又大笑了起来。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另一个大兵冷笑了一声,
“你可别小瞧了这个土老帽,你不是老吹牛你们东北的胡子头(土匪),手中的枪白天能掐电线,夜晚能打香火头吗?可惜上回你没跟司令去安江可其克,你若看了这小子的枪法,你就不会再吹你们东北的胡子头了。”
显然这个大兵给刚才那个东北兵泼冷水,这个东北大兵听到同伴的介绍,惊异的扭过头来,瞪着两只大眼珠子,重新打量起卡德尔库。他们的对话和彼此的眼神,把个卡德尔库弄得如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嗨,嗨,各位,各位,坐哈,坐哈,面来了。”
这是那位伙夫大兵,用一只方盘端来了四五碗臊子面,怕叫这些大兵打翻了,招呼大家坐好。他先在卡德尔库面前放了一碗,又特别关照说不够还有呢。卡德尔库坐下身来,朝大家不无尴尬地笑了笑。卡德尔库的长枪斜背在身上,没有放下,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东北大兵,拍了拍他的长枪,
“我说,你把这个拨拨楞楞的家伙,找个地方放下不好吗?”
已经拿起了筷子的卡德尔库,忙又放下手中的筷子,把枪从后背摘下,在小伙房的墙上找了个钉子把枪挂好,重新坐好,他旁边的那个东北兵没话找话,
“你那个家伙背进背出多不方便,叫你们的头儿也给你弄把德国大镜面。”
他随手拍拍他身上那把盒子炮,卡德尔库知道,他身上背的那个家伙比他这把长枪要名贵得多,但他也知道,那个家伙打人好使,打黄羊可就不及他这把长枪了。心想,我只是一个流浪猎人,而你们却是枪手,你们保护的是你们的上司,为他,你们可以去抢劫,可以去杀人。我卡德尔库手拿这把长枪,可只知道打黄羊当饭吃呢。在说笑中一餐不太丰盛,但却可口而实惠的晚餐很快就结束了。饭后这些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小伙房,大部分人都不约而同的各自拿出了自己的烟盒。卡德尔库也掏出了怀中的烟荷包。这些人里头,那个东北大兵可能是和卡德尔库最为熟悉的一个了,他从烟荷包里拿出了一张卷烟纸之后,把烟包向那个东北大兵面前推了推。东北兵看卡德尔库很瞧得起他,也非常义气地拿出自己的烟盒,让卡德尔库尝尝他的的烟。卡德尔库也没客气,卷上了一支这个大兵的莫合烟,吸了一口,觉得不怎么样。他知道,这些汉人一般都不懂得怎样选购他们新疆的莫合烟。这些大兵和卡德尔库之间的语言交流,全凭卡德尔库一知半解的汉语,再加上这些大兵的半吊子维语和手势。通过一场磕磕拌拌的交谈,卡德尔库基本弄明白了,这些大兵们明天要和他一起走。关于这一点卡德尔库还是有一些糊涂,马基耶夫不是说要和他到柯拉克勤打黄羊吗?这些大兵跟着干什么?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卡德尔库也懒得再去想它,和大兵们打了个手势,笑笑,站起身来从墙上摘下他那支长枪,来到马棚给马匹添了些草料,就一头钻到小土屋靠墙坐下,开始检查他那支长枪。明天和马基耶夫一起要赶两天的路,在茫茫荒野中不知会碰上什么情况。检查完枪支,他又在弹仓里压满了子弹,这才锁好保险,习惯地把枪甩到背后,卡德尔库又走出了小土屋。这是一年之中天气最长的季节,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西天的落霞依然留恋在远远的天际,迟迟不肯告别这广袤的大地。
一夜之间,卡德尔库曾多次起来给马匹添加草料,两天的路,最要紧的是照管好马匹。他知道,在去柯拉克勤的路上,除了风沙和悬崖峭壁,就是在凄风中摇曳的芨芨草和骆驼刺了,很少有马儿吃的青草,所以马匹今夜要吃好。他还在出发前准备了多半口袋包谷,一直拴在马鞍后边,打算让马儿在路上享用。在卡德尔库给马匹添最后一次草料时,他看到小伙房的灯已点亮,昨天那些大兵也都起床在各自洗漱着。卡德尔库意识到,今天要起早赶路了。于是他回到小土屋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拿到外边放下,回手把两匹马牵出了马棚,一一备好鞍具后,来到小伙房,他看到小伙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找了个地方卡德尔库也坐了下来。这七八个人都是昨天见过面的,他们这么早就起床,卡德尔库估计他今天是要和这些丘八爷一起赶路了。一顿简单的早餐很快就吃完了,卡德尔库正准备走出小伙房,小黑胡和两名军官一起走了进来,这些人刚刚进门时卡德尔库还没看清,待他们来到灯亮处,卡德尔库不禁有些吃惊,怎么马基耶夫也穿上了一套灰溜溜的军服?戴着一副眼镜的马基耶夫穿着这套军装显得有些滑稽。那个小黑胡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这趟差事要辛苦各位弟兄了。本司令特委派李副官和各位一起去执行这趟特殊任务,有望各位不要辜负盛都办的期望,能顺利完成这一任务,本司令定会嘉奖各位,预祝各位一帆风顺。”
小黑胡咭哩咕噜还真没少说,那七八个大兵站在那里,听到小黑胡最后那句话,一起挺了下腰,齐声说了句,
“请司令放心!”
这当口马基耶夫示意卡德尔库出来一下。来到小伙房外,马基耶夫用柯族话告诉卡德尔库,嘱咐他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卡德尔库点点头说他明白,他知道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马基耶夫,至于带路,那只不过是顺便的事。
一共是是七个大兵,加上那个李副官是八个人,一行十人十匹马,一字纵队走出了四十里栏杆大院。卡德尔库走在最前边,紧随其后的是马基耶夫和李副官,殿后的就是那七个大兵了。十匹马,清一色都是善走山路的长棕长尾的高原马,卡德尔库看到这些家乡产的马匹,心中头一次动了思念家乡的一缕情思。天刚亮,西行的路上静悄悄,只有马蹄声在这寂静的早晨轻轻地敲击着大地。太阳出山时,他们来到了安江可其克,过了小桥那位副官叫队伍停了下来,大家跳下马纷纷牵马到渠边饮马,对这个地方卡德尔库并不陌生。一年前就是在这地方,鬼使神差的那群黄羊,把他卡德尔库引上了今天这条漫漫无绪的路。卡德尔库摘下腰间的水葫芦在渠边灌满了水,这流动的渠水是他家乡高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比涝坝里的水要好喝得多。这一年来,他喝涝坝水真有些喝够了,十来个人略事休息就又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