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种 厚 黑
人类之所以能从动物世界平步青云,进而成为独一无二的具备情感和思想素养的上帝宠儿,因由不止一宗。但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以为人类社会内部各种关系的良性缔结,使凝聚力越大而离散力越小,也是原因之一。
现在,大熊猫、东北虎的数量日益减少。将这个问题归因人类对于生态的破坏,应该属于舍本逐末、管窥蠡测之见。如果让早已灭绝的远古的剑齿虎等大型畜牲发言,它们一定要在所担任的常任理事国席位上投下否决票。理由很简单:那时根本没有人类这个物种,又怎能破坏环境?所以,大熊猫和东北虎们还得从自身找出根本性的原因:它们或是孤芳自赏,或是孤傲不群,构不成一定数量的群体,缺乏抵御各种外侵的合力,自然行将灭亡。
聪明绝顶的人类看得清清楚楚,便越发注意社会内部的亲和力,以至于存在许多协调发展的人际关系,比如国际关系、地域关系、上下级关系、同事关系、战友关系、同学关系、辈分关系,等等,无一不应该得到肯定。
然而,过犹不及。一些缺乏智慧的精明人受到来自动物遗传的单一的物欲驱使,孽生出两种厚黑关系,可就不怎么高级了。一是为了升官形成的龌龊的上下级关系,一是为了发财形成的不一而足的肮脏关系。好在这两种厚黑行为已经引起了各国、各级政府的注意,更有人性本身的强大抵制,也就成不了气候,将我们一个个退化到大猩猩那个样子的危险也就不存在了。
但是,麻烦又来了。
最近,一种由来已久的厚黑关系,大有抬头之势。因为被人身自由的武器保护着,政府根本没有办法。我也无可奈何,只能以一种讥讽的心态将其戏称为“第三种厚黑,”借以表示担忧而已。
春节之前,一家装修公司的老板李大龙为庆祝争得了一个利润丰厚的项目,请一些铁哥们助兴,把我给搬到了酒席上。本来,我属于装相一族,容易拘束大家发挥浪漫天赋,不该鱼目混珠。但是,开场需要一点正儿八经的东西,展露一点官方因素,我恰好有那么一点斤两,就只好互相忍受点了。
李大龙逐一介绍了来宾,脸上洋溢着高朋满座的谦虚。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只有一位大学的老师张教授,曾经听李大龙说过,他们经常一起喝酒,一起到高档洗浴中心捧场。据说,相处到了这个地步,彼此之间就无话不谈了,是当今“四大铁关系”之最。
张教授与我毗邻。他虽然年届花甲,但精神矍铄,十分健谈,每用一词一字,都在显示着学校里的那种知识和理论水平。紧挨他坐的是一位女士。李大龙特意推重过,这是张教授的新婚夫人,时年28岁,被大家尊为小嫂子。
酒桌上,除了开场白之外,剩下的话题则未免天马行空,最后就集中到了张教授夫妻身上了。
话头是从他们夫妻互相关照着吃食引起来的。
我没有注意,但据对面一位区长微笑着描述说,正当张教授将要对面前的那盘东坡肘子大块哚颐的时候,小嫂子拦住了他,报以温柔一笑,同时,把李大龙眼皮底下那碧绿的荷兰豆夹起,小心地放进丈夫的微碟。小嫂这一连串动作十分地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真是情义绵绵,春风荡漾。那张教授更是投桃报李,首先歉然一笑,表示百分之百接受爱妻关于注重营养搭配的提醒;接着,分出一半荷兰豆给妻子,分明是在传达有福共享的意思;最后,默默咀嚼、品味,似乎在告诉各位,菜肴一旦加入爱情作料,立即超尘拔俗。
我淡淡地瞥了一眼,觉得区长的用语很是准确。
李大龙则讥笑区长少见多怪,说每当与教授和小嫂共同进餐,他都要享受这道大菜。只是不免干瞪两眼,心痒难挠,不能亲口品尝。说罢,哈哈大笑。
区长正色道:“这个场合,面对兄嫂,风俗助兴,小弟们难免寻一点开心。但至少我本人寓庄于谐,认真琢磨:听说老夫少妻相处格外和睦,今天一见,果然不错。只是其中必有道理,却不知道怎样表述!”
区长抛砖引玉,余者众说纷纭。
“男人成熟了,没有了轻浮,就懂得爱惜么。”
“女人天生依附、温存的特性,只有在老一点的男人面前才能充分体现。”
“也是珍惜时光、珍惜生命的一种态度。”
李大龙说:“都有一定道理。可我看,都不到位。还是请张教授和小嫂给咱们现身说法吧。”
居然响起了一片热烈掌声。
张教授抬起双手,做个往下压了压的姿势,说:“大家抬爱喽!我们两口子的感受,就是幸福、和谐,很多成分可意会而难以言传。要说道理,那是科学层面上的探讨,实在没有研究。但我想,既然有了这样好的相处效果,那就证明这个年龄差的搭配,应该是双方生理、心理的最佳契合,相当于数理上的黄金切割点。因此,也就容易促进两人的兴奋度,愿意积极去发现并珍惜对方的优长。”他发现别人都在认真听课,只有我心不在焉,又说,“当然,我们也听到了不同说法,甚至咒骂和嘲讽。面对这些,我们不但能够坦然处之,而且彼此更加钟爱。”
又是一阵掌声。
张教授与夫人会心地笑了笑,对我说:“各位兄弟不是说,就是听,惟独老弟你只顾低头吃东西,也参与近来么。”
我给自己的微碟里夹了些荷兰豆,忙着吃了一口,含混着说:“是啊,这个很不错,没有脂肪。你们尽管说,我吃,大家各得其所。”
张教授笑着说:“听说老弟学识渊博,凡事都有定见,对刚才的议论,不可能没有评价。”
我想了想,说:“考虑不周,成熟以后再说吧!”事涉个人生活,碟大碗小,但凭机缘,不应过于执著。我固然不乏成见,然则既不是政见陈述,也不是学术研讨,大可一笑了之。
区长说:“不然。我在班子会上,最强调的就是畅所欲言,反对有话窝在心里。再者,总听大龙老板说起处长,如何水平高,如何怀才不遇。今天很想听你发表高见,想不到你吃荷兰豆,叫我们吃闭门羹啊!”
有三两个人笑了起来,符合意味极浓,八九是他的下属。那小嫂大概很是欣赏区长的气度和幽默,不禁笑得花枝乱颤,并且投去耐人寻味的一瞥。
张教授更是笑声朗朗,说:“任何传说都不免粉饰么。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要勉为其难了吧!”
李大龙着急了,狠狠地捅了我一下,说:“大哥,我平时当着在座的各位吹你,是想叫自己脸上好看。今天,我知道吹过头了,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可你再没见过世面,也不好一个劲地吃呀!难道你兄弟点的菜还少么?”
我摇摇头,说:“别的菜多,荷兰豆少。说老实话,我怕张夫人偏爱老公,都给夹没了,就钻你们高谈阔论的空子,抓紧‘米西!”我听说张教授颇通日本鬼子用语,也顺便弄了个外来词儿。我知道,我有点不理智了,肚子里的话要憋不住了。
李大龙回头又叫了一个荷兰豆,说:“够了吧?”
我点点头,说:“正是这盘菜启发了我。大家看这荷兰豆,只有六七分熟,但吃起来也别有风味。所以,一些看法不论对错,既然能够得到谅解,大可与荷兰豆一起端出来,供各位品尝。”
区长有点意外了,傲慢略见收敛,笑笑说:“话头引得好!言者无罪。”
张教授说:“闻者足戒!”
我说:“各位对于张教授伉俪的赞美之词,如果不是客气的话,我不敢苟同;至于对张教授刚才的侃侃而谈,我简直就是不赞成。理由有三:
“其一,有违道理。教授说:你们夫妻30岁年龄差的搭配,是双方生理、心理的最佳契合。我以为不然。我们通常听说的老夫少妻如何如何之好的说法,大体来自两种人,一是人云亦云。他们只是轻信了片面宣传,不加分析地跟着起哄而已。这些人听了更有根据的其他说法,很快就会改变立场。二是无奈之举,不得不这样说。他们主要是当事人,即使实践证明不好,脸面需要,不好也好,所谓‘嘴硬身子虚;即使真的感觉很好,也不过一时新鲜,久而久之,势必走向反面。当然,也有个别搭配可以维持。但就算如此,也没有普遍性。试问:10岁以内年龄差的搭配,就不是最佳契合了吗?我们知道,经不起逆定理反证的定理肯定不存在。因此,教授的话就没有道理。按说,我讲的这些都是废话,因为这是一个只要简单想一想就会明白的事情。可惜,我还是说了一大堆!
“其二,有违观瞻。尽管外表不很重要,但作为正常人,总是要穿着衣服上街,给周围以舒服的印象,自己也从中获得一点自豪和舒适。情侣搭配更要符合审美标准。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小姑娘勾肩搭背地在人群中招摇,若是爷孙俩,看着当然就顺眼;若说夫妻,感觉就相反;如果我们视野里大都是30岁年龄差的男女搭配,这个人文景观可就太别扭了。好在这种情况不能发生。因为我们人类需要外在修饰的协调之美,懂得自然搭配的和谐之美,也就使年龄差10岁以内的情侣成为绝大多数。人们面对枯萎叶子中间的鲜艳花朵,从来只有惋惜、感叹,而绝无交口称赞。因此,我对各位刚才的掌声作如下解释:审美走向一时进入了误区,但不会持久;客气,给点面子,这很有必要,人类也需要礼貌。
“其三,有违伦常。无疑,针对封建壁垒,我们非常需要宣传和实行思想解放、性解放。但是,我们同时要警惕鱼目混珠、浑水摸鱼。前不久,有一位72岁的老翁娶了一个18岁的姑娘为妻,很是引以为荣。舆论纷纭。一位朋友被赞扬的声音鼓惑,拿不定主意了,问我怎么看。我说:权当他们患了心理疾病,行为上就出岔了;否则,问题就更严重——不知道什么是廉耻!我建议那位朋友:对持赞美意思的那些人反问一下:是不是希望自己的父母也有这样的年龄差?是不是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也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我对朋友说:我们是人,总得讲个辈分。这不是保守,而是遵循社会伦常的需要;地球如果偏离轨道去追求自由,执意要和土星结合在一起,结果必掺。
“最后,我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我看着区长。
区长似乎领教到了什么,笑着点头,却不表态,眼睛看着张教授。
张教授已经完全失去了初始的那种得色,只是为了姿态,乐容未失,却一望而知,仅仅是脸皮在笑。他也不知如何是好,求援地看着夫人。
小嫂终于发言了,说:“已经声明了,言者无罪么,干吗不讲?”
区长说:“开明!”
张教授说:“老弟请便!”底气不足,但用词很大方。
我问:“你们的生活很正常吗?”
张教授说:“你是指我们的性生活了。其实,也算说过了,非常不错!”
我点点头,说;“恭喜了!就是说,有了生理上的最佳契合。但是,心理上应该相反。”
所有人都几乎屏住了呼吸,张教授问:“此话怎讲?”
我说:“两位知书搭理,更不乏浪漫,应该善于联想。”
区长和李大龙同时说:“那当然。”
我点点头,说:“那么,你们在做爱的时候,或者在平时,想没想过一个很容易自然生发的问题?”
小嫂问:“什么问题?”
“在下难免唐突了,夫人!”我闭着眼睛说,“你想没想过:‘呀,这不是和老爹差不多么!’轮到教授,你想没想过:‘呀,这不是和女儿差不多么!’如果你们没有想到的话,不是没到时候,就是利令智昏了;如果想到了,你们的两性生活能够和谐才见鬼呢!”
夫妻俩的眼睛先是直直地对着我,稍许,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看,只有那么一瞬,就重新转过脸,不禁尴尬,大概想到了什么。
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说:“真对不起!也怪你们,结合就结合呗,自己悄悄高兴未尝不可么,何必过分张扬呢?又何必非要逼我说话呢!”我将那盘新上的荷兰豆放在放在小嫂面前,说:“请,请!哦……你们尽兴,我先走一步了!”
他们怎么继续喝酒、说话,我就不知道了。
前不久,李大龙来了,一见面就笑嘻嘻地说:“大哥,你干得好事!”
我吓了一跳,忙问:“什么事?”
他说:“张教授和小嫂离婚了。”
“为什么?”心里清楚,但仍然不免惊异。
李大龙说:“张教授告诉我,他一要干那事,就想起你的话了。小嫂更是那样,连上街也不陪同了。张教授要给她买高档服装,请她一起走,她总是摇头,说:‘人都叫外观看着别扭,再好的衣服有什么用?’只好‘拜拜’了!”
我说:“不论怎样,我都感到不安!罪过,罪过!”
李大龙说:“我们大家倒不这么看,张教授也不这么看,小嫂她更不这么看。”
我说:“谢谢,谢谢各位的宽容!”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真正感谢的是两位当事人能够知过善迁。虽然范围很小,毕竟遏制了这种厚黑风气的蔓延,使得两个心灵归于自然。
2006年8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