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观《玉磬山房诗集》卷十三——《娱老集》卷三

人日①偶成得“人”字

非和亦非介，可卷可舒人。局外浑无事，胸中别有春。

小诗教稚子，大乐在天伦。更喜延宾馆，和风漾酒鳞。

【注释】

①人日：夏历正月初七日为“人日”。《北史·魏收传》引晋议郎董勋《答问礼俗说》：“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杜甫《人日》诗：“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

【品得】

人，就这么简单的一撇一捺，好难写却又好难认。“难写的”的是做人难，“难认的”是识人难。梅津斋内，孤灯夜下，“江郎才尽”的我总是面对“这一撇一捺”发呆。试着去读，试着破解：人，就性别，这一撇是男，这一捺是女。男压制女又依附女，女屈从男又支撑男；就职位，这一撇是官，这一捺是民。官统治民又依靠民，民受制官又养育官；就财富，这一撇是富，这一捺是贫。富鄙视贫又缘自贫，贫嫉妒富又仰慕富；就名气，这一撇是显赫，这一捺是平淡。显赫不屑平淡又虚拟平淡，平淡不及显赫又内蕴显赫；就素质，这一撇是才，这一捺是德。德是弓弦，才是利箭。善德配良才，易成事立业。恶德配良才，易祸国殃民。善德配庸才，少成事立业。恶德配庸才，多不雅而终。

做人须戴假面具，看人须配变色镜。赤橙黄绿青蓝紫，不是天上的彩虹，是人的心态，是人的眼睛。我真的好费解，我真的好懵懂。别看“人”就这么简单的“一撇一捺”，写不好就成了“王八”（学名‘乌龟’）的“八”。不是吗？有人不择手段地求官，不知荣华总是三更梦，结果成了官“王八”；有人投机钻营地谋财，不料富贵还是九月霜，结果成了财“王八”；有人鲜廉寡耻地猎色，忘却色字头上一把刀，结果成了色“王八”；有人飞扬跋扈地斗气，不晓每见钢刀口易伤，结果成了气“王八”；有人醉生梦死地贪酒，不啻毒药灌肠胃，结果成了酒“王八”。凡此种种，不说也罢。

吴玉松①先生八十寿诗

冈陵颂祷沉酸腐，敢用陈言辱罇俎。涵濡道义三十年，粗能撰述翁出处。

高松峻石古情性，如汉有汲②唐有褚③。迨其潇洒脱落时，疏旷又如稽④与吕⑤。

词馆回翔转言路，绳愆⑥疏有诛心语。老奸巨猾击不中，霹雳冰霜气则吐。

出守韩公之故乡，郡斋邻于昼锦堂。读先贤书得治谱，收俊洁士罗门墙⑦。

谈笑之中有经济，冲和粹美无锋铓。政用疏通戒苛细，著手先于提大纲。

兵卫画戟亦安用？下帘唯取凝清香。长官茫不辨真伪，轻睨杰松如众卉。

岂有嵚崎⑧磊落人，羁于挫折身名地。一言不合谢簪组，五马双旌鸡肋味。

绮陌虽无种芋手，蓬扉自少悬心事。冠盖里多贤大夫，难进易退真吾徒。

榕皋桂舲⑨两耆旧⑩，铜阬木渎游不孤。壶觞跌宕诗成卷，屐笠逍遥绘作图。

更约同年⑾会五老，时摇舴艋⑿开行厨。淡于仕进勇于乐，仙乎仙乎真仙乎！

嗟我形骸就枯槁，思君不见令人老。九霄云翼借不来，缩地神方何处讨？

意之所之笔可到，襟怀恢阔乾坤小。天涯咫尺梦里寻，夫子门庭我先造。

【注释】

①吴玉松：吴云，字润之，号玉松，江苏苏州府长洲县人。乾隆十一年（1746）四月初九日生，道光十七年（1837年）十二月初八日卒。乾隆五十五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山东道监察御史、河南彰德府知府。有《醉石山房诗文钞》。事具王赠芳《慎其馀斋文集》卷八《晋封通议大夫翰林院侍读学士玉松吴公行状》。

②汲:即汲黯（？—前112），西汉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字长孺。武帝时，任东海太守，继为主爵都尉。好黄老之术，常直言切谏，曾指责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因建议与匈奴和亲，为武帝疏远。后出为淮阳太守，在任十年死。

③褚：褚遂良（596—658或659），唐大臣、书法家。字登善，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一说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太宗时，历任起居郎、谏议大夫、中书令。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受太宗遗诏辅政。高宗即位，任吏部尚书、左仆射、知政事。封河南郡公，人称褚河南。主张维护礼法，定嫡庶之分。后因反对高宗立门第低微的武则天为后，被贬职而死。其书法继二王（羲之、献之）、欧（阳询）、虞（世南）以后，别开生面。晚年正书丰艳流畅，变化多姿。对后代书风影响甚大。后人把他与欧阳询、虞世南、薛稷并称为唐初四大家。碑刻有《伊阙佛龛碑》、《孟法师碑》、《房玄龄碑》、《雁塔圣教序》等。著有《晋右军王羲之书目》。

④稽：即稽康。稽叔夜。

⑤吕：即吕端（935—1000），北宋大臣。字易直，幽州安次（今河北廊坊西）人。以荫补官，后周时累迁著作侍郎、直史馆。入宋后，历指成都府、蔡州，升为枢密直学士。至道元年（995年）继吕蒙为相。持重清简，太宗说他“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太宗去世，内侍王继恩阴谋废立，他奉真宗继位，逐继恩。咸平元年（998年）以久病罢为太子太保。

⑥愆：罪过；错过。

⑦门墙：犹门下。

⑧嵚崎：形容品格特异，不同于众。

⑨榕皋桂舲：潘榕皋、韩桂舲。

⑩耆旧：老年人。特制德行高尚受尊敬的老人。

⑾同年：科举考试同榜考中的尊称。

⑿舴艋：小船。

    一冬无雪，大中丞程公深以为忧，致书巴祥临镇府。镇府内设坛祷之，越一日，雪降，如赴约而来者，万井欢腾，乃作是诗以贺之

昔者书称御史雨①，今者人称将军雪。将军意气压神龙，龙畏将军令必从。

黑虬上天天容变，岭头沙尾集为霰②。斜飚挟势趋冻云，须臾散作鹅毛片。

沁水潺湲碧纹结，太行苍翠成皎洁。河南河北枯麦苗，都借祥霙一提挈。

邮筒递到中丞书，颇以冬燥为忧虞。开府心同镇府意，封圻旋遣琼瑶铺。

自古至诚天必应，春气疏通人心定。我有城南百亩田，玉楼银海发吟兴。

【注释】

①御史雨：开元年间，颜真卿任监察御史，出使五原等地。当时，五原有冤案，很久没有得到解决，而且，时值天气大旱。颜真卿来后，立即为民伸冤，这时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当地老百姓因此把他视为救星，并送他一个雅号——“御史雨”。

②霰：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常呈球形或圆锥形。多在下雪或下雪时出现。在不同的地区有雪子、雪糁等名称。

题王竹玙观察①《夕阳春影图》

观察有簉室胡姬，长洲人，心惠色妍，惜不永其寿。观察悲之，属屠潜园太守写《夕阳春影图》，作序一篇，悼亡绝句十首，一字落纸皆有泪，可谓惜玉怜香之绝特者矣！而仆以砚池功德水作禅语，用洗观察之痛焉。

艳福前世修，风流自风流。福尽缘乃散，凄惋又凄惋。

风流始于爱，凄惋生于悲。悲爱搏两丸，能击碎者谁？

心轮梦毂转空车，想到斜阳与落花。向春求影恨绵邈，绘图索句心槎桠②。

丽魂幽思两无那，金刀划水划不破。无中生有有生无，什么这个与那个？

【注释】

①观察：清代对道员的尊称。唐代于不设节度使处设观察使，为州以上长官。后人因分守、分巡道员也管辖府、州，就借用以称一般道员。

②槎桠：歧出貌。

题芥航先生《愿游①第三图》

波涛在山不在水，溟涬②突从岩岫起。千峰万峰都是云，不知云自何峰始？

出没天骄驰苍龙，鳞鬣爪牙触太空。如攫欲挐不可测，乃是穿云之杰松。

元气盘薄生叆叇③，更遣松石助姿态。撰为盘古大文章，赏识安能无我辈？

心蓄此愿未一酬，屐齿不蜡为山羞。蕙疑兰诧猿鹤怪，南华愧读逍遥游。

公亦沉沉结此意，思拄一筇④不得遂。宣防正藉经纶手，讵得萧闲涉幽邃。

此事端属着笠人，荡胸无复留一尘。腰健足轻胜可济，洒然高立青嶙峋。

公身维系在簪组，我事因循在颓惰。不随麋鹿访洪崖，那有铁鞋能踏破？

跨海马⑤，升天都，忘身买药胡为乎？文殊洞⑥，小心坡⑦，蛇涎虎气腥薜箩。

     不如绘此图，可舒亦可卷。夏日炎炎思卧游，叠嶂层峦忽在眼。

【注释】

①愿游：黄山也。

②溟涬：犹“涬溟”。自然之气混混茫茫貌。

③叆叇：形容浓云蔽日。

④筇：竹子的一种，可以做手杖。

⑤海马：黄山极高峻处，心怯，不敢登，缚身健儿之背，负而登之，士人曰“海马”。

⑥文殊洞：文殊殊利或曼殊宝利的略称，亦称妙吉祥、妙德等。佛教大乘菩萨。为释迦牟尼佛的左胁侍，专司“智慧”，常与专司“理”德的右胁侍普贤并称。造像多骑狮子。相传山西五台山是文殊显灵说法的道场。文殊洞位于小花台至下闵园石板道下段北侧，距下闵园0.5公里处，书箱份呢感西麓。两洞相连，上小下大。大洞36平方米，小洞16平方米，主洞内供文殊菩萨像。从洞南一条长7米的巨岩裂缝中穿行，扑朔迷离。洞南有一口清泉，其味甘美。相传文殊菩萨曾来此探访金地藏，故名“文殊洞”，明、清时，此洞辟为道场，苦修僧人至今不断。

⑦小心坡：清余鸿《小心坡》诗云：“鱼背崎岖无奈何，小心缓步度高坡。语儿山路休闲险，世路须知险更多。”

种痘行，赠苏生殿安

奇哉痘可种，先天资后天。术自何人始？遽争元化权。

婴儿鼻中着痘母，依然下地随兄走。东骛西驰气自雄，呼爷叫妈如龙吼。

迨及七日药力蒸，热到其股兼其肱。瑟缩妪怀闭两目，一辗一转都未能。

一痘先起在颧右，若好民中伏一寇。那知种者是庸医？彷徨束手不能救。

骨肉天亲骇且惊，灯光黯淡摇心旌。医儿委顿百无计，夜不贴枕求天明。

晚年生子号家瑞，百事可轻儿独贵。察寒省燠相扶持，心血不辞几斗费！

邀致街东好手来，磁锋划破血盈杯。血尽毒消痘乃畅，危乎儿命春始回。

前医惭恧①后医笑，疗病须知病诀窍。谬以南药药北人，十帖宜乎九不效。

前医頫首②拜后医，法通微妙真吾师。贺客双轮巷中驰，黄鹂元鸟鸣春枝。

      深愁大虑都扫尽，焚香握管为此诗。医乎！医乎！神且奇！

【注释】

①恧：惭愧。

②頫首：即俯首。

题王竹玙观察《松楸丙舍①图》

老猿癯鹤叫秋空，一片荒烟锁殡宫。沁土有痕都是泪，摇枝作籁惧生风。

江头逝水依然碧，墓上斜阳不肯红。赖有铭书泉下石，世芬千古寓其中。

【注释】

①丙舍：停放灵柩的房屋。遒贤《秋夜怀侄元童》诗：“墓田丙舍知何所，一夜令人白发长。”

送李青崖明府①还蔚州

绮陌春烟折柳枝，宦囊惟贮饯行诗。归途马见崚嶒②骨，去后民多爱戴词。

隔院累年倾肺腑，临歧一送叹暌离。故山回首应怀我，风雨夜来挥麈时。

【注释】

①明府：唐以后，多专用以称县令。

②崚嶒：形容山高。

题竹玙《白雪回望图》

两袖涔涔涕未干，幽栖丙舍已三年。风吹孝子为游子，席挂江头入暮烟。

暮烟消尽白云生，回首何堪别墓情？四百余言镂肝膈，吟来句句是秋声。

赴官岂是要家肥？伏枕遗言未敢违。寸草有心酬罔极，垂名乃是报春晖。

漫以寻常绘事看，森森宰木不胜寒。子卿亦有伤心泪，想见当时下笔难。

书稚存①先生《卷施阁文集》后

胸有治安策，建言惊举世。遗言五千首，著述为余事。

方公弱冠②时，外家三口寄。啜栖分半楼，孤孀读且织。

母教森以严，寸晷③不容戏。酸风苦雨中，历艰成伟器。

别母为远游，自抱峥嵘气。梁园④鬻文藻，青门⑤司奏记。

所友多俊杰，笑谈生慧智。仙句卷春云，僧榻卧秋寺。

客况自潇洒，殊乡虞蹇踬⑥。登高望白云，袖满思亲泪。

维彼拔心草，摇曳愁夕吹。所以阁中集，卷施取其义。

蹉跎又几年？始展风云翅。鸾掖濡笔人，玉皇香案立。

帝谓优于学，命作衡文使。黔西古荒服，今亦受培植。

椎鲁化文明，三年两考试。彬彬邹鲁⑦风，移到穷僻地。

复命回京邸，益坚舒荩志。白简呈琅玕⑧，赤诚无忌讳。

尧舜量如海，不从皋陶议⑨。迢迢出塞垣，默默滋惶愧。

荷戈见将军，赫然示尊贵。引咎方自惩，赐环⑩书已至。

儔侣贺生还，痛定犹惊悸。还家扫坟墓，荒阡薙榛蔇。

鱼庄蟹舍儿，壶浆敦古谊。回首葭榆关外，背犹生棘刺。

晤彻从兹始，蜡屐穷幽邃。朝握洪崖手，暮枕希夷⑾睡。

或拨黄海云，或披九华翠。或武棻三宿，或天台一醉。

更藉庐峰泉，一洗浮生累。缁衣⑿拂杖尘，羽客驱山魅。

访旧扬高帆，看花振轻辔⒀。苍峦有逸侣，黑夜无瞋尉。

岩壑晴晦中，万状靡不备。造物与同游，闲福实天畀⒁。

读君《戒子诗》，深沉有至味。作宦而巧取，即是穿窬类⒂。

廉隅立根柢，事业为枝穟⒃。廊庙与家庭，夫岂分两致？

九州遍踪迹，五岳镌名字。人中有泰山，俗人难仰觊⒄。

嗟予已老矣！交游多顦顇⒅。气节与文章，先生真可畏。

【注释】

①稚存：即洪亮吉（1746—1809），清经学家，文学家。字君直，一字稚存，号北江，江苏阳湖（治今常州）人。自幼丧父而刻苦读书，与同里黄景仁、孙星衍友善，并得袁枚、蒋士铨的赏识。乾隆五十五年(1790)考中进士，授编修，充国史馆编纂官。后督贵州学政。嘉庆元年回京供职，以越职言事获罪，遭戍伊犁，五年赦还，改号更生居士，从此家居撰述至终。与黄景仁友善。通经史、音韵训诘及地理之学。论学之作颇多。在经济思想方面，提出了人口繁殖与粮食产量增加不相适应的问题。工诗文，骈文颇负时誉。少数作品对当时政治的腐朽和社会危机有所暴露。有《春秋左传诘》、《洪江北全集》。

②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弱，年少。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故用以指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龄。

③晷：古代用来观测日影以定时刻的仪器。

④梁园：即兔园，梁代梁孝王刘武所造。也叫“梁苑”。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市东。梁孝王好宾客，司马相如、枚乘等辞赋家皆曾延居园中，因而得名。汉枚乘、梁江淹都有《梁王兔园赋》。杜甫《寄李十二太白》诗：“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李白《赠王判官》诗：“荆门倒屈宋，梁苑倾邹枚。”

⑤青门：在长安城东。汉初，故秦东陵侯召平种瓜于长安城东青门，瓜美，世称“东陵瓜”，又名“青门瓜”。何逊《南还道中送赠刘谘议别》诗：“目想平陵柏，心忆青门瓜。”

⑥踬：事情不顺利。

⑦邹鲁：孟子生于邹国，孔子生于鲁国。旧因用“邹鲁”为文教兴盛之地的代称。庾信《哀江南赋》：“里为冠盖，门成邹鲁。”

⑧琅玕：像珠子的美石。

⑨尧舜量如海，不从皋陶议：刑部议以重典，奉特旨，改发新疆。

⑩赐环：环，圆形玉器，古时作为还的象征物。后因称放逐的臣子被赦召还为“赐环”。张说《让右丞相表第二表》：“伤矢之禽，闻弦虚坠；赐环之客，听歌先泣。”

⑾希夷：谓空虚寂静，不能感知。

⑿缁衣：僧尼之服。韦应物《秋景诣琅琊精舍》诗：“悟言缁衣子，萧洒中林行。”

⒀辔：驾驶牲口用的嚼子和缰绳。

⒁畀：给；给以。

⒂作宦而巧取，即是穿窬类：《戒子诗》云：“欲贻子金，我不为盗。宦而巧取，较盗尤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