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浮山①先生诗序
盖自令甲以经艺取士,而嵚崎②卓荦③负奇才者,多绳束跼蹐④于举业。此外,则无暇及焉。迨其得文章之力,蹑青云,历显阶,而遇物多不能名。或有时僚佐宾朋,宴游登览,亦唯寄情曲糵,流连光景,不能托兴于风骚。若是者,往往然也。而浮山先生,则不若是。
先生,举壬午(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乡闱⑤第一人。世祖章皇帝阅闱墨,屡加叹赏。于是,负盛名于都下。及由进士⑥入词馆,海内士大夫知先生制艺,超轶时流,不知先生工于有韵之言也。先生亦雅自韬晦⑦,不以诗自豪。至年近桑榆,槁藏(山蹇)嵼⑧,犹复不轻于问世。越百余年,裔孙铭彝作宰修武⑨,始搜辑遗稿,拟付梓人。
观与修武君,生同梓里,以文章道义相切劘。今读先生诗,为之俯首,不翅乡先达犹在今时,得见衣冠、杖履于枌榆社中也。先生诗格甚高,不尚涂饰,而一以深情至性,镕铸伟词,故寖寖入于古厚。然造物予以才,不予以命,少年抱鸰原⑩之戚。有弟,名作雨者,死栖霞贼中。贼平后,鸣之于官,官傝(宂辱)⑾少决断。待质五年,穷愁潦倒,而弟冤始雪。读《历下诸诗》,泪痕浃入墨痕,令人悚然,念手足之休戚,关乎性命。
及读书中秘,回翔木天,声振业光,弥著弥远。而古性崚嶒⒀,不谐于台阁大僚。以翰林⑿改官农部。既又改官比部⒁,非意之所惬也。诗境至此,又为一变。比部为执法之地,人以为读书万卷,不读律,将攻所短,而挤排之。先生觥觥独立,不移情以就法案。有疑窦,烛照如神。于是,大司寇以明允无私,列京察异等,擢辰沅观察⒂。辰沅,苗疆也。抚驭峝蛮,济威以恩,部下氓视若慈母。又以不谐于中丞,以下考去位。读《湘芷集》、《于役集》,可想见当时意兴之萧索矣!
饴山⒃翁作先生墓志谓:“名浮于命,位不称才,自是不刊之定论。”顾予陋识,以为位之尊卑,由于命之通蹇。虽长才大略,不能与造物争衡,而名者存乎己者也。造物能厄人以轗轲⒄,不能夺人之声誉。如吾乡朱荔裳先生,以族子告密,羁萦缧绁⒅。王西樵先生中萋菲之言,罗织囹圄,其艰危险阻,佗傺⒆无聊,有数倍于先生者。今其文章之光焰,犹惊爆于艺林也;其端人正士之名,犹不没于天壤也。是造物以偃蹇⒇挫折老其才,使邃其涵养之功。卒得身为完人,芳流奕(示冀),夫亦何怨何尤哉?!
修武君曰:“唯唯,请即以是叙先大夫遗稿,先大夫有余幸矣!”乃不辞谬妄,而为之序。
【注释】
①赵浮山:赵作舟,字浮山,东平人。康熙己未(1679年)进士,改庶吉士,由主事历官湖南辰沅道副使。有《文喜堂集》。
②嵚崎:形容品格特异,不同于众。
③荦:明显。
④跼蹐:形容畏缩不安;不舒展。
⑤乡闱:即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凡本省生员与监生、荫生、官生、贡生,经科考、录科、录遗考试合格者,均可应考。逢子、午、卯、酉为正科,遇庆典加科为恩科。考期在八月,分三场。考中的称为举人。
⑥进士:明清均以举人经会试考中者为贡士,由贡士经殿试赐出身者为进士,进士始专指殿试合格之人。
⑦韬晦:韬光晦迹,谓收敛锋芒,隐藏才能行迹。
⑧(山蹇)嵼:屈曲回旋貌。陆游《癸丑十一月下旬温燠如春晦日忽大风作雪》:“青天方行三尺乌,不料黑云高(山蹇)嵼。”形容抑郁不顺。黄宗羲《黄醒泉府君传》:“府君(山蹇)嵼偏州,未尝以尺牍自鸣不平,其自重如此。”
⑨修武:县名。在河南省焦作市东部,邻接山西省。汉为山阳、修武县地,北魏分置北修武县,北齐改修武县。名胜古迹有云台山、胜果寺塔、马坊泉等。
⑩鸰原:《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脊令,即鹡鸰。本为水鸟,失其常处,比喻人逢急难。谓兄弟有急难,须互相援助,亦如脊令失所,而飞鸣求类,不能相舍。后因以“鸰原”为兄弟的代称。杜甫《赠韦左丞丈济》诗:“鸰原荒宿草。”指韦济兄韦恒已亡故。
⑾傝(宂辱):亦作“傝茸”。同“阘茸”。指地位卑微或庸碌低劣的人。
⑿崚嶒:形容山高。
⒀翰林:官名。唐宣宗初置翰林侍诏,为文学侍从之官。至德宗以后,翰林学士职掌为撰拟机要文书。明清则以翰林院为“储才”之地,在科举考试中选拔一部分人入院为翰林官。清制翰林院以大学士为掌院学士,其下设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等官。殿试朝考后,新进士之授翰林院庶吉士者,称为“点翰林”。庶吉士在院学习三年,期满考试后散馆。优者留院为编修、检讨,其余分别授官。留院者升迁较速,清代大臣多出于此途。
⒁比部:官名。魏晋尚书有比部曹,南朝宋比部主法制,齐、梁、陈与北魏同宋。北齐掌诏书律令,稽核簿籍等事。隋为比部侍郎,唐宋为刑部所属四司之一。金元以后废。明清以比部为刑部司官的一般称呼。
⒂观察:清代对道员的尊称。唐代于不设节度使处设观察使,为州以上长官。后人因分守、分巡道员也管辖府、州,就借用以称一般道员。
⒃饴山:赵执信的号。
⒄轗轲:坎坷。
⒅绁:绳索。
⒆佗傺:失意的样子。
⒇偃蹇:困顿。
【古井小妞解读】
大观评浮山其人:虽负奇才,乘文章之力,步上青云,却谦逊恭谨。不“托兴于风骚”,“雅自韬晦,不以诗自豪”,直至百年后,才由做了修武县宰的裔孙搜辑问世。
大观评浮山其诗:“诗格甚高,不尚涂饰,而一以深情至性”,并佐“泪痕浃入墨痕”的《历下诸诗》为证。
大观评浮山其性:人在宦海,不是不谙官场之道,只是不愿失掉作人之本性,屡“不谐于台阁大僚”。 几浮几沉,洁身自好;几起几落,不亢不卑。
浮山其人谦恭,其诗真情,其性高洁,令大观感佩之至,“今其文章之光焰,犹惊爆于艺林也;其端人正士之名,犹不没于天壤也。是造物以偃蹇挫折老其才,使邃其涵养之功。卒得身为完人,芳流奕(示冀)”。
大观与浮山先生阴阳久隔,却能与其“心有戚戚焉”,亦见大观之性情境界。
小妞亦甚是感慨,在人治鼎盛的封建时代,尚有无数如此傲岸高洁之士,虽怀抱利器,却不趋炎附势,不蝇营狗苟;在法治恢恢的当代,还有那么多人为名利趋之若鹜,不惜以身试法。可叹!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