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州①集》自序
怀庆②之为郡也,《禹贡》③曰“覃怀”,商周曰“畿内”,春秋曰“晋南”。其后为“三川”,为“河内④”,为“野王城”,为“王屋郡”。在金、元,为“怀州”;在明及今,为“怀庆”。
太行北峙,沁水东流,南接成星,西联伊洛。舟车所会,人称“陆海”。郡之周围,琅玕⑤多如桑麻;城之内外,芙蕖胜于黍稷。盖得中州⑥之正气,而风味则近于江南也。
观⑦解组⑧后,祖籍斥邱⑨有屋三十余楹⑩,田一百余亩,长兄雪浦⑾先生居而食之。失林之鸟,无所栖托。适妇兄牧村太守⑿,握符怀庆,姑作萍梗之游,徐图燕巢之寄,时嘉庆辛未(十六年,1811年)夏五月中旬也。
入郡十余日,得西域⒀人买氏故宅一区,在郡城西北,高台寺下。其宅有青梧六株,璎珞松一株,刺松一株,石榴、海棠、椿、榆、槐、柳三十余株,野鸟依人,突逢新雨,虚堂坐月,如遇夙交,不谓余生得此佳地。观既不敢复作出山之想,闭门省咎,以读书为事。稍暇则叠石为山,疏畦种菜,以为娱乐。
有同年⒁贾约园大令⒂来让予曰:“无竹令人俗,君所居有花有木,有山有石,而无箨龙⒃以摇秋风。美哉犹有憾。”于是,移竹百余竿,种书室之后,额书室曰:“小琅玕馆⒄”,是为仆得兴吟诗处也。
自辛未(嘉庆十六年,1811年)迄甲戍(嘉庆十九年,1814年),得古今体若干首,名之曰《怀州集》。
【梅津斋主注释】
①怀州:州名。北魏天安二年(467年)置。置野王(隋改名河内,今沁阳市)。唐辖境相当今河南焦作、沁阳、武陟、修武、博爱、获嘉等市县地。金天会时改名南怀州,天德时复旧。1257年蒙古改为怀孟路。其地北倚太行,南临黄河,为洛阳北面重镇。唐时史思明进攻洛阳,遣军先据此。
②怀庆:路、府名。元延佑六年(1319年)改怀孟路为怀庆路。治河内(今沁阳市)。辖境相当今河南修武、武陟以西,黄河以北地区。明改府,1913年废。元末刘福通红巾军定都汴梁时,元守将周全在此起义响应。
③《禹贡》:《尚书》中的一篇。作者不详,著作时代无定论,近代多数学者认为约在战国时。
④河内:今河南省今沁阳市。
⑤琅玕:a像珠子的美石。b传说中的宝树,江淹《杂体诗 嵇中散》“朝食琅玕实,夕饮玉池津”。 C竹子的美称,杜甫《郑驸马宅宴洞中》“留客夏簟清琅玕”。
⑥中州:古地区名。即中土、中原。狭义的中州指今河南省一带,因其地在古九州之中得名。桓温《平洛表》:“今中州既平,宜时绥定。”广义的中州或指黄河流域,《三国志·吴志·全琮传》:“是时中州士人,避乱而南依琮居者以百数。”或指全中国而言,唐王维《奉和圣制暮春送朝集使归郡应制》诗:“宸章类河汉,垂象满中州。”
⑦观:刘大观的自称。
⑧解组:组,印绶。解下印绶,谓辞去官职。韦应物《答韩库部》诗:“还当以道推,解组守蒿蓬。”
⑨斥邱:河北省邱县的古称。
⑩楹:计算房屋的单位,一列为一楹。一说一间为一楹。
⑾雪浦:字翼云,号雪浦,举孝廉方正,未出仕。生于乾隆八年(1743年)八月十三日戌时,卒于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正月二十三日未时,享年七十七岁。
⑿太守:官名。明清专以称知府。
⒀西域:汉以后对于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始见于《汉书·西域传》。
⒁同年:科举考试同榜考中的尊称。
⒂大令:秦汉以后县令一般称令,后用作对县官的尊称。
⒃箨龙:原文为“萚龙”,实误。箨龙,笋的别名。卢仝《寄男抱孙》“丁宁嘱托汝,汝活箨龙不?”
⒄小琅玕馆:刘大观的书室。
【古井小妞解读】
鲍桂星在《怀州集 序》中,这样评价刘大观:评其诗,“先生诗海内所共赏” ,不待訾议; 论其人,“若松岚先生,可谓得为诗之本矣。”这个评价可谓高矣!。 何为“得为诗之本”?鲍先生认为是“达于天人之际”,即合乎自然与人之间的关系,顺应天人之道。
刘大观诚然如此吗?他居怀州期间,生活有所悟,宴友有所感,交游有所触,发感慨而为的148首诗,归集为《怀州集》。
刘大观被罢官后赋闲怀州,这里史上有名,水陆往来便利,有花鸟之趣,竹石清幽、高雅。这样的环境,与刘大观的集儒、释思想于一身的脱俗之气,顺乎沉浮的心境,正相匹配!
大凡入世仕途的知识分子,往往都慷慨激昂,顺则意得志满,羁则忧愤淋漓,“是进亦忧,退亦忧”。总是心有所不甘,总是情有所牵绊,总是壮志难酬。无论豪迈的李白,无论豁达的苏轼,无论忧乐总关民生的范仲淹,都难以摆脱这种无形的羁绊。
刘大官在《怀州集》自序中说:“观既不敢复作出山之想,闭门省咎,以读书为事”。官被免了,不尤不怨,不戚不怒,读书以修身,弄石以娱趣,莳竹以养性,一副泰然。真正不为功名利禄纷扰其心,真正实现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入世济世准则。官位嘛,能上能下。上则不泥,敢为民而矫旨,不惜名爵;下则不溺,坦荡“脱簪缨”“寻野服”,不吝去留。多么豪迈宽广的心胸!多么拿得起放得下的气魄!
这种顺乎浮沉,安于现状又不消极怠世的气概,令那些熙熙攘攘为名来为利往的俗子们望尘莫及!
有此心胸,有此气魄,还不是得“天人之际”吗?以此心胸为诗,以此气魄为诗,还不是“得为诗之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