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从秦始皇病世秦朝开始衰亡写起,到汉朝中兴时代“文景之治”止,将秦亡——刘邦与项羽横空出世——楚汉战争——刘邦登基——文景之治等大事件以时间为轴线,各色风云人物穿插其间,加以立体叙述的方式,充分再现那段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历史时代。见解独特,高潮不断!(是一部历史小说)
第一部分
公元前221年,即秦王嬴政即位后二十六年,秦国的军队开进了繁华的东方城市临淄,六国最后一个抵抗者齐国灭亡,嬴政宣布天下统一于秦,他要给自己起一个封号,肯定不能是王,因为六国的王都被他干掉了,再称王顶多算个大一点的王,没有质的飞跃(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于是他再向前寻找,中国有过皇,也有过帝(三皇五帝),嬴政还觉得皇也不够,帝也不够,于是就把两个称号凑一起,皇帝,由于他是第一个皇帝,所以叫始皇帝,嬴政开创了从此后中国这块地方的帝国时代。
[ 本帖最后由 缘分 于 2008-8-14 09: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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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21年,即秦王嬴政即位后二十六年,秦国的军队开进了繁华的东方城市临淄,六国最后一个抵抗者齐国灭亡,嬴政宣布天下统一于秦,他要给自己起一个封号,肯定不能是王,因为六国的王都被他干掉了,再称王顶多算个大一点的王,没有质的飞跃(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于是他再向前寻找,中国有过皇,也有过帝(三皇五帝),嬴政还觉得皇也不够,帝也不够,于是就把两个称号凑一起,皇帝,由于他是第一个皇帝,所以叫始皇帝,嬴政开创了从此后中国这块地方的帝国时代。
随后嬴政开始了继统一土地之后的一系列统一措施,他好像对统一有过分的热情,包括统一行政制度,统一文字,统一制衡,统一金融,统一历法等等,他甚至想统一颜色:衣服,旗帜,符节全部染成黑色,整个帝国上下一片黑;统一了外在的物质,他还想统一人内在的思想,于是他烧书;他害怕被他打倒的六国后人反抗他,于是把天下的兵器收到咸阳,熔了铸成金人---很不幸,都被后人毁了---做完这些,他就像创世纪中的上帝,拍拍身上的尘土,要在第七天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了,或者一位雕塑家翻来覆去欣赏自己的作品,或者一位程序员在编译成功后,一行一行读源代码一样,不是在研究哪里有bug,更多的是在精神上自己褒奖自己。
他开始全国巡游,踏遍了都城以东,国境以西的山川湖泊,除了享受征服后的快感之外,也不排除向六国余孽示威的可能。公元前210年,嬴政开始了他的第五次出游,也许年轻时的东征西讨过多地耗费了他的心力,此时的嬴政,已经满头白发,垂垂老矣。这次是向东南方向行进,随行的有秦帝国的缔造者李斯,一直忠心耿耿的赵高,还有最让他喜欢的儿子嬴胡亥,他们走过现在的湖北和浙江,走到了钱塘江,然后入海,北上到现在的青岛,转陆路,向西回都城咸阳,走到平原津(在山东省德州市境内)时,嬴政染病了,而且一病不起,史书上也没记载是什么病。始皇帝在面对生死问题时,却不像统一六国那般气吞山河,一开始时,他不承认自己有病,也不许别人说他有病,似乎只是在逃避死亡,等到病情严重到不得不正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连最重要的事情---继承人问题---都没有做。
按从周朝一直传下来的制度,储君应该首先考虑长子,始皇帝的长子名嬴扶苏,然而嬴扶苏却被始皇帝打发到北部边疆(山西,陕西,河北北部),跟着蒙恬将军一起守长城。关于扶苏的问题,这里插一句,有专家认为根据古制,储君应该在都城,所以由此推断嬴政本来就不想立扶苏为储君。这个问题我翻遍手头的资料没找到支持或者反对的证据。
始皇帝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康复了,于是给嬴扶苏下了一道诏书,由赵高起草,赵高的头衔是中车府令兼符玺令,负责皇帝的车马,还有就是兼管始皇帝的玉玺和符节,起草文件,传达命令等等,诏书的内容是让他把军队都交给蒙恬将军,自己回咸阳,如果嬴政死了,就由他主持葬礼。这封诏书的内容--如果历史上真有这封诏书的话--大约也可以认为嬴嬴政要传位给长子嬴扶苏。赵高把诏书写好,盖上大印,还要封起来,赵高有条有理做完这些操作----然后自己藏起来了,没有交给信使,谁也不知道赵高有胆子私藏诏书。
始皇帝的病情赵高很清楚,他那颗一直蠢蠢欲动,而一直也被始皇帝的威严压制着的心,这两天也不受控地加速跳动起来。他有很多理由不让这封诏书发到扶苏手里,其中最实际的一个是,如果扶苏即位,蒙恬蒙毅兄弟两个肯定会更加得势,真如此,他的日子就非常不好过了,因为蒙毅看他不顺眼。当然了,他看蒙毅更不顺眼。
始皇帝的病情一天天加重,终于:
公元前210年七月廿日(秦历),秦始皇帝嬴政死,带着他万世帝国的梦想死了,年50岁。
他死的地方叫沙丘平台,在今河北省平乡县,85年前,赵国最雄才大略的君主武灵王赵雍,就是在这里-----饿死的。
一个国家征服另一个国家,或者,用这两年比较流行的词汇,一个文明征服另一个文明,基本分两步,第一是身体上的征服,第二是心灵上的征服,始皇帝只能说勉勉强强完成了第一步,十几年前,当齐楚燕韩赵魏等国那些世袭了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贵族们,眼睁睁看到来自遥远西部的邪恶军团,毁灭了自己美丽的家园,掳走自己的兄弟姐妹为奴为婢,那是何等的心情,真正意义上的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十几年时光,当年的孩子已经长大,年轻人已经成为壮年,仇恨不会淡忘,复仇还有希望,这群复国主义者,或曰六国余孽,他们在等待机会...
普通老百姓是没多少想法的,他们只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患贫而患不安,始皇帝统一了中国,他们满心欢喜,以为几百年的战乱结束了,从此后可以安居乐业,但是始皇帝似乎让他们有点失望…
世界从来都是多元的系统,一个小小参数的变化,也许就会引发强烈的链式反应,最后如核弹般席卷一切,当年始皇帝站在高高的咸阳城楼上,遥望他的江山时,他没有看到,在遥远的东南方,有一个无赖般的人在酒店喝酒,却没有给酒钱;还有一位面容刚毅沉稳的中年人,正在教导一个少年学剑。
1.2沙丘事件
始皇帝死时在场之人有嬴胡亥,李斯,赵高,及几个近身的宦官。李斯很镇定,他早想过一旦出事应该做何反应,毕竟他是丞相,举秦全国,除始皇帝他最大。李斯明白,一旦皇帝死在都城之外的消息传开来会造成什么反应,首先最有可能,咸阳都城内的皇子们会起来夺帝位,因为嬴政没有立太子,每个人都有资格;其次,各国的复国主义者们,或曰六国余孽肯定会借机起事。
他马上就命令在场的几个人严格保密始皇帝的死讯,并且把始皇的尸体转移到通风的大车里,继续向西行进,每天该送饭送饭,该参拜参拜,一切如故,所有事也如李斯所料,始皇帝的车队缓缓向咸阳城驶去,帝国一片平静。
平静的水面下总会有暗流涌动,赵高…赵高…他又有动作了。
做大事(大事的对错取决于日后的成败),有一个很重要的先决条件,就是统一战线,成不成事先另说,别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赵高拿着他私藏的始皇帝诏书---赵高是始皇帝指派给嬴胡亥的老师---找到了嬴胡亥,说了他的想法,嬴胡亥大惊,赵高没有理会他的表情,直接发问:
“如果这封诏书发出去,大公子到了咸阳就是皇帝了,而先帝未尝有尺寸之地封给公子,那时公子该怎么办?”
胡亥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回道:
“父皇何其英明,自然非常了解他的臣下和儿子,父皇不分封诸子,自有他的用意,不要再多说了。”
赵高继续:“公子要知道,现在能决定天下归宿的,只有公子,赵高和李丞相三个人,请恕赵高直言,难道公子就没有想过继位之事?君王和臣子,虽然只是两个字的区别,但是能同日而语吗?”
人的心理是由所处的环境决定的,也许在我们看来,皇帝有什么好当的,但嬴胡亥是皇子,他不像我们,每日为三餐一宿而奔波,在他这样的人眼里,唯一的追求就是一步之遥的皇位,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没有心理准备,他的情绪波动太大,需要时间适应,所以暂时跟赵高打官腔:
“废兄而立弟,不义;不奉父皇遗诏,不孝;我才疏学浅,不适合治理国家,强登皇位,恐怕天下人不服,身为皇子,不应考虑自己,应该为社稷着想。”
“当年商汤,周武,杀其主而自立,天下没有人说不忠不义;卫君杀其父,连孔子都没说不孝(这句话怀疑是赵高胡说八道,我没查到孔子说过这个);行大事者不可拘小节,事前犹豫,事后必悔,公子立即决断,有神杀神,遇鬼杀鬼,大事必可成!”
“父皇还没下葬,这种事就不要说了吧。”
“大好时机,公子决不可错过!”
嬴胡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好吧”
“丞相不同意,恐怕难以成事,臣代公子去和丞相商议”
赵高找到李斯,没说闲话,他没时间,政变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危险系数很高的工程,来不得半点犹豫,直接把想法就透露给了李斯:“我有先帝立储的诏书,没发出去,没人知道,定太子之事,只在你我二人,丞相大人以为如何?”
李斯大惊失色,面如死灰,“这是亡国之言,而且这种事,你我都是人臣,没资格议论。”
“那请问丞相大人,你和蒙恬比,如何?你的能力,你的功劳,你的谋略,你的威信名望,你和大公子的关系,哪一个比得上蒙恬?”
李斯支支吾吾半天,“都不如……你什么意思?”
李斯这是方寸大乱,赵高明显在胡扯嘛,李斯是文臣,一直在始皇帝身边做参谋;蒙恬是武将,一直在外边征战,两个人并没什么可比性,可惜李斯是读书人,读书人一向有个毛病,胆比心小,患得患失。尤其李斯是从仓库的看门小吏,千辛万苦才爬到如今这么高的地位,他最怕的就是失去现有的一切。赵高跟李斯同殿为官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太了解李斯是个什么人了:谋事而不能谋己。
赵高继续对李斯“痛陈利害”,原文太长,写上来也没什么意思,他的话有这么几个含义:
一、秦法严酷,一旦罢免你,必死,且后代永无翻身之地;
二、嬴扶苏即位,蒙氏兄弟得宠,李斯你必然被罢官;
三、嬴胡亥这个人不比嬴扶苏差,帮他也是帮国家;
四、今天你帮他,明天他就会帮你,这样就不用罢官了。
这是假设论证,就是胡说八道。
李斯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他还有梦想,有一天他退休了,他希望能领着儿子孙子,坐着考究的车子,回到他的故乡,迎接他的是鲜花和掌声,孩子的欢呼,姑娘的笑脸。两年前,他在外地为官的长子李由,回到咸阳,他设酒宴接风,都城所有的官员都来了,一个一个向前敬酒,觥筹交错,笑声满园,门前停着的车子,从头看不到尾。当时他感慨万分,他的一生已经到了最高峰,但是总有一天会繁华落尽,那个时候,他该何去何从?难道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吗?不,没有,我是李斯,我是帝国的丞相,我要做丞相!!
李斯同意了。
于是,帝国北方的某一个点,在昏暗的灯光下,三个各怀鬼胎的人,聚到了一起,经过一番商议,谈判,妥协,最后达成了一致:改诏书,废扶苏,立胡亥,杀蒙恬。
赵高有玉玺,一切都好办。
改后的诏书内容如下,当然是以嬴政的口吻写的:
立嬴胡亥为太子,回咸阳立即即位;
嬴扶苏戍边十年,寸功未立,士卒大量伤亡,且因不得回咸阳做太子一事,诽谤寡人,心怀怨望,赐死;
蒙恬身为将军,不匡正嬴扶苏的德行,还参与其阴谋,不忠,将兵权交予副将王离,赐死。
见到这封诏书,嬴扶苏大哭,回到屋里,拔剑自杀,蒙恬没劝住他;不过蒙恬本人对这封诏书很不以为然,觉得里面有鬼,拒绝自杀,要求回咸阳对质,嬴胡亥的使臣不敢对这位声名赫赫的将军下手,把蒙恬就地囚禁于阳周(在今陕西北部),留下李斯的一位部下作为护军。
事成,回报赵高,李斯,嬴胡亥。车队的位置在今河北北部,蒙恬嬴扶苏的位置在今陕西北部,离着并不太远。嬴胡亥知道长兄的死讯后,便想把蒙恬放出来,但是被赵高阻拦了。
随嬴政这次巡游的,还有蒙恬的弟弟蒙毅,当初嬴政山东境内染病的时候,便把蒙毅留下,为始皇帝向山川江湖祈祷,现在祈祷完毕,才刚刚赶上车队,他不知道始皇帝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嬴,赵,李三人的阴谋,也不知道他的哥哥已经被捕了,他还没来得及知道,便被嬴胡亥下令,逮捕,就地关押。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在今山西北部。
车队继续向咸阳城开进,始皇帝的尸体开始腐烂变臭,他们几个商议,命人向始皇帝的车里放了一堆鲍鱼,“以乱其臭”。
生前富贵到极点的嬴政,死后却和一堆臭鱼为伴。
433年前,一代霸主齐桓公姜小白年老体衰,行将就木,在他死后的六十七天里竟然没人料理,尸体腐烂,生出的虫子都从屋子里爬出来了,然后在棺材里呆了8个月才下葬。
不过说起来也真是怪哉,他们现在在陕西境内,从哪儿搞来的鲍鱼?这东西黄河里是捞不到的,想来想去,估计就是回来路上在海边弄的,根据上一章提到的巡游路线,也就是上海,江苏,山东的沿海地带,不过海鲜这种东西太容易变质发臭了。他们是从山东青岛上的岸,乐观点算,他们在青岛海边弄到鲍鱼,向西走,当时可是大热天,再说他们在出游,即使当时有冰库,也不大可能随身带着啊,走不到山东潍坊,这些鲍鱼就肯定臭不可闻了,既然臭了,就应该扔掉,可是为什么没有扔掉呢?而且还一直带到陕西境内?
难道始皇帝喜欢闻鲍鱼的臭味?
难道始皇帝太喜欢吃鲍鱼了,以至于臭了他也吃?
难道始皇帝是因为吃变质的鲍鱼而导致的食物中毒?
难道始皇帝是因为食物中毒,不治身亡的?
按时间推算一下也差不多……嗯,看来我揭开了一个2000多年的谜团。
以上纯粹是无聊的玩笑,确实很无聊,不要当真,此鲍鱼非彼鲍鱼,这里的鲍鱼是咸鱼的意思。关于始皇帝的死,还有葬在哪里,到现在也有人争个不停;还有《史记》里关于秦始皇以及李斯的记载,也一直有人怀疑其真实性。也许等秦始皇陵打开的那天,这一切该大白于天下了吧,考古学家说,始皇陵在近三五十年内,不大可能挖掘。我相信所有人都期望能一睹始皇陵真容,我也一样,但是还是别惊动他了,历史对我们这一代人的恩遇已经够大了,何必奢求那么多。
1.3杀气满咸阳
公元前210年九月,载着始皇帝和咸鱼尸体的车队回到咸阳,发丧,下葬,后宫的女人们,如果没生过孩子的,全部杀了殉葬。嬴胡亥即位,是为二世皇帝,后世称秦二世,当年二十一岁。
在除了嬴胡亥,赵高,李斯三人之外的全天下人看来,帝国只是平稳地进行了一次权利的新老更替。就如一辆坦克,不经意死火刹车了,然后重新启动,继续前进,坦克向哪儿开,要看车长怎么开。
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
二世皇帝即位后第一件事,杀蒙氏兄弟。因为赵高不停地在他面前诋毁这两个人,一次不信,两次不信,天天听,不信也信了。嬴胡亥此人废物一个,毫无主见可言,要不然赵高怎么想办法让他即位,无非就是想拿他做傀儡,做傀儡嘛,找个白痴一点的更好,何况赵高还是始皇帝指派给嬴胡亥的师傅,他太了解这位公子是什么货色了。我无心为嬴胡亥翻案,翻遍《史记》他就没做过一点像样的事。
新皇帝估计也有他的想法:杀人立威。
终于他决定下令处死蒙家兄弟,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来表示反对,子婴,为蒙家兄弟求情,子婴的意思是,如果贸然杀掉蒙恬蒙毅,对内,会令群臣胆寒,对外,会令将士心寒,最终会祸及国家,并且这种事,赵国,燕国,齐国都有先例。嬴胡亥没听,执意要杀。两个人都是赐死,赐死是最高级,最体面的一种死刑。
插一句:子婴的身世很奇怪,后边有考证。
曲宫很无奈,但还是那句杀人者的名言:对不起,我是奉命行事。蒙毅不服毒自尽,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历史不是武侠小说,这个时候没有黑衣蒙面的人出来把蒙毅救走;也没有一个美丽的女子陪着他一起共患难。蒙毅死了,年龄已不可考。
另一方面,在北方的阳周,蒙恬很平静,他像往常一样的语气,徐徐道来:“我蒙家为秦征战,已经三代了。虽然被囚禁于此,但是我手下还有三十万将士,他们还听我的,如果我要倒戈叛秦,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先人的教诲,死而守义,我不敢忘记。我蒙恬自问对秦绝无二心,出现这种事,肯定是国中有孽臣,当年成王冤枉周公,周公逃到楚国,后来成王醒悟,亲自请回了周公,周朝因此而昌盛;夏桀杀关龙逢,纣王杀比干后皆无悔过之心,最后国破家亡。”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我说这些话并非求免死罪,我想让你转达给皇帝听。”
使者说:“将军的忠心我们都知道,但我是奉诏行事,来为将军送行,将军的话请恕我不敢传达。”
蒙恬喟然叹息,“我无愧于天地,无缘无故就这么死了吗?”许久,蒙恬喃喃说道:“也许我真的有罪当死,一万多里的长城啊,西起临洮,东到辽东,一路动土挖掘,说不定掘断了哪里的地脉,哎,该死,该死啊。”
蒙恬服毒自尽。
蒙氏家族原是齐国人,从蒙恬的祖父蒙骜起,到父亲蒙武,到蒙恬,为秦国立下赫赫战功,《史记》记载蒙恬“威震匈奴”,能担得起这几个字的人物,在中国历史上用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蒙恬应该和卫青齐名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二世皇帝果然是秦始皇的儿子,即位之后别的正事还没干,也跟他父亲一样,巡游全国,路线跟上次差不多,从咸阳向东南到湖北,浙江,再北上,顺便路上也刻几块石头。
不知道嬴胡亥这次出去是为了什么,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先帝向天下示强而巡游,我总不能示弱啊,我也要去转一圈。
就我个人感觉而言,嬴政和嬴胡亥这父子两个,都有很强的自恋心理,很好面子,区别在于父亲是个强人,儿子是个废物。
秦二世皇帝元年四月,嬴胡亥巡游全国回到咸阳。嬴胡亥并不知道该怎么做皇帝,有天在宫里闲来无事,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便把赵高召来,说:“朕现在既然已君临天下,便是这天下之主,所以,朕想听点想听的,看点想看的,做点自己高兴的,人生苦短啊,不能总弄些烦心之事扰乱心志,卿以为如何?”
赵高回:“陛下所言,乃贤主之所为啊,而昏乱愚昧之主是永远不明白这些道理的。不过,有些事臣不得不说,臣请陛下准许。”
“说吧”
“陛下,去年沙丘改诏书一事,诸位公子及大臣,都心存怀疑,这些公子都是陛下的兄长,臣子都是先帝所立,陛下刚刚登基不久,这些人都不心服,长此下去,恐怕会生变故,臣为此事每日战栗不安,唯恐哪天就不明不白被人杀了,难道,陛下就心安吗?”
“那该怎么办?”(“为之奈何?”,请大家记住这句话)
赵高抬起头,吐出一个充满寒意的字:“杀”。
“哦?”
“如今这个时代,一切由武力所决定。杀了这些不服之人,一则可以立威天下,二则可以任用陛下的亲信。剩下的那些人,陛下可令其中贫贱者富贵,令疏远者亲近,这些人必对陛下感恩戴德而忠心不二,如此一来,则君臣上下齐心,而天下必安,陛下也可安享贤主之乐。”
“很好。”
于是在皇帝的授意下,身穿黑衣的死亡使者遍布咸阳城,屠杀开始了。诸王子大臣,但凡找到一点罪过,或者被别人告发,全部下狱,严刑审讯,量刑就重不就轻,十二位王子被诛杀,十位公主被五马分尸,被告发株连的不计其数(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咸阳城处于一片黑色恐怖之中,公子嬴高想逃走,但又怕累及家人被嬴胡亥所害,只好上书一封,请求自杀给父亲嬴政陪葬,胡亥当然同意,赐钱十万厚葬;最后定罪的是公子嬴将闾兄弟三人,当然也是死,秦二世的使者来到,宣读诏书:“公子嬴将闾等,有不臣之罪,按律当死!”
嬴将闾回:“我一未曾失礼,二未曾失节,三未曾失辞,请问我的不臣之罪从何而来?”
“臣是奉命行事,不得而知。”
嬴将闾仰天大呼:“这是天命吗?我没罪啊!!!!”兄弟三人涕泪交加,拔剑自杀。
在这种情势下,侥幸活下来的大臣再也没人敢进谏,举国上下一片震惊。
嬴胡亥自以为清理干净了隐患,便开始他的“贤主之乐”,继续大兴土木修阿房宫,并征集天下勇士五万人守卫咸阳,各地郡县负责运输粮草供给这五万人的吃喝,而且运量队伍,必须自带粮食,咸阳城周围300里之内的粮食,收归国有,谁都不准动。
嬴胡亥继续在全国实行严刑峻法,比之他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嬴政是在煮开水的话,嬴胡亥就是又添了一把柴,水终于沸腾,革命开始了。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插几点考证:
1 蒙恬修万里长城一事
蒙恬说自己修长城一万多里,有夸大之嫌。
《史记.秦本纪》,“(秦)孝公元年…魏筑长城”,秦始皇是秦孝公的六世孙。如果按《史记》记载,秦始皇真是吕不韦生的,那另当别论;
《史记.赵世家》,“(赵)成侯……六年,中山筑长城”,“十七年…筑长城”;
《史记.魏世家》,“(魏)惠王…十九年…筑长城”,这一年不是秦孝公元年,要晚十年,所以魏不止一次筑长城;
《史记.匈奴列传》,“(秦)宣太后…筑长城以拒胡”,“赵武灵王…筑长城”,“燕亦筑长城…置辽东郡”,看来赵也不止一次筑长城。顺便提一下,宣太后有一段让后人遐想了两千多年的惊世言论,大家可以去网上搜搜;
秦,魏,赵,燕都有现成的长城可用,蒙恬没有理由不利用起来,他所做的应该是把这些旧长城连接起来并加以修缮的工作。
现在曝光率最高的八达岭长城,是明代修的,1949年解放后曾加以整修;而且现有的古长城遗址表明,战国时期所筑长城和明长城在建筑规模及功能上相距甚远,战国长城,或曰秦长城,更像是一堵高大厚实的土墙,沿着古边界由西向东蜿蜒。
2 秦始皇改历法一事
秦始皇曾改历法,以每年十月作为第一个月,也就是以十月,即建亥之月,作为正月,汉武帝时,改每年一月,即建寅之月,作为正月,也就是所谓“太初正历”,一直延续至今。但是这样一来,《史记》里的月份记载就会引起混乱,幸好古人也认识到这点,把《史记》里的月份做了相应的修改,我们现在读到的《史记》一书,月份都是被修正过的,唐代颜师古在给《史记》做注时曾提到: “凡此诸月号,皆太初正历之後记事者追改之,非当时本称也。以十月为岁首,即以十月为正月。今此正月,当时谓之四月也。他皆放(妨)此。” 所以没必要去过多研究《史记》里的年历,跟我们现在所用的农历差不多。
3 秦二世继位第一年内所发生诸事的时间顺序
关于秦二世继位到农民起义爆发这段时间的事,现在能查到的只有《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蒙恬列传》,《史记.李斯列传》,而这三者的记载,说句对太史公不敬之言,实在是有点头尾不相顾。
①咸阳大屠杀是什么时候进行的
《秦始皇本纪》记载,“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赵)高曰:……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按此记载,似乎是二世巡游在外时,有选择性地清洗了不少秦始皇任命的地方官员,并同时传诏都城,杀人于千里之外,他回到咸阳时,人已经杀干净了。
这里有个问题,嬴胡亥靠非法手段取得帝位,他继位才三个月,就敢大张旗鼓地出游吗?不怕都城里出现政变?本人的观点是,不可能出现政变,理由有二,首先,《秦始皇本纪》记载,二世出游时,政府的核心成员都带在身边,左右丞相,御史大夫这些最高级的官员都陪同,咸阳城内如有公子要篡位,没他们的支持恐怕很难成事。不是还有太尉吗?据本人考证,这时的太尉应该是右丞相冯去疾的弟弟冯劫将军,哥哥在外面陪同二世,弟弟即使有心谋反,也不大可能;其次,《秦始皇本纪》记载,赵高这时的职位是郎中令,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九门提督,主管都城及皇宫安全的人员肯定是赵高的亲信,比如咸阳令就是赵高的女婿阎乐,而赵高必定会对可能出现的变故加以防范布置,所以即使有谋反,也会被立即扑杀,成功的可能性是零。
综上所述,我个人认为“咸阳城之夏”一事,应该是二世春天巡游,四月回咸阳之后进行的,进行屠杀的罪名应该是趁皇帝不在都城,意图谋反,所谓“不臣之罪”。北宋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也认为屠杀是在巡游归来后进行的。
赵高不是宦官吗?哪来的女婿?谁知道,他爱是不是,考证一个人的生理特征实在有点无聊。
那有没有可能是在巡游前进行的屠杀?有可能,而且可能性还不小,但找不到明显的证据支持或反对,不过我本人不赞同这种观点。
②蒙氏兄弟是什么时候死的?
《史记.蒙恬列传》记载如下:“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故二世杀蒙氏兄弟当在继位之后,《蒙恬列传》中另有记载:“……(胡亥)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令蒙毅曰:……乃赐卿死。……遂杀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蒙恬)乃吞药自杀”这个“又”字,如果做“再一次”解释,蒙恬应该在蒙毅之后死,如果做“也”解释,蒙氏兄弟应该差不多同时死,也即按本列传所记载,蒙毅不会在蒙恬之后死。但《史记.李斯列传》中记载于此大相径庭,“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高曰:……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这段话是二世和胡亥策划咸阳大屠杀是说的,如按这段记载推测,则二人是被咸阳大屠杀殃及而死,但是兄弟二人死的先后顺序则和《蒙恬列传》矛盾,况且《蒙恬列传》中从未记载蒙毅带过兵,他一直陪在嬴政的身边,是嬴政的高级参谋,“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而且兄弟俩早就被囚禁了,拿什么带兵,蒙恬被囚一事,《秦始皇本纪》和《蒙恬列传》都有记载,应该是确凿无疑的,蒙毅作为蒙恬的弟弟,再加上跟他有仇的赵高的撺掇,也被囚禁,此事也应该没什么疑义。故《李斯列传》中的相关记载不可信,即咸阳大屠杀时顺带把蒙氏兄弟杀掉这种观点不可信。
还有一点恐怕被忽视了,《秦始皇本纪》记载,蒙恬在被囚禁之后,当时还是公子的嬴胡亥曾打算把蒙恬放出来,因为赵高的干预才作罢,可见嬴胡亥本来无心杀蒙氏兄弟,而最终还是下手了,主要原因应该是赵高的唆使,也即二世杀蒙氏兄弟一事,赵高因为跟蒙氏兄弟的往日旧仇主动参与,二世无奈被动杀人;而咸阳大屠杀,根据《秦始皇本纪》所记载,是二世主动提出来要对付群臣及诸公子,赵高推波助澜。估计是因为二世巡游全国之时,一路诛杀他认为有问题的官员,在此过程中他体会到了最高权力带来的无上快感,他想更放心地体会这种快感,而对咸阳都城中的诸公子大臣也起了杀心,这里面应该考虑嬴胡亥心态变化的问题。故本人认为,杀蒙氏兄弟跟杀诸王子大臣的出发点不一样,所以二者不应该是同时进行的。
③结论
所以,嬴胡亥继位前后诸事的顺序应如下:沙丘事件---囚禁蒙氏兄弟---回咸阳发丧(九月)---嬴胡亥继位为二世(十月)---二世受赵高唆使杀蒙氏兄弟(十一月左右)---开始巡游,并对地方官员进行换水(正月到三月)---回咸阳并发生“咸阳城之夏”一事(四月)---继续修阿房宫,并加强都城守卫(五月)----农民起义爆发(七月)。
4 子婴是谁?
关于子婴的身份有三种说法,一是二世的侄子,二是二世的叔叔,三是二世的哥哥。我本人的观点是,子婴不是二世的侄子(兄子),而是秦始皇嬴政的弟弟,二世的叔叔。具体原因后面会提到。
公元前209年七月,一支900人的队伍在今天停在了蕲县大泽乡(在今天安徽省中部宿州市附近),队伍中之人,都是按秦国法律之规定,去一个叫渔阳的边境小城(今天北京市附近)服兵役的平民。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在服役的这段时间内,北方野蛮的匈奴族人不会犯边,这样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回家,然而一场天灾却把这仅存的希望也浇灭了。
其实根本谈不上什么天灾,就是一场雨,不过这场雨却引发了泥石流,堵塞了道路,队伍无法再前进,无论绕道走,还是清理路障,最后到达渔阳时,肯定都会迟到,迟到的处罚是斩首。没等匈奴人犯边,甚至他们还没见到匈奴人的影子,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家乡了,向前走一步,离死亡就近一步。
等待死亡是最可怕的,整个队伍的气氛空前压抑。晚上在一座破旧的神祠附近休息,队伍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负责做饭的厨师在杀鱼时,忽然在鱼肚子里发现了什么东西,上面还写着字,仔细一辨认,大惊失色,很快这块写着字的布片便在队伍里传开了,人群开始不那么沉闷,稍微有点点躁动,然而他们身边有两个带队的政府军官一直在监视,队伍也不敢大声,互相说了几句,也就睡觉了。
半夜,那座破旧的神祠里忽然传来狐狸凄厉的声音,人群被惊醒了,狐狸一直是种附带了很多传说的生物,而且这次的叫声有点异样,隐隐约约还能听出夹杂着人的声音,人群又开始议论,两个军官起来责骂,狐狸的叫声也停止了,队伍又安静了。
白天鱼肚子里的那块布,半夜狐狸奇怪的叫声,仿佛都在昭示着什么东西,很多人再也睡不着觉了。天亮以后,队伍又开始躁动了,每个人都在谈论半夜里的怪声。两名军官没有过来干预,因为有个人在跟他们争吵,这人名叫吴广,在这900人中是个小头目,属于人缘非常好的人。军官愤怒了,开始用鞭子抽吴广,围观的人群脸上都现出不忍之色,但谁也没敢做声。吴广忽然转身,拔出原本挂在军官腰间的剑,刺入对方的胸膛,另一位军官本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现在忽然见此变故,迅速反应过来,正欲拔剑过来击杀吴广,却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吴广从军官身体中拔出剑,刺入被抱住的另一位军官,也就是眨两下眼睛的时间,两名军官同时毙命。所有人都被这一突变惊呆了。
吴广和另外一人在确认两名军官确实已死后,站起身来,人群中发出一片声音:“原来真的是他……”,帮助吴广杀人的这个,名叫陈胜,也是一个小头目。昨天鱼肚子里那块布上就写着“陈胜称王”,还有半夜奇怪的狐狸叫,隐约夹杂在里面的人声,是“大楚复兴,陈胜称王”,当然了,这一切都是陈胜的杰作,靠造神运动求得上位,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众人的目光充满了疑惑和崇拜,陈胜明白,目前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否则这900人一哄而散,之前筹策了很久的计划可就泡汤了。面对这900人的注视,陈胜开始发表即兴演说,可以想象,这番说辞他心里已经想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各位,老天不开眼啊,挡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到了渔阳恐怕也迟到了,迟到,就是斩首!即便求得一条性命,戍边一事,死者十之六七,我们离开家园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死人了,但是,男儿汉既然死,就要死得壮烈,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的名字,王侯将相,我们也能做!我陈胜,今天,造反了!”
林语堂先生讲,演讲词要像女孩子的裙子,越短越好。陈胜这几句话,充满了煽动性,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我们听你的,造反了!”,“反了!”,“我们跟着你!”
“好!这两个秦国狗官的人头,就拿来祭我们的战旗吧!”
人群轰然雷动,马上设坛拜祭,确立名份,确立旗号,陈胜自封为将军,封吴广为都尉,旗号大楚,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前楚人,楚国是十四年前灭亡的,对他们来讲,楚国二字并不仅仅是失落的故国,还是十四年前痛苦的回忆,十四年,并不遥远。
这支队伍是一头幼狮,急切需要活物来磨炼其爪牙,眼皮底下的大泽乡首当其冲,一个小小的乡,而且也是楚国故土,很快便攻下来。下一个便是蕲县,兵临城下,蕲县基本没什么抵抗投降了。
攻下蕲县后,陈胜将自己的队伍进行了一番整顿,毕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严明一下纪律,难以持久。整顿完毕后,兵分两路,一路由陈胜吴广亲自率领,向西进发,向着他们的终极目标-----咸阳开进;一路由葛婴率领,向东向南进攻,为的是扫除西进的后患。
陈胜这支队伍在向西进攻的过程中,出奇的顺利,铚县、酂县、苦县、柘县、谯县,接连得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队伍已经到了陈县(今河南省淮阳县附近),而且这一路前行,一路不断有人投奔,此时陈胜的队伍已经不再是那区区900人了,计有战车六七百乘(读”盛”),骑兵上千,步兵已达到几万人的规模。
革命了,革命了,同去,同去!
面对这座古老而且与楚国有着几百年关联的城市,陈胜心动了,他要在这里向天下展示他的力量。
这里不禁有一个问题,这都造反一个月了,秦朝政府视而不见吗,怎么也不派兵来镇压?二世又在忙什么?
民变初起之时,便即有人将消息上报给了咸阳都城,然而二世面对这样的消息,采取的还真是视而不见的态度。
民变?帝国在朕的治理之下,会有民变吗?谁上报的有民变?关起来!
嬴胡亥太自恋了,太爱惜自己的那几根羽毛了,爱惜到逃避一切。有了几个月前的咸阳城之夏一事,群臣全都沉默不言。来自东方的信使一个个抵达咸阳,但凡说一句跟民变有关的话,全都被关了起来,后来的信使都学聪明了,来了便说:几个暴民闹事而已,已经被镇压了。二世一听很高兴,这才像话嘛,赏。几个暴民能闹出多大事来,也没听说折腾出什么名堂。
王小波有篇文章,里面提到,据传说,中亚的花剌子模国有一个传统,凡是给君王带来好消息的信使,就会得到提升,给君王带来坏消息的人则会被送去喂老虎。看来逃避现实一事,古今中外概莫能免。
《教父》里的唐柯里昂讲:有坏消息,先通知我。
陈县的县令不知何故,竟然不在,喊了半天话没人应声,城楼上一个人都没用。估计是早听到风声,县城里的头头脑脑都被吓跑了。造反都造到头顶上来了,还在这个破县呆着干吗,卷铺盖,闪。
“攻城!”
城门不用攻,一推就开了,然后大家都愣住了,一个穿着县丞制服的人,持一把剑,孤独地站在里面,目视城门,神色庄严。
最后的抵抗者,唯一的抵抗者,也是陈县唯一恪尽职守的官员。
双方对视良久,谁都没说话。后方传来命令,冲过去。县丞挥舞着他的剑抵挡,一瞬间就被淹没于兵海之中,众人踏着县丞的尸体冲进了城内。陈县攻下。
2.2 变天了
但凡有历史的城市,总会藏龙卧虎,也许某个看门的人,就是传说中才能听到的人物。没错,这里就有两个看门的,他们看到陈胜的队伍开进了陈县,便直接过去求见。
变天了,也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我们不是什么看门小吏,而是秦国政府通缉要犯,十几年前名满魏国的张耳、陈余!
陈胜听说两个传说中的人物来了,大喜过望,马上拜为上宾,他手下不缺人,缺人才,而且这两个人一来,他的声势又会增大很多。
陈胜再次整顿了兵马,几天后,他把陈县的各界知名人士都找来,商量称王的事,他自己都说过,王侯将相,谁都能做,这么好的机会,不称个王,太对不起自己了。经过几番会议,陈县的各界人士在一个公共场合,向陈胜进言:“将军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社稷,功盖天下,理应称王,再者说来,现在举国都在起事,欲统领天下诸侯,不称王不足以威众。”
“将军是不是应该先缓一缓?”
“何出此言呐?”
“将军胆略过人,不顾生死,为天下人消除残暴。但是现在只不过占了陈县,将军这个时候称王,别人会以为将军起事,只是为了自己富贵,而非心怀天下。希望将军缓一缓称王的事,现在就率军西进,另外派人立故六国的后代为王,为秦国四处树敌,分散秦军兵力。这样秦军就会疲于奔命,而将军则可以直接攻下咸阳,据咸阳而令诸侯。六国得以复立,必定对将军心怀感恩,将军再以德服之,则帝王之业可成。如今在这小小的陈县称王,恐怕会导致诸侯不相从,希望将军再考虑一下。”
张陈二人都是复国主义者,他们的这番话,也不见得多么高明,不过很有道理。
陈胜不听。
这里不是魏国大梁,现在也不是十几年前,你们两个算得了什么。
陈胜正式称王,国号定为“张楚”,跟“大楚”一个意思,不过就是多了点文气。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两个字,我本人不喜欢这个国号,一副短命像。
陈胜正式成为楚王陈胜,他请一个叫蔡赐的人做为上柱国,这是故楚国官名,相当于丞相,这个蔡赐是上蔡县人,跟李斯是老乡;还找来一位孔夫子的后人孔鲋先生做博士。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不再封建诸侯,天下只有一个皇帝,没有王,现在忽然冒出一个王来,还是暴民称王,这是天大的事,去往咸阳的信使不敢隐瞒,照实上报给了二世,二世按照惯例,当然还是把信使扔监狱里去了。
不再是简单的暴民作乱,都有人称王了,这事是不是闹大了啊,得找人问问。
于是二世把宫里的儒生们召集到一起问话,一共三十多个,高级的儒生有个官职,叫博士,博士者,博学之士也。
秦始皇不是焚书坑儒吗?怎么还有儒生在宫里,难道二世对读书人态度好?后面说。
“楚地的几个戍卒作乱,现在已经占了陈县,各位有什么看法吗?”
这三十多位读书人的发言几乎没什么差别:“作乱即是谋反,大罪当死,愿陛下速速发兵讨伐!”
除了一个人保持沉默,因为他看到了二世的脸色变了,这个人叫叔孙通。
等到众人都不作声了,叔孙通上前发言:“陛下请息怒。现在天下大统,合为一家;民间兵器,皆已销毁,而陛下乃贤明之主,法令之下,人人奉职,四方安宁,哪里会有人谋反?无非是几个盗贼而已,何足挂齿,各地的郡县肯定会全力缉捕,陛下不必担忧。”
听完这一番话,二世的脸色转怒为喜,“很好,很好,叔孙先生所言甚是,各位觉得如何?”
这群人有的继续坚持原则,就是谋反,应该发兵镇压;有的口气已经软了,说只是几个盗贼而已。
然后二世跟对待东方来的信使一样,凡是说谋反的,都关起来;凡是先说谋反,后说盗贼的,关起来就不必了,都卷铺盖,滚蛋吧;至于叔孙通,大赏,除了赏东西,职位也从待诏博士升为正式的博士了。
Dr.叔孙。
叔孙博士回到家后,他的学生听说此事,对他有点不满:“先生为什么要对皇帝如此阿谀?”
“你们这些人啊,我都差点回不来了!”
然后叔孙博士领着老婆孩子学生逃出长安,跑回山东老家去了。叔孙通的一生从这时才算正式开始,他后来的故事也真对得起自己的名字:通。
插点考证:
秦始皇焚书坑儒,
这个问题估计被人考证过几百万次了,我今天在这里重复一下。
关于焚书一事,《秦始皇本纪》中有记载:“……三十四年,丞相李斯曰……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坑儒一事,《秦始皇本纪》亦有记载,此事的导火线是秦始皇座下的两个燕国籍和韩国籍的文人说了他的坏话,然后逃跑了,嬴政为此大怒,并迁怒于别人,“……於(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阬(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後……”,秦始皇的长子嬴扶苏也是因为此事进谏,嬴政不同意,而被发到北方边境戍边。
从这里看,坑儒一事确实是嬴政制造的一场灾难,但没必要上升到千古恶名这样的程度,不过就是以言治罪,或者说文字狱,这在中国历史上多不胜数。明成祖朱棣杀方孝孺十族800多口,也没几个人说三道四,反而有人骂方孝孺不识时务(这话有道理,但说这话的人真是畜牲)。
事实上,自孝公起,秦国政府一直吸引着各国的人才,尤其是读书人来谋求发展,秦国的大部分名臣都不是本国人,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范雎是魏国人,尉缭是魏国人,甘茂是楚国人,李斯是楚国人,蒙氏是齐国人……《史记.封禅书》记载:“…於是徵(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这些人中应该就包括叔孙通,《秦始皇本纪》记载:“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由此来看,秦始皇身边仅博士至少就有70个,实在不能说他痛恨儒生。
关于坑儒一事,东汉学者卫宏在《古文尚书》的序言中曾有如下记载:秦始皇在一个低洼之处种了一片瓜---至于什么瓜不得而知,应该不是西瓜,西瓜传入中国要到1000多年后---瓜熟后,请这些儒生们总计700多人来品尝,然后问他们味道如何,人多嘴杂,有说甜的有说苦的,争论不休。秦始皇就趁他们争论之时突然向下填土,结果这些儒生们都被活埋致死。
这段记载可信度非常值得怀疑,秦亡200多年后忽然跳出来这么一则旧闻,受害人数还增加到700个,这明显不是秦始皇的行事风格,秦始皇向来是我要杀你是因为我想杀你,弄片瓜地出来东搞西搞,没必要这么费劲,而且刚才提到了,秦始皇对儒生们不见得多么厌恶。还有,这个卫宏在《后汉书》上有具体记载,是个儒家文人,儒家文人怎么看秦始皇就不用多说了吧,恨不得拿显微镜来研究他的细胞里是不是有暴力基因。所以这段记载只能姑妄言之,姑妄读之。
张耳,陈余两个人,并不是甘居人下之辈,陈胜不听他们的建议,急于称王,这让他们感到,陈胜此人难成大事,在他手底下是呆不长久的,必须早做打算;而陈胜也并不喜欢他们,这两个人不怎么听话,还有很多意见。
陈胜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再一次发起大规模进攻,他把军队分成多部,以陈县为中心,呈辐射状向各个方向发兵,值得一提的两支队伍,一是吴广军,进攻西稍微偏北方向的荥阳(今河南荥阳),荥阳是个军事重镇,因为荥阳附近有个非常大的战略物资集散中心---敖仓,攻下荥阳能迅速壮大自己的实力;吴广军的另一个战略目的,应该就是分散政府军注意力,掩护另一支军队的进攻,这就是负有陈胜最重要战略任务的部队,周章军,这支部队向正西进攻,直指都城咸阳。
除了这两支西路军,其他方向的还有:周市,进攻西北故魏国国土,周市是原魏国人;邓宗,向南部进攻九江郡(今安徽中南部);宋留,向西南进攻南阳一带,目标是咸阳城的第二门户----武关;东部先前在蕲县时已经派葛婴去了。
还有一个北方,北方是原赵国国土,陈余趁机向陈胜提出,他曾经游历赵国,对赵地情形非常了解,能不能也分他一支军队,用来北伐故赵地。陈胜同意,但是他信不过张、陈二人,没有把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他们,而是指派自己的老相识武臣作为最高指挥官,张陈二人作为左右校尉,人数只有区区三千人。这三千人的最终归宿,是以自己的毁灭,成就了一位耀眼的战争艺术家。
这几个方向的军队数量都很少,陈胜也没指望他们能打下多少城池,主要作用应该和吴广的军队一样,就是分散政府军注意力。
陈胜自己没动,居中指挥,留在陈县继续做他的楚王。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然而话又说回来,当了几天兵,就觉得自己可以做将军的士兵,也不是什么好士兵,周章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读过书,十几年前还真当过兵,在军营的职责是算卦,为军事行动提供参考,也是个高级军官,所以论资历,论年龄,周章都是前辈,如果算上他给自己带的那些高帽,周章就是前辈高人了。我们前面说陈县这个地方藏龙卧虎,周章多少也算一只虎,他和张耳陈余十几年前还是同事,现在也是一起来投奔的陈胜,不同的是他没有反对陈胜称王,而陈胜手底下本没什么战将可言,现在又都派出去了,周章钻了个大空子,领着一支西路军进攻咸阳。
他一路西进,一路有人投奔,二世皇帝一如既往,也非常配合他,没有派任何军队阻挡,各个县的那点军队,根本挡不住周章的庞大军团,一个月后,他的队伍到达了函谷关(今河南省灵宝县境内),这个时候,周章的军队规模已经达到了非常可怕的几十万。
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
函谷关是咸阳城的门户,也是进攻咸阳必须克服的第一道防线。所谓的关,就是关隘,两边都是山,中间就这么一条路,然后有人在这条路上修了一座城,驻兵把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就是关。
函谷关的防守兵力很少,因为最高层没有命令,军队都未曾集结。再险要的地形,毕竟人太少,也经不住几番冲击,函谷关没费多大力气,被周章军攻下。
周章真应该大哭一场。《史记》中并没有记载函谷关是怎么打下来的,然而我每次读到这个地方,都有哭一场的冲动。一百多年来,六国的军队向函谷关发起无数次冲击,函谷关就如一个黑洞,吞噬一切,六国军队伏尸百万,血流成河,而函谷关保持了一百年的冷漠,闭不纳客。如今一支造反的队伍,轻轻叩了两下,函谷关的大门应声而开,如此的轻松,让人突如其来产生失重的感觉,一百年来那些在门前倒下的六国壮士,他们的生命,和今天这些人相比,也太低微了。
周章没有我这么无聊,所以他没哭,而是踌躇满志,因为过了函谷关,就等于咸阳城已经攻下了一半。
消息传到咸阳宫殿,二世傻了。戏城,太近了。他不敢再自恋了,再自恋便是自杀,他应该没这个倾向。二世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对策。
二世皇帝嬴胡亥面对这么重大的问题,只有一句话,
“为之奈何?”
要对付迫在眉睫的周章军威胁,有四个途径,一者,驻扎北部边境的长城军团,或曰华北野战军南下;二者,南越(广东,广西)一带的五岭军团,或曰华南野战军北上;三者,五万咸阳戍卫军出城迎战;四者,号令天下勤王。华北军和华南军是不能轻易动的,他们担负着防御北方匈奴和镇压南越反抗的战略任务,即使真的调他们南下北上,时间也来不及了。咸阳戍卫军人数太少,和周章的几十万军队正面交战,几乎没有胜算,临时征兵的话,同样是时间来不及,至于天下勤王,现在到处都在造反,即使地方部队撒手不管,还是没时间赶到咸阳城。毫不夸张地讲,二世连一天考虑的时间都没有。
群臣再无良策,朝堂之上死一般安静,没有人相信,三个月的时间,几个暴民的闹事,会演变成如此大规模的叛乱,甚至威胁到了帝国的存亡。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说话的人是章邯,官职少府,如果一定要用现代名词解释“少府”这个官职,差不多相当于国土资源部部长。
“陛下,现在集结军队,已经来不及了,请陛下大赦骊山刑徒,授之于兵戈,击溃乱民!”
二世来不及做更多考虑,批准。秦国政府的罪犯,担负起保卫秦国的任务。
跟我去战斗吧!给你们自由。
骊山上的几十万人轰然响应。他们之所以如此,不是什么用战争的荣耀洗刷自己罪恶的躯体,而是因为离开骊山可以更顺利地逃跑。
章邯现在的官职不是武职,但秦国全民皆兵,服兵役不仅仅是义务,还是通向富贵的唯一途径。对秦国人来讲,战争是第一生产力,也是一种生活状态,秦国的每一个男人都是优秀的士兵,打起仗来,谁都能上,全民预备役,章邯也一样,但是优秀的士兵能不能做好一个将军,就看章邯的造化了。
3.2 下一站 咸阳
骊山在戏城的正南方,距离很近,用现在长度单位来表述的话,不到三十公里,从骊山出发到戏城的话,朝发夕至没有问题。
周章的部队正在准备进攻戏城,攻下戏城,便是终点线----咸阳,我周章要创造历史了!
周章忽然感到地面在颤动,他的士兵也都感觉到了,然后他们听到了低沉的呐喊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南方的地平线变成了黑色,并且向他们所在的地方涌过来。
“秦兵来了!!!!应战!!!!!”
一路上都是他们进攻别人,也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从东到西望不到边际的人群,漫山遍野都是奔跑的士兵,每一个都如野兽般喊叫着,夹杂在人海里的黑色旗子就像招魂幡。
两军碰撞了。就如汹涌的洪水冲击着堤岸,周章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的专长是算卦和说大话,他的军队挡不住冲击,开始溃退。客观来讲,他们的人数并不占劣势,然而对手却是一群为自由而战的罪犯。
自由永远都是最具诱惑力的谈判条件。
章邯一路追击,周章领着他的残余部队原路后退,一直退出函谷关,停在了函谷关东北方向的曹阳县。
他不甘心就这么失败,也不想就这么一路逃下去,他的手下还有兵,曹阳离函谷关很近,周章要在这里重整旗鼓,第二次叩响函谷关的大门。
章邯遇到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他的兵力越来越少,倒不是因为战斗减员,而是都逃跑了。一鼓作气,再而逃,三而光。所以面对一个并不大的曹阳城和周章的残兵败将,章邯也无能为力,他只能保证不让对方冲过函谷关。
周章开始迷惘了,函谷关近在咫尺,却好像又那么遥远,章邯军的逼迫也越来越紧,他不想后退,又前进不得,他和章邯两个不是将军的将军就这么相持起来,这一相持就是两个月。
章邯军的胜利,为秦政府换得了喘息时间,也争取到了征兵和军队集结的时间,司马欣和董翳指挥军队源源不断增援到前线,这些士兵都是纯正的预备役部队,保持了秦军一贯的超强战力,函谷关下的平衡慢慢被打破了,章邯再次进攻曹阳城,周章难以坚守,再次溃退,退到了渑(读“免”)池县(今河南渑池县西部)。
周章感觉到了,渑池也许是他最终的归宿了,他可以继续撤退,也可以投降,但他还是选择了坚守,这也是无奈之举,攻城拔寨之将,回到陈县说不定都会被陈胜杀掉,更何况他这种败军之将。十几天后,章邯攻下渑池城,周章自杀身亡,部属见主帅身亡,无心再战,就地解散。陈胜的一支西路军就此覆没。
周章虽然不是好将军,但是他是几百年来第一个攻到咸阳城下的人,给了后来人无限的希望,失败后慨然自尽,亦无愧于英雄称号。
另一支西路军,也就是吴广率领进攻荥阳的那支部队,在荥阳城下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荥阳县属于三川郡,三川郡守是李斯的长子李由,亲自来荥阳指挥。吴广攻荥阳不克,请求陈胜增援,陈胜大张旗鼓请各路豪杰来献计献策,却雷声大雨点小,因为他担心出征的吴广等人挟军队而自立。
陈胜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吴广,这个时候,来自荥阳前线的一件东西暂时解除了他的烦恼---吴广的人头。
吴广的部将田臧,以为荥阳攻不下来,完全是吴广无能所致,而且章邯的军队击败了周章,现在士气高涨,很快处于曹阳正东方向的荥阳就会遭遇章邯军。
田臧忍不下去了,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取得军队的指挥权,别说一个小小的荥阳城,就是即将面对的秦政府军,也不在话下。在荥阳城围而不克的这段时间内,田臧把主要的将领都争取了过来,吴广在浑然不觉中已经被架空了。等到田臧把一份假造的要诛杀吴广的诏书,放到他眼前之时,吴广才发现,他说什么话,都已经没人听了。
吴广不明白,刀子怎么就架到了自己脖子上,他对这些人平时都很不错啊,被田臧砍下的人头上,也是带着一脸茫然。
不是我的错,也许是你生错了年代。
田臧派人把人头送到了陈胜手里,面对这颗昔日战友的头颅,陈胜的心情复杂到极点,刚解除旧烦恼,又添新烦恼,这个田臧,恐怕比吴广难对付啊,先稳住他再说吧。
一封诏书发到了田臧手里:委任田臧为张楚国令尹。用现在的词语解释令尹,基本可以当作国防部长。
现在的田臧,和过了函谷关的周章一样的感觉了,踌躇满志,他留了一个叫李归的部将和很少一部分军队继续围攻荥阳城,自己率领主力部队,和东来的章邯决战。
这支秦军的战斗力只能用可怕来形容,田臧的军队一瞬间便被吞噬了,围攻荥阳的李归军步了后尘,新晋国防部长田臧战死,荥阳前线主将李归战死,陈胜的第二支西路军覆没。
之前从蕲县领兵东征的葛婴回来了,葛婴也是一路势如破竹,攻城无数------然后他被陈胜杀了。
因为他在东进的过程中,在东城县这个地方,不知道是好心做坏事,还是自己真糊涂,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找了一个人,立为楚王,然后他听说陈胜已经自己称王了,就把这个人杀了,杀了就杀了吧,还回来向陈胜报告---陈胜什么都没说,诛杀葛婴。
楚王也是你能立的吗?
葛婴如果向北方看一眼,也许就能死得明白些了。
3.3 称王 是一种潮流
赵国故土的其他县,因为县里的领导们害怕城破被杀,反倒死守起来,武臣这几万人的战斗力实在不敢恭维,除了这十几个县,其他的没有一个能攻下来。
这些未被攻克的县,好像都在观望,武臣不打他们了,他们也不去攻打武臣,所以这支北路军也是出奇的顺利,一路向北,一直打到范阳县(在今河北省中部,离北京不远)。
范阳县令厉兵秣马,准备迎战。
这时候有人来找他,施施然说:“我听说县令大人要死了,所以来此吊唁,不过呢,既然我来了,你就不用死了。”
“什么叫我要死了你来了我就不用死了?”
“你做这个县令多长时间了?”
“十年。”
“这十年里,你杀了多少人?砍了多少人的手足?黥了多少人的面?”
“数不清,但我是按律法行事啊。”
“正因为律法,所以你得罪的这些数不清的人,都不敢杀你报仇。但是如今天下大乱,到处都在造反,武信君的兵就在城外,而你如果坚守城池,那不用等武信君杀你,县里的少年们就会争着拿你的人头去武信君那里邀功请赏,所以你马上就要死了,不过呢,如果大人赶紧派我去见武信君,即可转祸为福,你也就不用死了。”
这个把县令一顿连蒙带吓的人叫蒯通,范阳县当地人,是个说客,或曰辨士,靠嘴皮子吃饭的,跟苏秦张仪等是同行,这些人往往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眼界和手段。
又一个叫“通”的。
蒯通来到武臣的军营里,说了一通话,太长了,而且基本全是废话,太史公刻点竹简不容易啊。但是含义很简单:怀柔政策。
武臣深以为然,立即施行,怀柔政策的第一个受益者便是范阳县令,武臣封了他一个侯,并且按照蒯通的意思,让这位范阳县令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到处转悠,大做其秀,宣传武信君的大仁大义。
如果政治家足够优秀,很多战争都可以避免,政治家这个称谓,蒯通当之无愧,赵国故土的三十多个县望风而降,武臣也遵守诺言,这些县令只要投降,便跟范阳县一个待遇。
武臣志得意满回到故赵国都城邯郸,在张耳,陈余的撺掇之下称王了。
赵王武臣。
当然了,我们可以想象,张耳陈余两个人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架空武臣。
陈胜闻讯大怒,便想把武臣、张耳、陈余等留在陈县的家人都杀了,他的上柱国蔡赐劝阻,说这样一来武臣和赵国就变成了张楚国的敌人。陈胜无奈,放过他们的家人,但是全部搬到陈胜的宫里来住,作人质,承认新建立的赵国政权,给了张耳的儿子张敖一个“成都君”的封号,并催促他们尽快驰援周章,进攻咸阳。
张耳陈余反对,他们认为一旦攻下咸阳灭掉秦国,那陈胜肯定马上就对付他们赵国,还不如趁现在陈胜腾不出手来,赶紧扩张自己的势力。武臣对这两位言听计从,拒绝陈胜,并且也跟陈胜当初在陈县一样,派三位部将,韩广,李良,张黡分三路向北方发兵扩张。
这真是个疯狂的时代,向北方进攻故燕国的韩广又完全复制了武臣的发展过程,进攻到故燕国的蓟县(天津北部)后,称王了。
燕王韩广。
武臣气死了,学谁不好,怎么学我啊!但是他不敢得罪这位新立的燕王,就跟陈胜不敢得罪他一样,不过武臣还是要比陈胜厚道一点,把韩广的家人没几天就给送过去了。
这个时候,是公元前209年九月,周章正在领着他的大军从戏城一路向东溃退。在曹阳县撑了两个月后,退到渑池县,十几天后,兵败自杀,这时已经是十一月,按秦历,已经是秦二世二年了。
陈胜的两支西路军全部覆没;西南军的宋留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攻下南阳后,迟迟不肯向西进攻武关;东路军的最高将领被陈胜自己杀了;北路军分立了,坐山观虎斗;向西北进攻故魏国土地的周市,已经五次派人来,将原先来陈县投奔陈胜的故魏国王族魏咎,请去做复立的魏国国王,周市是个忠诚的复国主义者,自己坚决不称王。陈胜谁都不敢得罪,只好把魏咎送走。
章邯,司马欣,董翳率领的那支可怕的军队继续制造毁灭,在黄河南岸的荥阳吞没田臧之后,接着寻找下一个目标。
荥阳正南方向郏县(河南郏县),有名邓说者起兵造反,灭;
荥阳东南方向许县(河南许昌东),有名伍徐者起兵造反,灭;
许县的东南,就是陈县,楚王陈胜之所在,章邯一步都没有停歇,进攻陈县!
陈县陷落,上柱国蔡赐战死,博士孔鲋战死,陈胜向城西逃跑,率领残余部队集结到一个叫张贺的部将军中,这是陈胜最后一支军队了。
战争结果根本就不用多想,章邯继续创造他无敌的神话,张贺战死,军队覆灭,陈胜向东南方向逃跑,逃到汝阴县(今安徽阜阳),喘了一口气,又折回向东北方向的下城父县,那里离他发迹的蕲县已经不远了。
我陈胜有鸿鹄之志,大不了从头再来。
陈胜的车子从下城父城中驶出,却不是继续向东,而是向西,向已经被政府军占领的陈县方向返回。车夫叫庄贾,一脸的紧张和焦虑,车里不是陈胜,确切地讲,是一部分陈胜,他的人头。
这时是公元前209年十二月,陈胜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六个月前;具体实践这个口号在五个月前,陈胜做了近半年的楚王。
过把瘾就死。
陈胜的西南军将领,宋留,正在南阳县(河南南阳市)进退两难,武关就在南阳县的西部,距离并不远,然而宋留就是打不下来,他也不敢回去,后来传来消息,陈胜死了,庄贾用陈胜的人头为条件投降了秦军。宋留也陷入了迷茫,他的军队人心已经涣散。他下令弃守南阳,向东回撤,士兵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撤退,只是茫然地听从命令一路向东走,某一天来到了新蔡县(河南新蔡县),遇到了政府军,宋留投降了。
宋留并没有受到起义将领的待遇,甚至连俘虏的待遇都没有,直接被押送咸阳,二世下令:五马分尸!
陈胜是一根导火索,能燃烧,也能发出光芒,虽然自身灰飞烟灭,但是身后接着的,是他引发的惊天动地,当年被嬴政一手灭掉的东方六国,一个接一个复立,中原大地再次陷入空前的混乱。
插点考证:
1 陈胜南路军问题
从陈县出发,向南进攻的是邓宗,但是我翻遍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除了在这里,再也没找到有关这个人和他的军队的相关记载。也许是战死,也许被下属谋杀,也许是逃跑了,也许被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不过我觉得比较大的可能是,邓宗归属了葛婴,甚至被葛婴杀了。从《史记》中对葛婴的相关记载来看,葛婴这个人有胆量有野心,但智谋不足,缺乏战略眼光。邓宗向南进攻的第一目标是九江郡,而《史记.陈涉世家》记载:“…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唐代司马贞在为《史记》作注时提到东城县属于九江郡,故葛婴也进攻到了九江郡,所以邓宗和葛婴完全有可能遭遇,遭遇的后果不得而知,反正邓宗没有把葛婴杀了,所以要么邓宗归属葛婴,要么葛婴杀了邓宗,我个人感觉后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我怎么感觉我的考证都是在乱编啊?
2 骊山刑徒、章邯等问题
这个话题要拓展研究起来估计能让历史系的学生们写10届的毕业论文,本人写此文只是业余所为,只能谈其大略,但尽量做到从原始资料中取证。本想皓首穷经探究一番,不过没时间。
骊山上的人都在干吗
《秦始皇本纪》另有记载:“(公元前210年)四月…二世曰…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看来阿房宫的工程一度停滞,嬴胡亥认为他父亲没修完阿房宫,如果他不继续修,就会显得始皇帝过于奢侈,所以他要继续修。这个逻辑非常混蛋,将新错误扩大化,以掩盖旧错误,我们有理由怀疑嬴胡亥的思维方式有很大问题。按照二世的话推断,骊山上的人有可能都被调去修阿房宫了。“大毕”二字,应该代表始皇陵的地下地上建筑已经全部完工,所以骊山上应该没什么人了,充其量在进行一些善后工作。但是章邯在向二世请命镇压叛乱时说:“…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这时已经是十一月,始皇陵已经完工7个月了,怎么会“徒多”?章邯发动骊山刑徒一事,《秦始皇本纪》,《陈涉世家》等等都有记载,故此事应是事实无误。周章的队伍,《秦始皇本纪》和《陈涉世家》的记载吻合:“数十万”,《张耳陈余列传》记载:“武臣…曰…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这个数字是武臣发表激情的演说时提到的,肯定是夸张之语,不可信。数十万是几十万不好说,不过十万以上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些人可以击败周章这么大规模的队伍,所以骊山上的刑徒人数应该不在此数字之下。还是刚才的问题,这么多人在骊山上干吗呢?
所以有两个解释:一者,《秦始皇本纪》里的记载错误,骊山之事没有“大毕”,也就是说始皇陵在他下葬15个月后还在进行大规模建设;二者,始皇陵确实地上地下全部完工,但骊山上的人还有别的建设任务。
第一种可能,骊山刑徒继续修始皇陵,这个我本人感觉有问题,秦始皇从即位开始就给自己修陵墓,至少修了30年,而且参与修建的人员又数以十万计,修什么也该早完工了吧?秦始皇是公元前210年九月下的葬,下葬后的工作无非就是填填土,种种树这种劳动密集型工作,植过树的人都知道,填坑比挖坑轻松太多了。到第二年四月,七个月的时间,完成善后工作,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故本人认为,二世提到的“四月…骊山事大毕”是可信的。那剩第二种可能了,骊山上别的建设任务是什么?不知道。
我在这里大胆假设---骊山上之所以还有这么多人,是因为二世在给自己修陵墓。
此事虽然没什么可信度,但是可接受度还是有的,从《史记》的记载可以看出,二世这个人完全继承了乃父好大喜功的性格,行事完全模仿他的父亲,比如嬴政出去巡游,他也出去巡游---甚至连路线都一样---所以二世学他父亲,刚即位就修陵墓,完全有可能。
②修阿房宫的人被召去上战场了吗?
没有。首先章邯在请命时,只提到骊山刑徒,没提到阿房宫刑徒;其次,从《秦始皇本纪》后来的记载看,“…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重修阿房宫后没有停工过,修阿房宫的人有可能是新征调的,也有可能是从骊山调过来的一部分,哪里来的都无所谓,从后文的记载推断,这些人一直都不曾参与镇压叛乱。
章邯的刑徒军团真有逃跑现象吗?
这是肯定的,虽然《史记》上没有记载刑徒军团的逃跑问题,但《史记.高祖列传》记载:“…送徒郦山,徒多道亡…”,《史记.黥布列传》记载:“…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为群盗…”,从这两段记载可以看出,无论到骊山之前,还是在骊山之上,刑徒逃跑都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尤其后者,更是有组织地逃跑。所以这些人一旦被章邯从骊山上放下来,肯定跑得一塌糊涂,从后文也可以看出,章邯跟周章在曹阳县竟然相持了两个月,根据戏城一战双方的表现看,只能解释为章邯的兵力不足,否则用不着相持这么长时间,之所以兵力不足,只有可能是士兵---或者说刑徒---大量逃跑才能导致。推而广之,这种现象在周章的军队里同样会发生。
《秦始皇本纪》记载:“…少府章邯…”,少府这个官职,在《汉书.百官公卿表》里有详细记载:“…少府,秦官,掌山海池泽之税,以给共养,有六丞。属官有尚书、符节、太医、太官、汤官、导官、乐府、若卢、考工室、左弋、居室、甘泉居室、左右司空、东织、西织、东园匠十六官令丞,又胞人、都水、均官三长丞,又上林中十池监,又中书谒者、黄门、钩盾、尚方、御府、永巷、内者、宦者八官令丞。诸仆射、署长、中黄门皆属焉…”,“掌山海池泽之税”,所以上文提到这个管职差不多相当于国土资源部部长,而且还收税,是个肥差衙门。但是从汉书记载看,少府的职责范围要比国土资源部大,分管了很多杂事,类似于皇帝的大管家。
既然骊山是座山,所以骊山修陵墓一事,不管修的是谁的墓,章邯肯定是要参与的,至于是否是工程负责人不得而知,后来他向二世提出建议动员骊山刑徒,而且二世委派他领导这些人,也证明了章邯在骊山工程上是个很重要的人物,甚至是第一负责人。
但是这里又有个问题,国土资源部部长应是文职人员,怎么能让章邯这么一个文职人员率领这么一只特殊的军队去作战呢?
这个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我个人分析起来有两个主要原因:一,秦国的制度使然;二,国中无大将。
关于秦国或者说秦朝的制度,有一件事是永远无法回避的,就是商鞅变法。《史记.商君列传》和流传下来的《商君书》等著作中,都对这段历史有详细的描述,相关著作文章多如牛毛,商鞅变法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等几乎所有方面,是一场大规模的变革,以至于任何历史教科书都要收录,商鞅变法也是对社会和人性的一次野蛮试验。这里只提能跟章邯扯上关系的,深入研究还是交给历史学家们吧。
商鞅变法中关于“兵”和“民”
公元前361年,嬴渠梁继任秦王位,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秦孝公,即位当年便广求人才,商鞅---这个时候应该叫公孙鞅,不过为了方便,一概称之为商鞅---便是在这个背景下从小小的卫国来到秦国,求见孝公并得以委任要职,其中当然费尽周折,我们略去不讲,直接说变法。
《史记.商君列传》记载:“…有军功者,各以率(律)受上爵…”,也就是说商鞅变法确立了爵位和军功直接挂钩的制度,《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一级曰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长,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驷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皆秦制,以赏功劳…”,结合《史记.商君列传》的相关记载,可以认为这种爵位制度乃商鞅变法所为,商鞅把原有的秦国传统爵位制度细分为二十个等级,有多大的军功,便有多高的爵位。《商君书》记载:“…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一除庶子一人,乃得人兵官之吏…”,最低层的士兵,斩人头一个,便能得到一级爵位,还有物质奖励,并有资格做军官。我很怀疑“首级”这个词就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
《商君书》记载:“…富贵之门,要存战而已矣。彼能战者践富贵之门…”,这个就是所谓“一教”,“教”就是教化民众,“一教”的意思可以理解为“统治人民的唯一途径”,这个唯一途径就是战争。具体实行起来就是两个办法,一是斩杀敌人,二是告发自己人,至于什么读书写字,搞科学研究,经商做买卖,如果跟战功扯不上关系,一概免谈,所以秦国一片文盲,文臣都靠进口。《史记.商君列传》记载:“…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告发自己人和斩杀敌人是一样的功劳,不好意思,我不得不感概一句,这是什么制度啊!战国时期各国实行的都是全民皆兵制,这个不需要考证,到处有记载,想想就知道。商鞅的这种“一教”制度虽然野蛮无比,但是给了所有普通百姓一个登堂入室的机会,道理很简单,杀人多就能向上爬。要做官,杀人;要赚钱,杀人;要房子,杀人……要做人上人,先杀无数人。商鞅变法在施行的初期,遭到了举国上下所有人的严重抵制,《史记.商君列传》记载:“…卒用鞅法,百姓苦之…”,“…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普通民众苦不堪言,但在秦孝公的强力推举下,商鞅变法得以顺利实施,几年后成效初现,“…居三年,百姓便之…”,再过数年成效显著,“…居五年,秦人富彊…”,“…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於公战,怯於私斗,乡邑大治…”,真的是“秦民大悦”吗?我忽然想起了一句电影台词,“当我们习惯于一种制度的时候,我们就成为这个制度的牺牲品,被制度化了”,对于一种无法改变的制度,我们都有五个阶段的心态,“拒绝,愤怒,妥协,失望,接受”,制度有很多种,但是接受商鞅这种制度,成为这种制度的牺牲品,不能不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比如所作所为令人发指的战将白起,就是这种制度的产物。
秦孝公死后,被商鞅得罪过的太子嬴驷即位,就是后来的秦惠王,秦惠王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把商鞅五马分尸,但是这里就会产生一个问题,既然秦惠王不喜欢商鞅,那会不会也不喜欢他确立的那套制度?会不会像宋哲宗即位后,把王安石的新法全废除了一样,秦惠王把商鞅的新法也废除掉?
我没找到证据支持。可以认为秦惠王继承了秦孝公和商鞅所确立的这套制度。不过我们可以分析一下秦惠王嬴驷这个人的性格,《史记.苏秦列传》记载:“…秦(惠)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这是嬴驷刚即位,苏秦来秦国,劝其称霸天下时,他的回复,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秦惠王这个人比较保守,不像他父亲那般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史记.张仪列传》有两次这样的记载:“…(秦惠王)犹豫未能决…”,“…惠王曰…寡人不能决…”,可以看出秦惠王也不是决断之人,这种性格决定了秦惠王是个守成之君,他后来的表现也说明了这一点,所以推测起来,秦惠王应该不会对其父亲留下的制度做多大动作,后世贾谊的《过秦论》也提到“…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嬴驷的这个谥号“惠”,也能说明问题,“柔质慈民曰惠,爱民好与曰惠”,秦惠王还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是不会搞事的。
这就好解释了,第一代君主确定了制度,第二代君主延续了这套制度,而且这套制度让他们受用不尽,那后世的继承人除非有什么特殊想法,否则就没有理由废除这套制度,只能是发扬和更新。
商鞅变法在战争中的最直接体现,就是秦军在战场上的作战风格,《史记.张仪列传》中,张仪提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按照张仪的描述,东方国家的军队都是披甲带胄,而秦军干脆光着膀子向前冲,左手提着人头,右胳膊夹着俘虏。当然了,张仪是个说客,说起话来肯定极尽夸张之能事,这段描述我们不好太当真,让张仪左手提人头,右胳膊夹俘虏上战场打仗,看他还拿什么打。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的秦军的勇猛甚至野蛮,六国慢慢被秦国吞噬,也就理所当然了。
应该说秦孝公励精图治的初衷是好的,但是他的心态有点问题,过于急功近利,以至于他选择了商鞅这支兴奋剂。秦国就像一位运动员,为了提高成绩而持续注射药物,平时不停地运动消耗能量,掩盖了药物的副作用,而一旦停止运动,副作用就立即显现其杀伤力,商鞅这支兴奋剂副作用隐藏的时间很长,但是作用强度比较大---亡国。
关于商鞅变法就说到这里,我提到的这点,只是九牛一毛,大家有兴趣可以找《商君书》来读读,共二十九篇,现存二十四篇,不长,两万字。我本人在读商君书时,有时就看不下去,这个人哪里是什么政治家啊,简直灭绝人性,自己还大言不惭。我很怀疑商鞅这个人心理有问题,下手太狠了,太史公说商鞅“刻薄寡恩”,实在有点抬举他。
考古出土文献
考古出土的文物我们一般人当然没机会目睹了,不过相关的研究资料在文物出土后很快就会出版发行,每所大学的图书馆里都可以找到,还有更直观的方式---电视纪录片,都可以让普通的观众和考古学家一起领略两千年前的风云。
1975年,在湖北云梦县出土了一批秦代竹简,其中一部分竹简记载了一个叫“喜”的人的一生。这位喜先生和秦始皇嬴政是同时代的人,比后者大两岁。竹简上的记载显示,秦国人服兵役没有什么规定,从17岁到60岁,只要国家需要,随时就上战场。喜先生参加了三次战争,应该是立了不少战功,或者说杀了不少人,这样他便有资格从政,后来喜先生在地方上担任了一个县的法官,一直到46岁死亡为止。结合刚才提到的“一教”推广开来,我们就可以认为,无论章邯,还是他的搭档司马欣、董翳,都应该是靠这种途径而求得官职的,而且战功都应该非常大,后来从军官转为文职。所以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个人,无论担任的是文职还是武职,领兵打仗都没问题。
我这么写也不是信口雌黄,《史记.项羽列传》记载,司马欣曾担任栎阳县(陕西临潼)的狱掾,可以理解为监狱长,还和项梁是老相识。他配合章邯镇压叛乱时的官职是长史,长史这个官职属于属官,不直接向皇帝负责,按照《汉书》的记载,左右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左右将军、郡守(省长)这些高级官员都有长史,可以理解为秘书,也可以做为助理、副官、保镖、老师……。长史这个职位生命力超强,一直到清朝还有设置,而且职责几乎没变。司马欣的经历和上文提到的喜先生有点类似,都担任过基层官员,不过司马欣应该工作能力较强,深得领导赏识,后来做到了长史,至于是谁的长史不重要。章邯的经历应该和司马欣差不多,不仅章邯,估计很大一部分秦国官员的经历都和司马欣差不多。
关于让章邯领兵作战的原因,刚才提到有两个,现在考证完一个了,秦国的制度问题,下面说另一个:国中无大将。
为什么说国中无大将。
秦国的主力作战部队都在华北和华南,《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并且一直驻扎在长城沿线,这是华北军。“…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这是华南军,《史记》中没有记载华南军有多少人,不过后世的《淮南子.人间训》中曾提到:“…秦皇…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五十万,规模更大。华北军和华南军80万这么大的规模,能征善战之将肯定都参与了,所以政府军缺少将领也是可以理解的,章邯也就趁机登上了历史舞台。如果没有这次机会,他的一生也许就在国土资源部部长这个职位上干下去了,史册上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几千年后人们考古时,可能会在哪块砖上发现这么一个名字。终究是时势造英雄,章邯来了,扮演着一个终结者的角色来了。
那两只庞大的华北和华南军,很快就会在下文出场,他们的出现会改变什么吗?
这篇考证快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