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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剑孤独

发布: 2008-3-03 20:09 | 作者: 会庸 | 来源: 原创 | 查看: 2572次

 

 

 

 

琴 剑 孤 独

 

会 庸  

 

 

 

 

第一章 大义联袂论江湖

 

叶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

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这首《卖花声.题岳阳楼》,乃北宋末期年轻诗人张舜民所作。时值元佑初年,宋哲宗即位,年仅10岁。英宗皇后、神宗母后高氏宣仁皇太后垂帘听政,一举废止前朝宰相王安石推行多年之新法。变法时期的要员如仍在朝中的吕惠卿、章淳、曾布等均遭罢黜。这一事件,即史学所称的“元佑更化。”

张舜民乃前朝末期状元,20岁便任监察御史,于新法实施并无寸功。然则宫廷争斗,从来宁滥勿漏,只要非我族类,或被稍加疑惑,孰可幸免?是故遭逢池鱼之殃,被贬任巴陵郡所辖华容县令。他自升至降,有如朝夕,转瞬告罄。

好在他尚无妻小,且性情洒脱,视财产如草芥,既然去职,便人走家搬。只是志在报国,却不得施展,轻松之内,总有一股情绪在心内缠绕纠葛。他一路出京,辗转来到巴陵,登上岳阳楼。

张舜民自幼双亲亡故,流浪巴陵,到当时的太守李政廉府上做了小工,因禀赋聪明勤快,且正直率真,很得太守夫人欢喜,复又做了书童,耳濡目染之外,早晚更有李大人身言并教,终于德才兼修,进境神速,高中榜首,封官京城。

他如今故地重游,面对浩浩汤汤的八百里洞庭湖水,不禁触景生情,随即获此一唱。

俗话说,男愁唱,女愁浪。张舜民既然得以宣泄胸中郁闷,虽不能尽抒忠君报国的豪情壮志,终是感到了连日来的少有痛快,不禁迎着湖面来风,轻挥双袖,如似伴随歌之余音,飘飘然而起舞。正兴浓处,忽然听得一声赞叹,道:“果真俊才雅士也!”他回头看去,哪有人影?惊异之余,不觉把头前后左右转来转去,依然无所发现。不由哑然失笑,疑是耳差。只听那声音又道:“张御史不必惶惑,请仍旧佯作观景,一刻钟后,到左侧湖边百步开外的一艘渔舟上小酌。届时有故人造访。眼下别有因由,恕在下暂且不能面见,祈望包涵。告辞。”

张舜民未及作答,但见一道身影从檐角掠出,即刻消失在暮色初临的烟波之中,心知遇见武林侠士,越发异讶。只是他生来即具文人大家的豪气,虽然不明来者身份,倒也浑然不惧,反是喜上眉梢,暗忖:既有故人,何必耽延?欣欣然略整衣冠,下得楼来,步往湖边。

宋代的政治、财经、军事等均实行高度的中央专制独裁,地方权利的机动性能最差,处处受到掣肘,以至优势不得发展,成为中国历史上最窝囊的王朝之一。这自然是指整个国力而言。但就少数府郡看,由于个别官员勤政爱民,鞠躬尽瘁,尤其实行新法以来,兴利除弊,倒也能使一方百姓偏得安康。

想这巴陵郡自滕子京以后,历任官员,尽皆效仿前贤,励精图治,使当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局面,于大宋江河日下的颓势之中,一直得以维系,为江南发达繁荣之最。与此相应,为适应商贾富翁、迁客骚人游览休闲之需,各具特色的酒肆店家应运而生;而岳阳楼下湖面的渔舟小肆,简洁古朴,优哉游哉,更为喜好吟诗作词的文人墨客所偏爱。

张舜民到得湖边,但见十数个渔舟的酒保争先恐后围拢来,七嘴八舌,纷纷让客,惟有一位相貌笃实的六旬老翁偕同一个年方二八的渔姑默立舟内,不敢向前。他秉性本就厌恶豪强,虽然于市井下作不屑多究,却也讨厌,便避开前后诸人,径直上了老翁的渔舟,抱拳施礼,道:“相烦老人家将船驶向湖中,备下两付杯薯,待在下故人稍倾来访。”

那老翁听了,也不答话,操起竹篙,咳嗽一声,躬起腰身,使出浑身气力,撑开渔舟,直至百丈远近,方才停住。那渔姑也未言语,只是默默进出鱼舱,摆好酒菜,而后侍立一旁。

张舜民见了,本欲客套几句,又觉多余,转身想去船头观光,忽见船舱篷壁上挂着一把月琴,不由信手伸出食指,弹了一下琴弦,一串叮咚之声,立刻在渔舟内外洋溢。他才华出众,精研政务之外,还兼通词赋诗画,对音律一道,亦触类旁通;在京城任职期间,常常邀上仨俩文友,去那歌乐场中,专事聆听管弦之音,每至兴浓,不免降尊纡贵,与歌舞女伎,彼此作和。长此以往,琵琶琴瑟,皆略通晓,尤其谙熟月琴弹拨之法。此刻见了,自然如逢好友。

那渔姑似乎明白了张舜民的意思,随手摘下月琴,道:“客管既然喜欢,就请尽兴便了。这琴虽然老旧,音箱似还说得过去,聊解劳顿,总还够格……”话音戛然而止,似乎言犹未尽。

张舜民听了,不知为何心里一动,顿时又觉失态,歉然一笑,道:“不敢,班门弄斧而已。”忽然想起这渔姑出语不凡,而容颜更是清丽脱俗,与她身份相去甚远,越发好奇,随口问道,“请教姑娘,可是这月琴的主人吗?”

渔姑笑而不答,伸手一指张舜民身后,道:“大概是贵友到了。”

张舜民闻言回头,只见一艘快船急速驶来。船头上站着一个横眉竖目、身材魁伟的汉子,距离尚有丈八左右,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渔舟舱外。

张舜民抚掌喝彩,道:“好身手,真乃神人也!只是在下健忘,实在记不起何时何地兴会壮士,还望见谅。不过,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纵然贵我从未谋面,亦不妨相交一场。”抱抱拳,“就请壮士入席。想这洞庭佳肴,必是别有风味了!”

那黄衣汉子不为所动,仰面朝天,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张大人果然健忘得很。不过,总还记得曾布曾大人吧?”

张舜民听了曾布二字,不由吃了一惊。

王安石变法时期,这位曾大人是重要臂助之一,尤以说服地方推行新法业绩突出,被称为新法口舌。却不料此公原是见风驶舵的第一好手,尚在神宗卧病之间,便附和后宫党羽攻击新法,成为宣仁皇后的心腹,并专事清理变法官员。俗话说,狗比主人凶。宣仁皇后虽然痛恨新党,却也不过免职、流放。到了曾布这里,便屡进谗言,添油加醋,令宣仁皇后信以为真,下令严惩。曾布既得圣命,就变本加厉,按照一己图谋,一方面公开将那些变法要员缉捕办罪,一方面利用高官厚禄招用武林好手,对未获死罪的变法人士暗中诛戮,时至进日,已有28位郡县官员不明不白地死于非命。对此,张舜民已有所闻,只是限于大势即去,贼党嚣张,徒增一腔愤恨罢了。因了王安石变法始终,他张舜民不过一个小小角色,仅只赞同而已,并未实际参与,是以料定后党无论如何气量偏狭,终不至于草木皆兵。却不防曾布如此狠毒,执意赶尽杀绝。

此刻,张舜民既知那黄衣汉子是个刺客,便面色一凛,负手喝道:“放肆。谅那曾布充其量是一个奸佞反复小人,怎当得‘大人’尊称?别好端端辱没了这幽静的湖光山色。兀那汉子,既然你是曾贼喂养的一只鹰犬,也不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弄出一付天下无敌的样子,好威风么?要杀快杀,无须罗嗦。”言毕,竟自悠悠然步往船头,任凭风浪不断袭来,却面色平静,只管欣赏眼前景色,丝毫未把对手放于眼里。

张舜民这番训斥和轻蔑,直将那黄衣汉子气得须发俱张,一边从背上掣出单刀,一边咬牙切齿,道:“曾大人有令,命我先请张大人即可返京,以共商清理王安石余孽之策。”

张舜民哈哈笑道:“能得曾大人抬举,真是毕生耻辱。你回话去吧,就说举凡良善之辈,无人愿与猪狗为伍;在下虽是小小县令,也是一样。”

黄衣汉子道:“曾大人还有说法:如若不从,就地正法。张大人既然敬酒不吃,甘愿去见一应新党死鬼,就怪不得我了。”言罢,再不犹豫,一步窜至张舜民背后,挥刀砍去。

恰在这危机关头,忽然涌来一个大浪,船身摇晃,黄衣汉子也随着一晃,那柄刀竟贴着张舜民的发髻擦了过去。黄衣汉子不由一怔,又听身后“咕咚”一声,原来那撑舟的老翁立足不稳,一跤跌倒木舵旁边,又挣扎着爬将起来。

黄衣汉子无心他顾,反手又是一刀,不料,船身仍是一晃,刀刃还是偏过了张舜民的发髻。他如此一连五刀,皆是这般偏过,心下诧异至极。他后面的五刀,均把船身晃悠的尺寸计算在内了,不想刀刀走空,知道其中另有因由。环顾四周,别无所见,除了张舜民和小渔姑分别立于船舱内外,只有那老翁随着波浪消长在舵旁跌撞滚爬。稍加思忖,即刻明了,冷笑道:“看不出还是个会家子。那我就先来请教你吧。只是江南五煞刘亚山不杀无名之辈,快快报过万儿来。”

那老翁听了,一边仍旧跌跌撞撞,一边把手乱摇,道:“好汉,我哪里会什么家子,刚买了这条船,掌舵便有些不稳,钱也赚得不多……。倩儿,快把那几串大钱献给这位……这位……

张舜民回头接口道:“这位狗奴才的奴才。”

刘亚山道:“先由你说三道四。待我收拾了这个老东西,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子硬。”

张舜民开怀大笑,忽又一板脸色,指住刘亚山,喝道:“欺凌老弱,天下不齿。既然我是正主,只管冲着我来便是,不许难为他人。你若要钱财,我这里还有几锭银两给你。否则,我变为厉鬼,定然昼夜缠你不休。”说罢,便将一锭银子抛向刘亚山的脸面。

这刘亚山虽是利欲熏心,然则江南五煞享誉武林,自然不是屑小之辈,岂能只图几两银子,听了老翁和张舜民这等奚落,也不辩白,见银子飞来,将头一侧。那锭银子眼看偏过去了,却不料船身猛然一斜,刘亚山上身一歪,恰好撞个正着。只听“啪”的一声,船上四人一同叫了起来。

张舜民本是戏谑,不料,以他缚鸡之力,一掷而中,开心之余,惊讶更甚。那老翁和渔姑也“咦”了一声,只是一个仍然极力扶住船舵,脚下趔趄无根的样子;一个照旧侍侯舱内,虽然外表矜持,却难以掩饰骨子里的讥诮。

此时最惊异的人自然是刘亚山了。以他成名高手的功力,避开张舜民的银锭,当是万无一失,岂料大出意外;而适才自家一连砍出的五刀,却无一中的。这打人被打,一反一正,明是遇见高人了。他不由气为之沮,相为之丧,如似一头公狼,见了绵羊,凶残无壮,见了老虎,惟恐避之无及,满脸杀气顿时消失怠尽,抱拳向老翁道:“前辈高明。只是江南五煞也不是寻常人物,糊里糊涂地折了脸面,终是不甘。前辈不怕麻烦,敢请留下大名,容日后讨教。”

那老翁方才站稳身子,犹自气喘吁吁,听了刘亚山的话,只管双手连摇,道:“不成,不成……我的大名值不上这锭银子,我心疼的也是银子。你们五煞齐来,就是打得我连滚带爬也没有什么,只是再要把银子都打引在你们脸上屁股上,好端端地给带回了京城,可就赔了,得打多少鱼虾、侍侯多少客人,才赚得来?不成,不成。你说江南五煞不是寻常人物,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几条走狗罢了。说到讨教么,只要你们带足了银子,也要如这位张大人打我,那就不妨多来几回;不用银子打架,我老人家就不高兴,那还是不来为妙。”

刘亚山正欲乘机走掉,忽听小渔姑插言,道:“寻常人物又怎么了,不会武功就低你们一等了吗?这位客官不过一介书生,不也能银子出手,一招制敌么?看样子你还不服气,那就请这位客官再赏你们什么江南五煞一锭银子试试好了。”

张舜民已知有高人相助。他本来心性洒脱,更兼有文人的万丈豪情,此刻越发天马行空,无所羁绊,加之玩世不恭的兴致勃然充盈心头,如何肯放过这开心一刻?遂作势道:“姑娘所命,焉有不从?就再施舍一回吧!”掏出银子,笑嘻嘻地丢了出去。

刘亚山侧身向左一躲,忽见那小渔姑随手一扬,一个物事挟裹着腥臭之气直向左面打来。刹那间,他心思电转:向右躲够这腥臭之物,就会给银子打中;不躲这腥臭之物,受辱更甚;以江南五煞的名头、身手,岂能折于两个无名之辈?急切中,他双目圆睁,觑得真切,在两物将打来之即,忽地沉下腰身。这一招“英雄隐冠”,看似粗陋,实则大拙若巧,为江南五煞临危之际的救命招数之一。刘亚山曾用以避过若干成名人物的刀剑,每每使出,无一失手,此次自然一如既往。却不想那银锭竟似给张舜民附以魔力,眼见就要飞过头顶,又忽然直直地折了下来,重重地打在他的右脸;忙乱中将头偏往左侧,刚好被那腥臭之物把左脸打个正着,力道虽是不大,却是既凉且滑,犹如一条毒蛇。他心头巨颤,赶忙抓起那个腥臭之物,摔向脚下,却是一条死鱼。

那被老翁唤作倩儿的小渔姑拍手笑道:“江南五煞果然不是寻常人物,不但贪图银两,连死鱼也希罕得紧哩。”拿过桌上的抹布,用力擦着两只白净的小手,嘟着嘴巴,“臭也臭死了。早知道江南五煞会宝贝得贴在脸上,就不用沾了我的手了。”

不消多讲,这个时候,连张舜民也晓得那臭鱼是倩儿打出去的了。他素来不喜拘谨,这会儿如何肯放过打趣之机,故作顿皱眉,道:“姑娘言之差矣!江南五煞固然贪婪,毕竟做了曾大人帐下的听差之后,见过世面,岂能公然贪图蝇头小利?银子、死鱼皆在船头而非被揣入怀中,即为明证是也!”

倩儿丢下抹布,嘴噘得逾高,道:“死要面子活受罪!刘亚山,银子、死鱼都是我和张大人白给你的,揣起来走就是了,何必扔在船上,等我们看不见时再偷偷拿去?费了二遍事不说,害得我说错了话,让贵客笑话。”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直是真事一般。刘亚山不由怒气横生,喝道:“小姑娘身手不凡,敢把江南五煞在嘴里乱加轻慢。来来来,我刘亚山不怕你们人多势众,就来领教你的高招。”一边说话,一边探手入怀,掏出一把黑沙,以两股力道,分别打向倩儿和老翁,同时身形暴起,挥刀劈向张舜民。

这刘亚山面相粗鄙,用心却如此歹毒细致,防不胜防。老翁和倩儿立即挥掌打落黑沙。老翁更是于稍后腾出一手,把竹篙朝刘亚山打了出去,欲解救张舜民,奈何慢了一步,眼见刀光下彻,即将血溅五步。忽然一溜黄色光线,疾如闪电,骤然从湖面掠起,径直射向船头,随着“当啷”一声响亮,单刀插入船头,刀柄兀自颤动不已。继而又是“咕咚”一声,原是刘亚山一屁股坐在船帮上了。老翁的竹篙虽然迅捷超凡,终是那道黄色光线快了一瞬。

刘亚山委顿不起,显然已被打中穴道,一双失神的眼睛盯着他刚才乘坐的快船,对那撑船的中年人颤声道:“……好厉害的指力!阁下是终南山余道长么?刘某走了眼,竟搭上了你的船!”

撑船人道:“你刘亚山走眼算什么。所有江南五煞助纣为虐,坑害良臣,祸及百姓,不是个个都走眼了吗?”声音不大,于风浪中听来,却是清晰至极。

张舜民平日里只道江湖侠客不过个性豪迈、勇武过人而已。不料这位撑船人的只言片语便如此意旨深邃,不独忠奸分明,尤具忧患心境,不禁肃然,隔船施礼,道:“先生之见,不同凡响。在下谢救命之恩,不如替百姓叩拜先生悲天悯人之厚德。”他见撑船人脱去褡裢,换上一身青布长袍,风神俊朗,飘逸脱俗,加之年纪在四十五、六,便以“先生”相称。

撑船人听了,微摆袍袖,道:“不敢当。在下虽也断得几字,张御史面前却不可弄斧。想你适才生死当头临危不惧的风节,虽若干武林豪侠而望尘莫及,令人好生敬佩。看来,我此行不虚了!”

张舜民忽然想起这声音好不熟悉,略一思忖,心下释然,道:“适才岳阳楼里指点在下到此相会故人,就是先生了!”环顾湖面,又问,“只是不知道在下的故人何在?”

撑船人微微一笑,轻挥袍袖,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眨眼便落在渔舟的船头。其意态平和,飘逸潇洒,直若山间飞瀑,本来气象磅礴,却又清新怡人;又似随心挥毫,大处抒发胸臆的同时,笔端游走之间更是淋漓尽致;比之刘亚山那威风不可一世的虎跃豹窜,差距何止道里许?

张舜民不懂武功,但他天生偏爱山水之灵,尤解书法之妙,倏忽之间不知为何由此及彼而生发这等联想,一时竟然呆了。

撑船人道:“张御史此行本是被朝廷谪往华容,而途中逗留巴陵,不是要寻找李政廉李大人的遗属吗?”

张舜民点点头,望着茫茫湖面上的连天波浪,仿佛诸多往事直向眼前涌来。

李政廉原是巴陵知府,为政清廉通达,又极尽忠君之事,眼见国势日微,朝廷昏聩,无力回天,只能推行新法,使辖内农商两旺,百姓偏安一隅。恰恰如此,也就被打入清除名单,全家老幼连同仆人侍婢等一十五口遇害,只有李政廉十岁的女儿李洁不知所踪。

事发五载以来,张舜民曾先后数次暗地里谴人去巴陵查访,均无所获。当年,他寄身李府,俨然就是李洁的大哥。想起洁儿聪灵过人的天赋和若干亲昵调皮的往事,更有如今的孤单处境,叫他如何不深为惦记。可惜他此番路过这里,亲身寻觅,同样消息杳然。情急之下,一旦听得可以故人相会,正好打探底细,此刻听得撑船人问话,忙道:“正是。还望先生明示。”

撑船人指着小渔姑,道:“认得这个小姑娘么?”

一经提醒,张舜民心里登时明了:这个小渔姑就是李洁了。只是女孩一旦到了守闺待嫁的花季,就仿佛牡丹、芍药、杜鹃、玉兰等等名卉,需要受粉结果之际,不独长势茂盛,更兼花朵盛开,被枝叶映衬,馨香灿烂,蜜蝶围绕,夺人眼目,远不是破土初期那般形状单调了。但杜鹃就是杜鹃,玉兰就是玉兰,其神韵本来,不受时令所限,任凭初春仲夏,始终如一。洁儿现时的模样,尽管比较孩童时期相去甚远,但那爽快热情的心地,轻松跳脱的性情,既然已知人在对面,则一望而知。他心头剧震,千言万语,如同眼前滚滚波涛,一齐涌在喉头,比较平日里那言谈如流江南才子的身份,竟似换了一个人。

倒是那小渔姑再也不耐憋闷,喊一声“大哥!”急不可待地奔向舱外,哭着扑进张舜民的怀里,双肩搐动,哽咽难止。

张舜民心内酸楚,早忘了两人已经双双长为成人和那些古训礼教,如同当年洁儿受了委屈需要安慰,张开双臂如似保护一般地搂住她,继而又轻轻为她擦去眼泪,道:“妹子不哭,洁儿不哭。谁敢欺负你,大哥不依哩;我斗他不过,终有长大的时候,也要找他算帐;实在麻烦,还有……”刚要说“还有知府大人和你娘哩”,忽然想到眼下已经情是人非,不可徒增她凄凉之感,望了撑船人一眼,遂改口道,“还有……还有这位武功通神的先生呢!”

倩儿止住哭声,泣道:“还有你哩。”指着舵旁的老翁,“还有我师父哩。”

张舜民这才想到自己竟然把客人忘到了一边,冲老翁深深一躬,道:“大德难忘,晚辈感激不尽,容日后再叙。”转身向撑船人拜倒在地,道,“我们只顾兄妹叙话,却冷落了恩人,还请见谅。在下尚有一问:先生怎知我兄妹身份?另则,先生系何方高人?”

撑船人未及作答,那一直默然不语的老翁插话道:“老朽眼拙。先生可是武林中只知其名、不见其人的清风飘逸客孤独来去?”

张舜民看那撑船人,只见他肃立船头,衣袖随风飘动,一幅遁于山水,不为外力所撼的神情。想必性情孤傲,心志奇高,凡事难入法眼。却不知听了老翁的问话,为何能够略略垂首致意,不失恭敬。只听他不答反问,道:“既是只知其名,不见其人,老哥却何有此说?”

老翁道:“那凌空一指,能使银锭变向而击中江南五煞之一的刘亚山。这份功力,除了终南山余子良余道长的一阳指,就得传说中孤独先生的逍遥指了。余道长是老朽多年的朋友,而先生却是初次幸会。是以冒昧揣度。”

撑船人颔首一笑,道:“洪湖穷叟李耳果然名下无虚,不但武功独树一帜,武林掌故更是天下不作第二人想,好叫鄙人开眼。”言必,躬身一礼,等于承认了身份。

老翁回礼道:“折杀老朽喽!放眼当今武林,堪称独树一帜的宗师,屈指算来,不过五人。”

孤独来去问道:“敢问详细。”

李耳道:“余道长幼年偶遇云南大理国段皇爷,虽无师徒名分,却得段皇爷点通窍要。他天赋其才,又能专心致志,心无旁务,反倒超过段皇爷的两个徒弟,成为一阳指内功心法的真正传人。他后来参透玄机,脱离凡尘,入终南山修行。也是机缘使然,他无意中获得唐朝尹良传下的秘籍《太上老君内观经》,深得清净无为之妙谛。原来那一阳指固然锐利无匹,但每使一次,都要伤及元气,需要尽快打坐吐纳,缓缓恢复。而余道长得《内观经》之助,再用一阳指时,内力如日月光芒,喷射无休,不得穷尽。”

孤独来去点点头,道:“余子扬余道长,的是一位继往开来的顶尖人物。孤独心仪已久,早晚定当拜访。还有四位人物,敢请兄台一并点评。”

洪湖穷叟吩咐倩儿拿来几个竹凳,对张舜民道:“当初得知李府将遭逢血灾,丐帮着人星夜来救,不想终是慢了一步,只是在死人堆里找见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丫头,就是你这洁儿妹子了。为了避免麻烦,丐帮改称为倩儿,如今也叫得顺了。也是合当有缘,丐帮帮主乔镇忙于帮务,难以分心他顾;我闲来无事,就收她做了关门弟子。”他说了这一段插话,见大家落座,方对孤独来去道,“方才说到的丐帮帮主乔镇,江湖上称作异峰突起,乃老朽的小师弟。他虽然年仅三十岁,却意外得到了丐帮上两代帮主的真传,一套刚猛无双的降龙十八掌,已经足以傲视武林了,且又匠心独运,创立了一路神妙无方的打狗棒法,集刚柔于一身,更是未逢败绩。”

孤独来去赞了一声“好!”,随即道:“乔帮主虽然年轻,却悟性奇高,功力超凡,更兼做人光明磊落,为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和武林顶尖人物之一,名符其实。”

洪湖穷叟抱了抱拳,代师弟谢过孤独来去的褒奖,道:“神宗当政,王安石变法,天下平安了许多。不象仁宗年间,不知哪天就会冒出来一支义军,北部又被辽国骚扰,内外交困。不过,在新法生效、民生安宁期间,也有一人在吴越之地起事,即剑平府弥勒教主廖恩,占据武夷山中的佛尊岭大寨,与当朝遥相抗衡。廖恩其人,不过一介文士,精于弥勒教义的诠释罢了,但所部男女执迷该教,个个冥顽悍勇不说,另有几名一流高手,艺业非凡:白昼无影古凌风、北海怪客王弄潮、开碑手张浩、满天花雨高飞霞,均可在当今武林放手一搏。此外,更有一位奇人唤作天外来人李子文,一身武功已臻化境,且兼通麻衣相术、五行阵法。此公虽然为廖恩第一臂助,却只与当地官军为难,与武林交往甚少,故师承来路,尚不尽了了。”

孤独来去听了,面色一凛,道:“这个天外来人在武林中突兀而起,尽管不知更多详细,然以老兄天下第一的眼力和识断本事,此人绝非浪得虚名。”

张舜民初次听说武林这些人物,甚觉惊奇新鲜,也不乏钦佩,只是这个天外来人李子文未免阴森可怖,但此念又似乎有些空穴来风。正纳闷间,忽听倩儿道:“怎么我听这李子文仿佛鬼魅,倒象他的武功比余道长和我小师叔还要厉害似的。终不成他就天下第一了吗?”

孤独来去微微一哂,道:“小姑娘忒也看重他了。大凡武功已达化境者,即使一时进攻不得,也能守御得无隙可乘。你小师叔岂能输与李子文?就算你师父一味自谦,招数上可能略让于各位宗师一二,然则若施用他的独门暗器‘惊天霹雳’,莫说一个李子文,就算天下顶尖高手齐来,谁又能挨过半招?”

洪湖穷叟连连摆手,道:“孤独兄见笑了!功外器物,用于自保而已,岂可与真正功夫比肩?‘惊天霹雳’太过霸气,老朽当年为了保护一群难民不为挟持,情急之下,除对辽邦大国师用过一次之外,于中原武林绝未炫耀。就是倩儿,因了功夫尚浅,须要防身自保,也只能藏有三枚,且必须于万分危机时刻,严守用法而不得擅专。至于配方,是否教予传人,恐怕要后无来者喽!”他迟钝的目光里不时闪现的一缕光线,此刻却是真的有点混沌了。

张舜民开始就认定这老翁性情古怪,待要寻机客套探询,不料来了个刘亚山,弄得风波迭起,毫无说话余地。此刻得闲,更知道这老翁乃倩儿的师尊,就觉关系更进一层,便欠身一揖,道:“前辈所言,自有苦衷,但也有商榷余地。晚辈不懂武林规矩,然万事一理,大道相通,故斗胆进上一言。想那‘惊天霹雳’不论外人看得如何歹毒,其既然前无古人,便是前辈一大发明,可谓智慧苦力之结晶,是以万万不可偏废失传。此其一也。

“其二,大凡器物,皆无善恶属性。善人用之或用于善事,即为善;恶人用之或用于作恶,即为恶;前辈当年以‘惊天霹雳’痛歼辽邦大国师一事,国人无不拍手称快,北疆边民更是奔走相告,说是为平民百姓除去一患。由此而论,‘惊天霹雳’即是为善了。何故?是因前辈所用即善人所用也!晚辈籍此也动了一个念头:凡是绝顶发见,非凡庸可轻而易举,失于一朝,百代难求;更劝前辈莫为一仁之囿,使举世绝无仅有的国宝不复再现。”

张舜民有此一说,原是他身为关切国计民生的青年官员,素来视发明为百业兴旺之要窍,盛赞“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说,并曾上书力谏朝廷任命沈括、毕良诸人分别为炼铁、制陶、印刷等行业的命官。这在上下一致重科举而轻技术的鼓噪中,实属难得,听来虽然十分陌生,却新鲜真切,宛如洞庭湖水的无边涛声里,忽然传来一曲激越动听的渔歌,大有振聋发聩之势。

倩儿自是听得满心钦佩和欢喜,只觉得比较武林高手,这位大哥别有一股超尘拔俗的威势。就连孤傲不群的清风飘逸客也不禁声色俱动,连连点头,频频赞叹。

洪湖穷叟更是深为感动,那张枯涩蜡黄的老脸竟然泛起一片红润,一只手掌忘情地缓缓举起,及至过了肩头,又颓然放下,用力拍了一下膝盖,沉声叹道:“发明……国宝……?唉,老朽听得知音足矣!”复又长叹一声,道,“仁宗5年,我师父的火药配制门道益发精细。有了这个根基,我便更上层楼,要将火药用于北疆临阵御敌,并制成最初的‘惊天霹雳。’其威力空前,各种神兵利器,万不及一。得物如此,便展转托人找到前朝宰相寇准的一个门生洛阳太守程浩奏明皇上,以便验试之后,增拨库银,设立作坊,大量制作。岂料奸贼蔡京年轻时候曾被寇准大人严厉训斥数次,不敢反诘,却将怨恨深藏于心。得知这个消息,便不容政敌颜面有光,暗中着人将‘惊天霹雳’用水浸湿,致使验试不成,又险些将程浩治个欺君之罪。及至‘惊天霹雳’一招毙殁辽邦国师,震退敌军,使北部边疆得享太平。此时,蔡京一伙又巧说,那不过偶或使然,一旦遭逢大雨,‘惊天霹雳’不能施用,大宋将士岂非引颈受戮?仁宗虽然深知当初失察,但为保尊颜,与谄谀说法一拍即合。

“奸臣心怀叵测,皇帝昏聩不明,古来如此,不足为怪。倒是后来的愚昧讥讽,大伤我心,血液暗流,更胜刀剑。是时,为证明我辈忧国忧民之诚意,也为批驳奸雄的异端邪说,我又得程浩指点,向民间求告赞助。可惜,众员外商贾以及无数百姓不约而同,纷纷道:‘火药是什么药,治得疾病么?或能如同丹丸,延年益寿么?奇技淫巧,研之何用?’此说令老朽大惊。想那皇帝、百姓,尊卑何等差距,却于火药、‘惊天霹雳’的评说,如此不谋而合。上下合力,哪里还容老朽的苦苦呼吁?看来,此物不是为天理难容,就是生不逢时了。自那以后,我心灰意懒,再未深研

“不过,老朽也每每自鸣得意,如同一介小文人对自家的诗词孤芳自赏一般,年轻时候与人动手之间,常常抽暇避开对头,抛出一弹,将一旁的或是树木,或是岩石炸得碎屑飞溅,从未伤及一人,真正意图却是炫耀。至于那辽邦大国师,实出不得已而为之。但念及五体碎裂、血肉横飞的场景,终觉手段过甚,反觉蔡京之辈的小人心肠也有向善之功。是以老朽一颗长久不忿之心渐渐平静下来。

“适才听了张贤侄一番高论,甚觉石破天惊。可惜朽木不可雕也!”仰天叹道,“话题扯远喽!有劳孤独兄空等半天,听这无聊之谈!”

孤独来去摇摇头,道:“不然。张御史的见识,你老兄的感慨,都令孤独别见洞天。其实,学武之人,刀枪棍棒,无一不是功外之物,用以防身乃至伤人,谁又不允了?即令使用若干喂了毒药的暗器,亦被邪派视为寻常了。由此而论,‘惊天霹雳’实乃老兄武功总汇之一脉。是以当今武林顶尖人物五大高手之余下两人,你理当占得一席。”  

洪湖穷叟连声道:“孤独兄谬赞,羞煞老朽了,羞煞老朽了。李耳能够挤进一流之列,遇有危急可以自保足矣!故那第四位宗师,当推西夏的一位奇人。此人既有波斯摹尼教派怪异武功的根基,又得西藏大法王《觉知魔密宗》真传,一身功夫几若天人,人称西域圣手胡夏伯。敝师弟乔镇曾与他在祁连山中连斗三个时辰,两人各尽其功,不分胜负,均怀钦佩之意作别。自那以后,胡夏伯的声威便震动中原武林了。”

孤独来去赞叹一声,道:“能与异峰突起乔镇平分秋色,且定下交情,胡夏伯可谓德艺双修,名震中原武林乃属自然。我倒是与老兄一般心思,很想结交这位西域圣手。”站起身来双袖一摆,径向船头观望那刚刚亮起的点点渔火了。

张舜民暗忖,适才洪湖穷叟夸赞孤独来去的神色语气,还有那举重若轻的逍遥指和纵跃无痕的轻身功夫,这第五位大宗师,非他莫属了。待要发问,忽听倩儿问道:“那最后一位顶尖人物是谁呀?”话是对师父说的,眼睛却望着孤独来去的背影。

洪湖穷叟道:“少林寺自达摩祖师以后,高人辈出,从来就是武林泰斗。现今,除了含而不露的有道高僧,仅说与外界交往最多的达摩堂首座了尘大师,一本《易筋经》烂熟于胸,中年便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少林七十二般绝技,他深谙一十八种,如此攻防随心的境界,即令前面所说的四位人物,谁又能够超乎其上?”

这番话,直听得张舜民似懂非懂,时而懵然点头,又觉得武林所设宗师的高位似乎少了一席,望着船头那犹如渊停岳峙般的身影,心内满是惋惜。他自知于武林识见不通一窍,可就是觉着亏了孤独先生。正欲开口评价这个不尽公道的排位,又是倩儿抢过话头,道:“大哥,原来我只道你们官场多有怀才不遇,却不料武林中也添了这个毛病。依我看,师父说过的五位宗师固然不错,但位置总是要加上一个,让孤独前辈坐上才合理。”

张舜民听了,击掌赞道:“倩儿所见极是。譬如官场,此时天下做成宰相的虽仅一人,但能够做得好宰相的人不下三五千。之所以大都在野,官制弊端也!看来武林的排位之法也乏完善。”

倩儿道:“那我们就把它改了算了。”

洪湖穷叟苦笑着摇摇头,对倩儿道:“你个小孩子家那里会知道什么。张贤侄虽然通达道理,于武林情事还属外行。但事生理不生。好比文人一进仕途,不管你愿意与否,都是走向彼此利用而又彼此排挤的斗场;纵然其中少许可以平步青云的高官,也难免明争暗斗之苦。所说的五位宗师,诚有武功出众之故,也还因了他们身入江湖、置身恩怨,必须一争短长。

“然则若是纯以武功而论,那密林幽谷,名山大川,又或古刹边陲,田园市井,无名高人皆作藏龙卧虎而不肯介入江湖,是以五位宗师之外,尚有多少大家,又有谁能知晓?眼前的孤独先生就是一例。他被尊为‘只知其名,不知其人’的清风飘逸客,武功之外,更有超尘拔俗的心境。故不可与凡俗混淆。”

倩儿听了,方才眉开眼笑,拍手道:“这就对了。我见过小师叔和人比试武功,虽是不知深浅,却也有个比较,总觉得孤独前辈不但手法同样威力无边,还格外多些什么…………孤独前辈,我一时说不来了,干脆你来指教好了。”

孤独来去转过身,欣然笑道:“小姑娘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也是天赋,但有闲暇,我老人家还望能详细请教。洪湖穷叟有徒如此,当改称为江湖第一富翁才是。”

洪湖穷叟摆手道:“孤独兄千万莫再宠她。这丫头虽然招人喜欢,却也十二分调皮捣蛋,每每任性胡闹,叫你啼笑皆非。今天多亏我事前一再叮嘱,否则,换作常日,就不是一条臭鱼调侃刘亚山了。”

众人这才想起船帮上还横着一个大活人。只见刘亚山虽然狼狈,却双目怒张,冥顽之气尚未殆尽,俨然也是条汉子。

孤独来去见了,对张舜民问道:“不知张御史想如何处置此人?”

张舜民施礼道:“若非两位前辈护佑,舜民生命焉在?如何处置妥当,还请前辈示下。”

孤独来去慨然道:“好吧!刘亚山听着,回去转告另外四煞,身为武林中人,崇尚何派武功,或以武相会,即令生死,原本天经地义。但卖身投靠,滥杀无辜,欺凌弱小,乃人神共愤。故无论你五煞中的任何人,今后凡有此例,当人人得而诛之。老夫今日开心,就不废你的武功了。去吧。”袍袖一拂,刘亚山顿时解了被封穴道;又一拂,一团劲风竟把刘亚山沉重的身子整个卷起,再抛向那艘快船。看去却似他自行施展的轻功一般。

倩儿大感新奇,不禁拍手称快。张舜民更是觉得眼花缭乱,道:“真是‘划然放纵惊云涛,或时顿挫萦毫发!’这哪里单单是武功?明明让人想起怀素挥毫尽兴的情景了!”

倩儿接口道:“大哥,你说刚才孤独前辈那一招是在临摹怀素的狂草,我偏说是在信手弹琴,‘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你看是也不是?”

张舜民道:“反正那袍袖一拂,自然天成,怎么比方都不过分了。”

他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尽多美词,但发自本心,毫无恭维取宠之意。孤独来去听了,不由赞道:“虽是两个后生,今天既能够以书法、音律比兴武功,日后就可以由武功而书法、音律;不拘一格,触类旁通,向来为万里挑一的禀赋资质。老夫同样开了眼界了。那就任凭你们小孩子快意恭维,孤独就厚起老脸,不再置喙喽!”

倩儿越发高兴,说道:“这就对了。孤独前辈,倩儿就是不要你老人家谦逊了。你才说要向我请教,倩儿虽是一直心里嘀咕,却不好意思用武功逼迫你老人家言行必践呀!”

洪湖穷叟听了,赶忙喝道:“倩儿大胆。孤独先生何等位尊,能容你小孩子这般胡闹。”

孤独来去反倒“哈哈”大笑,道:“老兄不必介意。今日遇见这个鬼丫头,乃是孤独机缘偏得。”由舱内蓬壁上摘下月琴,道,“老夫虽然不象你师父绰号中沾了个穷字,但也不积金银,又不好面对晚辈两手空空。也罢,教你一支曲子,你好歹将就学学吧。”

洪湖穷叟面色一肃,阻拦道:“孤独先生,这等馈赠,叫小徒如何承受?叫老朽如何承受?”

张舜民不知就里,见是弹琴,正对所好,又值湖面晚景越佳,早将伦辈之别抛在一旁,欣然道:“前辈不必客气了。既有机缘之说,不妨多加亲近。况且,奇文共欣赏,聆听音律妙韵,道理亦同。孤独前辈诚心施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吧。”

倩儿到底学武数载,又见师父神情郑重,就知孤独的馈赠必是不限于一支曲子,虽然心内“怦怦”直跳,急欲就学,却哪里还敢多嘴,乖乖挪过两只木凳,一只请孤独来去落座,一只放在师父身边,而后侍立一侧,忽然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无比温顺的深房闺秀,礼数周到,丝毫不差。

洪湖穷叟得她这般细微照料,又见孤独来去对自己缓缓摇头示意,无奈之余,只好先行坐下。孤独来去这才哈哈一笑,端坐木凳之上,左手执了琴柄,右手抚弄琴弦,瞬息便有一串悦耳之声溢出渔舟,飘满洞庭湖面。

张舜民识得这个曲目为《阳春白雪》,也曾不止一次弹奏,此时听来,如逢知己,既亢奋难抑,又亲切快慰。只是有一事不明:那京师名妓的演奏修为,已是不可攀比。但比较之下,同样叮咚悦耳,却是一味缠绵,听得久了,便觉困顿。而从孤独来去指尖发出的音响,直若珠翠滚动,又或似山泉流淌,令人心旷神怡,逐渐进入万物复苏的春天,花草烂漫,鸟虫啁啾,山川田野,美意盎然,游人流连忘返,纷纷诗画寄情;稍倾,又如夏雨秋风倏忽而逝,气温骤降,虽一点残阳印在西天,却寒气丝丝,不绝如缕,凡夫俗子,达官贵人,无不战战兢兢,畏途如虎;忽然又见漫天飞雪,鹅毛缓落,房舍铺银,松针隐翠,虽天寒地冻,万人空巷,却恍然有一位雅士,凌风驭雪,飘然而至,举手投足,意态潇洒,双袖微摆,身心清爽,分明带来一股远去尘世之风。

倩儿侍立一旁,谐音和律,洗耳恭听,竟然另有感悟。她虽然家事不幸,却始入江湖,便遇名师,而又天赋异禀,自然进境非凡,小小年纪,一身功力已非平常武林人物堪比。加之洪湖穷叟精研琴瑟,使她尽得真传。是以琴音乍起,便心随弦动,宛如置身于融融光辉的阳春三月,浩风扑面,好不惬意;其间又闻得间杂一股干涩烦躁之声,竟是刀枪碰撞,人类相残的杀伐征象,一派弱肉强食、雪雨腥风的图景中,只有五位高手得以杀出重围;而后,或是两两放对,或是仨俩结伙,快意恩仇,曲折往复,社稷江湖再无宁日;忽听琴音一转,似乎一片祥云衬映一位高人徐徐而至,轻抒款带,那无情的争斗场中竟然辟开一方净土,清风怡人,无尘无垢,随之有三、五后生,屏弃俗念,径直奔向那玄妙境界。

倩儿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在周身各大经脉游走不息,初时如同山洪突起,河堤将溃;而至渐渐心生宁静,内外合一,则经络无论大小,皆能互为呼应,引彼有余而补此不足,新增内力迅即溶入本体,一如茂密山林滋养的清澈江河,终年流淌,再无暴起暴落之虞。既得如此,她便有暇缓出一口气来,探视周边,企望分出精神,却无意中看见了那艘兀自在波涛中上下颠簸的快船。

但见刘亚山时而抓住船浆,拼命划动,急欲逃离;时而伏下身子,紧紧捂住双耳,似乎仍不足以遮挡音符的洞穿之力,随即又手足并施,完全是毫无章法的负隅顽抗,终于力道耗尽,颓然栽倒;及至复又坐起,不再张狂,只将双手合十,渐去狰狞之意,反倒神气得以重新恢复;末了,缓缓站起,向这边遥遥一揖,既是钦服,又是感激不杀之恩,然后,不停催动船浆。宽阔湖面上,一个黑影在点点渔火的明灭之中,渐去渐远。

浓浓夜色里,南风习习,湖水滔滔,倩儿只觉得四肢百骸仿佛给清凉的山泉洗涤过了一般,说不尽的舒泰顺畅。孤独来去假月琴之音给予的施舍,远远超过一流高手门下的徒弟历经数载寒暑的昼夜苦修。她素来伶牙俐齿,此时却不愿意多说一字,只是稍整衣裙,盈盈跪倒,刚刚拜了三拜,再要继续叩头时,已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稳稳托住了,知道这是孤独来去性情高傲,不屑回报,受她三拜,已是法外开恩,遂默默站起,到舱里泡茶去了。

孤独来去与洪湖穷叟相对而坐。惟独张舜民被月琴余音萦绕,闭着双眼,轻轻摆头,两只手掌犹自打着拍节,几乎“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倩儿再也忍俊不住,“噗哧”一笑,叫道:“大哥,该醒了,天亮了。”

张舜民一惊,争开眼睛,见两老一少都在看他,想起适才的诸般事情,知道自家失态,不觉脸上一红,谦然道:“惭愧,见笑!”

孤独来去道:“老夫反倒以为遇见知音了,难得,难得!难得之至!”盯着张舜民,稍许,对洪湖穷叟道,“张御史甚解音律,但凡有三流武功的根基,此番收获,定在贤徒之上。”

洪湖穷叟道:“孤独兄所见极是。”

倩儿听了,面现喜色,道:“那好呀。孤独前辈,功夫好学,天资难求。你就教我大哥的武功么。”见师父满脸尴尬,知道如此要求一位旷世的武学宗师接收门徒,实属冒昧。好在孤独来去并无责怪的意思,就继续装作有口无心的样子,一边依次给孤独来去、师傅和张舜民奉茶,一边岔开话头,道,“孤独前辈,反正我可是你老人家的半个弟子了。虽然受惠非浅,但仍然有一事不明:何以同样一支曲子,我听了,内功大有进境;大哥听了,更如畅游仙界;而刘亚山听了,怎么就如临大敌呢?”

张舜民笑道:“倩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譬如讥讽时鄙的诗词文章,当道奸佞、贪官污吏听了,视如刀匕;英雄豪杰、黎民百姓听了,则似清风扑面,如饮甘霖。”

洪湖穷叟与孤独来去对视一眼,赞道:“果然见识不凡!”他不料张舜民如此悟性,很是喜出望外,又见倩儿和她这位大哥亲近非常,毫无嫌隙,大可淡化她痛失父母之苦,不禁老怀大慰,连声道,“好,好,好啊!”

倩儿道:“师父说得是。我大哥虽然不懂武功,但如此旁征博引,叫我好个开窍。可是,仍有不明之处:为何那刘亚山出掌抵抗时,竟然格外狼狈;而当他任凭宰割,跌坐在船头时,反倒安然无恙了呢?”

张舜民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时且饶人。这当然不是妇人之仁。好比两军对垒,已经致使敌兵归降,便不益继续刀兵相见了。克敌之道,慑服其心为上;正义之旅伤人夺命,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洪湖穷叟愁苦的脸上不由溢出几缕笑纹,道:“孺子可教也!”看孤独来去,亦默默点头,却不加评说。

倩儿又道:“我还有一宗不解:孤独前辈的弹奏技艺,可谓前无古人,指法之灵动、准确,无懈可击。却为何在那悦人心弦的曲调之内,还有艰涩刺耳的声音不时跳将出来?”

张舜民笑道:“倩儿又错了。别是湖风太大,吹得船帆上那破损处发出的阵阵裂帛之声被你听见了。我怎么只觉得一片美妙?”

洪湖穷叟叹口气,道:“这就是学武之人听力高于常人使然。倩儿听得没错。那刺耳之音乃是副律,悦耳之音则为主律。副律对敌,主律对友。老朽没猜错的话,此乃孤独先生将西方白人国的重奏之法加以演化融会,变成了一门绝妙武功。不过,说来容易,听来更是不费心力,真要弹出这样的曲子,以老朽之见,当今世上,再无第二人。”对孤独来去道,“一曲琴音,诸人受益,且因人施为,各得其所。不但小徒尚需三五年工夫才能打通的关窍而一朝开启,连老朽也觉耳目越发清亮。这个馈赠之大,真不知如何相谢!”

孤独来去道:“兄台何必太谦。以你的内功底蕴,能被这区区琴音所动,那也只是巧逢机缘;如同酒量奇大之人,得挚友助兴,自然多饮几杯佳酿。何况,在下此行更有借重兄台之处,只是时格势禁,被适才的事情显得未免‘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还望见谅!”

洪湖穷叟道:“孤独先生太见外了。有何吩咐,但讲不妨。”

孤独来去一向傲然的神情此刻变得十分谦恭,郑重地整肃一下衣袖,面对洪湖穷叟,欲行大礼。洪湖穷叟大惊,说了声“这万万不可,”身形甫动,闪在一旁。孤独来去如影随形,拱手欲拜的姿势未变丝毫,复又站在对面。如此数次,一个执意行礼,一个执意不受,两大高手竟然不经意地在这小小渔舟的方寸之间用上了轻工。说来冗赘,其实也不过转瞬即逝,在张舜民眼里,也仅仅一晃而过。只听洪湖穷叟道:“还请孤独先生把话说完吧,如若在情在理,老朽既然多吃了几年盐米,就厚着脸皮受了这一拜,如何?”言毕,身形立止。

孤独来去道:“第一件事,就是孤独早发攀附之念,想与兄台结为异姓兄弟。”

此言一出,张舜民和倩儿大为赞同,只觉得这两位当世高手,虽然一个土气,一个潇洒,却又十二分彼此适合,一时想不清道理何在,只管拍手叫好。

洪湖穷叟却大感意外。他久历江湖,又被称为武林大典,详知各个宗派、名家之来由、特征,深知孤独来去的身份,比之前面提到的五大宗师更是独树一帜,得他惠顾,即被武林中人视为高看一眼,何况义结金兰?不由迟疑道:“要孤独先生屈尊,武林中人恐怕没谁做得到了,老朽求之不得。只是洪湖穷叟无貌无财……?”

孤独来去道:“兄台不要说了。如蒙不弃,则你无貌,我也无貌;你无财,我也无财;你无什么,我无什么;你有什么,我有什么;手足情义,总要同气连枝罢了。”

洪湖穷叟朗声大笑,道:“洪湖穷叟果然不穷!”执着孤独来去的手,“兄弟,愚兄今年六十有六。”

孤独来去道:“想必大哥已经知道,兄弟恰好六十二岁。想不到我自幼孤独,到了花甲年龄,竟然有了哥哥,有了依靠啊!”回身搬过一把椅子,请洪湖穷叟坐好,道,“哥哥在上,受小弟叩拜。”

洪湖穷叟再不推辞,见孤独来去端端正正地叩完三个头之后,双手将他扶起,让在一侧坐下,道:“贤弟,单讲幸运,偌大江湖,无人及得你哥哥喽!”挥手一招倩儿,“这丫头,平时的聪明伶俐哪里去了?还不来拜见你孤独叔叔。”

倩儿笑嘻嘻地嘟囔道:“人家只顾为你们老兄弟俩高兴,一时忘了么。有了好兄弟,光知道怪罪傻徒弟,平时的沉稳厚道也不知哪里去了?”嘴里埋怨,脸上却是眉开眼笑,到了孤独来去面前盈盈跪倒,拜了三拜,未及起身,又学作师父刚才的姿势,回头对张舜民一招手,嗔怪道,“你是我大哥,当然就是我孤独叔叔的世侄,平时的礼节见识哪里去了,还不来见过世叔。”

洪湖穷叟和孤独来去相视一笑,本来今日的结拜已使他们大慰平生,给倩儿这么一闹,更觉开怀非常,一起受了张舜民的叩拜。

张舜民称洪湖穷叟为“世伯,”称孤独来去为“世叔,”觉得比之“先生”、“前辈”、“大侠”等称呼亲切随便若干,心下也自高兴。

孤独来去对洪湖穷叟道:“大哥,我偏得一个侄女,一个世侄,兄弟真是喜上加喜。只是没有准备,只能给两个小辈送点小小的见面礼了。”随手从怀里掏出两本书来,直接递给了倩儿。

倩儿见两本书的封皮上分别标着楷体写就的题目,一是《梅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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