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闹江湖(一)
要说的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许多的往事现在想起恍如梦境,但是曾经“横剑江湖”的人都健在世上。
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很像武林争夺盟主的日子,人性的另一面因为有着适宜的环境而恣情纵欲。
1
公交车喘着粗气驶进车站,我们几个人拼死拼活地朝车上挤。等到挤近车门,突然听到“露勺”一声吆喝:“老二,你妈叫你回去!”于是,我们又转身往回挤,尽管遭到许多的谩骂,可我们依然心怀喜悦地撞出人群。
“露勺”,真名叫武宾,因为把打架当做家常便饭,而又常常被人打得开了瓢,头上留下太多的疤痕,就像一只捞面条的露勺,所以有了此绰号。他其实还有一个在我们看来更响亮的外号,叫“车前洗”,可切记,这外号只限于我们几个兄弟称呼,外人叫唤一定遭毒打。他有这样的本事,只在上车下车之间的最多不过30秒钟,就可以把一个人的钱包掏出来,并将包里的钞票洗干净,然后再将钱包塞进另一个无关人士的口袋里。
每次上车,我们都是起哄的,拼命的挤,以吸引上车人的注意力,当“露勺”干完活一声吆喝,我们高兴地涌到他的身边。
我们眼馋地看他点钱,厚厚一打,一共128元5角,这笔钱在“咸带鱼只有4毛一斤”的时代就算是大款了。钱数一出来,我们立刻欢呼雀跃,根本不顾街上的人怎么看待我们。那时候谁敢惹我们,不说那哥几个,我就经常提着一块“点心”招摇过市,这“点心”是我精心包装的,将半块砖头用红纸包好绳子十字捆上拎在手里,只要街上有人敢与我的目光相碰,于是二话不说,就像古代兵器镏金锤飞向那人的头顶,有一次一个小子就中了我一“点心”,结果鲜血染红了整个背心。
“走,去吃烤鸭。”老二杨同呵呵笑着说。
在众哥们里,我最喜欢老二。杨同高大威猛可说起话来却有点女里女气,听着很柔和,既使是打架他也先劝人家赶紧走人,如果哪个人稍稍有点不服气,那他可就倒大霉了,不把他打个半死休想止住老二的火气。杨同对我很照顾,他有个弟弟被人打死,所以把我当成了他弟弟对待,带着我出活,他只叫我做帮手,只干一些转移视线的事情,故此我被他们称之为“起哄者”。老二遇事沉着冷静,能看清自己身处弱势还是强势,在哥们当中很有威信。
我们一行五人,号称江湖“五虎”。老四赵小龙是个书迷,喜欢看武侠小说,一直对《三侠五义》中的“五鼠”津津乐道,在他的倡议下我们才结拜了“五虎”,只限五人,再有兄弟也在编外,够不上至尊称谓。
这当中我最小,叫老弟。还有一位值得一提的就是老三,他大名叫魏中央,外号“蔫坏”,鬼主意特多,叫你防不胜防。
走进烤鸭店,我们东点西点,一会儿就上了一大桌子菜肴。那时不讲究喝酒,只有茶水。望着热气腾腾五光十色的饭菜,我早按耐不住,伸筷子拣了一个肉丸子。可丸子还没入口,突然听到老三惊慌地低声说道:“坏啦,有便衣,赶快撤退。”
“露勺”嗖的一下,眨眼之间就窜出店门。接着老二拽住我的肩头不由分说托着我就朝外跑。老四绕过桌子,直奔厕所,在里面闻了一会儿味,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只有老三“蔫坏”慢悠悠用薄饼卷了鸭肉,边吃边走,走向与我们汇合的地点。
我喘着粗气蹲到便道上,听到老大“露勺”和老三争吵扭脸去看。
老大踹了老三一脚。“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坏啊,找揍是吧?!”
“我只是看看你们身手是否敏捷,这叫备战演习。”老三嘴里咀嚼着食物,话有些含含糊糊。
老二瞪了老三一眼:“开这种玩笑,可有点过火啊。”
老四又气愤又心疼:“一桌子好菜白扔了,讨厌!”
我只在心里乱骂:“妈的……”
2
操场上广播响亮,一千多名同学正在作课间操。我舞动胳膊腿卖力地随音乐节奏操练。我如此敬业吸引了不少目光,但殊不知,我加紧锻炼的目的,只是要在“作战”时能有一个灵活的体质。
弯腰抬头之际,见老大朝我招手。我停住,走过去。
老大喊着说:“刚才六班‘小混蛋’找我。他的一个哥们被‘花’了,求我们帮忙摆平。我和老二商量了,这个架必须帮,因为咱们学校要做北京老大。”
我乐了。“平哪个学校?”
“红四方中学。”
“老三他们知道了吗?”
“都在校门口候着呢。
“走啊。”
“露勺”怪笑:“你不做操啦?”
“做操?连他妈的课都不上了。”
不知是何种号召力,操场上的同学呼啦啦一下散去少一半。老师无奈的眼神只在我心头一掠,随即消失。
平定不服者,已成为母校同学保留节目,我们曾经血溅“东方中学”,捣毁“红旗二中”,砸“前门”,平“天桥”……让无数“江湖人士”闻风丧胆,或者称兄道弟。
打架要靠武器,我一时来不及做制“点心”,在老三的怂恿下我跑到街道边上,将春天刚刚栽下的小树干左摇右晃拔了出来。高我几倍身长的树干扛在肩上象一只大船上的桅杆,整个人显得很有气势。
人去的太多,将那条长长的胡同塞个严实,再加上高唱“团结就是力量”,豪放粗犷,直令居民从住宅里纷纷跑出。那场面热闹非常,蔚为壮观。
激情迸发的青年,早已按耐不住雄性激素的冲动,人流决堤般涌进那所中学的大门。波涛汹涌澎湃势不可挡,就连军管军人也惊恐地躲进传达室。
我们五个人聚在一起,没有那些人那么嚣张,而是随流逐波悠哉游哉向校园深处走着。后来人们突然发现了可以宣泄的目标,蜂拥似的扑过去。我们也不得不奋勇直追。
那个被追人仓皇奔逃,慌不择路,跑进了二楼的一间教室,他绝望了,一个劲作揖,求大伙放过他,他愿意请客送礼求和。激愤的人群对他已然失去了任何怜悯,先是乱棍齐挥,后来他抱头埋进墙角任凭你怎样揪打就是不起。领头的“小混蛋”振臂喊嚷:“来,把教室的桌椅板凳给他压压惊!”于是,教室的桌椅飞起来,转眼间掩埋了那个可怜虫。
出气之后,我们陆续下楼,我看见老三用一根铁棒边走边砸教室的玻璃。随着声响,玻璃片乱溅,有的因为用力小呈现出放射状的裂纹。老三所经过的地方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玻璃了。
老二斜睨着老三:“这小子总是混水摸鱼,怎么就这么多坏心眼。”
我肩上依然恋恋不舍扛着树干。“他比谁都阴险毒辣。”
老大咬着手指,春天里他的手指总起皮,说:“这个人破坏力极强。”
老二对我皱皱眉头。“还不把这根破棍子扔掉。打群架最好别太扎眼,否则,以后遇上仇家肯定遭报复。”
我投标枪似的投进一扇破窗里。教室传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老四不知何时翻出一本书来津津有味地边走边看。老三凑近问道:“又挖出什么宝贝了?”
“一本手抄书,净他妈的错别字。”
“白来的,就别太讲究。”老大。
“以后我也写一部武侠小说,保准谁都喜欢。”老四陶醉着说。
我撇撇嘴。“猴年马月的事情。”
老二却正经地说:“按农历来看,真有猴年马月。”
大家扬起一片笑声。
回家的路上,没有了洪流气势。众人三五成群朝各自的方向散去。中午的阳光明媚的照在我们的脸上,那些脸很平静,就象刚刚放学回家。
玩闹江湖(二)
3
都市有一条闻名小街,小街有一个独门院落,这就是我的家,我给它起名叫“X家门楼”。一院三家但同族同姓,伯父为一户,奶奶为一户,我家为一户。在院落的一角有一间杂物间,因为我开始步入成熟年龄,经协商,杂物间归我所属。十平方米不大,可在那个年月少年独居,算得上贵族了。
学校废除了考试,学生自由自在,想上课,就背着书包进课堂,懒得去,就泡在家里或出去打架。那时打架像买个烧饼一样容易,站到街上将二指插入嘴中,吹出一声常常的口哨,立刻就会有人横着膀子走来,“嘿,哨什么?”约定俗成,口哨反馈的信息明确表示:“孙子,谁不服就过来!”
我很少有安闲的时候,要不被人打伤,要不伤了别人,反正亮剑搏杀乃江湖之常事。
有一天,“五虎”要看电影,好像是《小兵张嘎》。一进门,同迎面的一个大胖子撞了膀子,我趔趄着险些摔倒,反应机敏,我随即飞脚踢中那人的屁股。人回身怒目圆睁,刚要脏话,瞧见五个人盯着他,胖子的表情僵住了,咽了口水忍了。我轻蔑地哼了一声摇晃着身子走进剧场。
等到张嘎子烧炮楼的时候,那个胖子窜到台上,站在银幕前面,手里明显端着两块板砖。他不顾灯光照射,在观众嘈杂之中大喊:“刚才哪个小子踢我,有种站出来!”一看有架要打浑身热血沸腾,我跳到座椅上回应:“我看你是找死!”
影院突然亮起灯光,我们五人一起朝台上聚拢,那人见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心虚,他跳下台,只犹豫了三秒,马上撞开影院侧门跑了。
电影停放了,我们上演了,开始尽情地去追胖子。
街市上乱哄哄的,高音喇叭狂吠,人车混杂同行。胖子虽胖但跑起来却是健将,我抄起他扔下的砖头紧随身后,看实在追不上,就狠着劲砍出手中硬物。砖头直线射向目标,遗憾的是擦着胖子的头皮飞过去,砖头摔到柏油路上粉碎。胖子越加疯狂地跑。我弯下腰喘着粗气。后面哥几个一块同我喘息。
“算啦,毛主席说:穷寇莫追。”老四解嘲似的说。
老三骂了一句,说:“反动啊,毛主席说‘遗将剩勇追穷寇’。反正电影让这个穷寇搅啦。”
老大冲我不满说:“我看你精力充沛,那家伙吓跑了,他悚了,干嘛还拼命似的赛跑。”
老二直着身子茫然望着车水人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家在饭馆吃了饭,又抽了几根烟,老大说家里有事要先走一步,老三老四也说有事跟了出去,只有老二默默不语,我催他,他才对我说:“今晚我要在你家睡了。”我高兴说:“好啊。”话一出,感觉有些不安,“怎么有什么事?”
“没事,只是跟家里吵起来。”老二忧心忡忡。
我知道老二父母都是教师,这年头当老师最难,如果孩子再在外面玩闹,那更惨。我分析老二这次和家里肯定是大吵了一顿。
“时间还早,我陪你溜哒溜哒,半夜回家睡觉没人盘问。”我说。
“行,我请你吃夜宵。”老二笑了,笑得苦涩。
不知觉中我们转到安定门附近,索性就爬上了城墙。城门楼已经拆毁,只剩下这半截城墙,城高七八米,上去席地而坐才发现有风,头发都吹了起来。天边夕阳夕下落日余晖,美丽的霞光让人看了心情愉悦。心境这时变得异常宁静。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了对这座城市的迷恋,有了一种朦胧的自我意识,原来生活还有如此美丽的时刻。这个时刻不由得让你深思,深思什么,脑海空空如也,莫名的缠绵情绪在胸间游荡。
“总是这样该有多好。”老二感慨道。
“这也是咱们赶上了……”我有些庆幸。
当夜无话。第二天我醒来,发现老二闷头吸烟。
“你还烦呐?”
“唉,我爸妈见我没回家,肯定着急了一夜。”
“打个公用电话。”
“算啦,说不好又得嚷嚷。”
“他们到底要怎样?”
“还不是让我在校好好学习,不学习没有出路,老一套。”老二狠吸一口烟。
这话连我都感到压力。我讨厌学习考试,哪怕叫人打开了瓢,我也不愿意听老师絮叨。
门外忽然传来老三的喊声。“老弟在吗?”
“在。”我很纳闷,往常这家伙直着膀子就闯进来,今天怎么这么斯文。推门走出,一下愣了,随手关了屋门。
外面风大,万物呼呼作响。
老三的身后站着老二的母亲。“呦,大妈,您来了。”我没敢说请进。
老二的母亲长得要比实际年龄大许多。据说她在学校挨过学生的批判,挨过自己心爱学生的耳光,从那时起她迅速衰老了,现在变得像老二的奶奶。
“你见到过杨同吗?”母亲的眼眶黑黑的,眼底却布满红丝。
“嗯……”我支吾着。“还是昨天看见他的,这点老三知道啊。”目光希望得到援助。
老三半笑着说:“是啊,我跟大妈讲了。他能去哪呢?”
母亲苍凉地看我们,那眼神让人感觉凄惨。
“那就不打搅你们了,见到这孩子叫他回家,我们不再和他吵了,随他去吧。”说完,颤微微走了。
我仄身回屋,迎面看到老二泪水盈眶,欲言又止。
老三挤进来,不合时宜地又说又笑。老二一把推开他,朝外就跑。我立刻尾随着他。
临近街门,老二兀地刹住脚,趴在门缝向外张望。我想像他一定能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和风中蹒跚的脚步,这足以唤起老二的心酸。果然,老二已是满面泪痕,只见他双手合实默默祈祷地说:“老天,祝我妈身体健康万寿无疆……”
一股热流刀子似的划过胸膛,我不知是感动还是悲悯,只觉得在这混混噩噩的世界里暗流着一股清泉,那也许就是贫困和苦难当中的真情……
4
操场,我们正在踢球,差不多有五十人混战,直踢得昏天黑地。所有的脚都在乱踢,有时候踢球,有时候踢人,逮住球不往球门里灌,而是狠着劲朝人身上砸。比赛进行两个小时了,谁也没踢进一个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场外躺到地上呻吟的人越来越多。
我捂着肚子喊疼,一个小子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内脏火烧火燎的痛,眼前一片发黑。
隐约听到老四在喊老大。又瞥见老大把横在前面的人一脚踢翻,那人爬起要玩命,老大抬手指了指他的鼻梁,那人便胆怯的重新坐到地上。老大悠然走出球场。
“有事吗?”
“挨近点。”老四神秘地把嘴凑向老大耳畔。
我忍着疼靠近他们。
“唉,有没有口臭?远点说。”老大在耍贫嘴。
“我知道一处深宅大院。”
老大不屑一顾。“我知道一百处。”
“这可是抄家财产仓库,而且他妈的愣没人守卫。”
“你去过?”老大脸色严肃了。
“我只拿了几本书。我和我弟弟一起进去的。”老四目不转睛看着老大。
老大咬着手指。“当然不能放过。”
很快,五个人便召集齐了。没有争辩,分工如下:老大老二进去拿货,老三老四负责装包拎货,我只管放哨,有事发警告。老二提醒说:“拿国家抄没财产有罪,这次一定小心。”
“我想进去看看。”我对老大说。
“不行。你的事其实最重要,一有闪失,我们全都倒霉。”老二不容置疑地插言道。
我心里不服,但又不敢申辩。
到了那里,我们才吃惊发现,在这样的闹市区会有如此清静隐蔽的大院。这宅院像过去的大财主家,而且一定圈养过大狼狗。
围墙很高,只有一处可以进去。一棵大槐树因土质松软而斜倒在院墙上,会爬树的人入院轻车熟路。
我站到僻静的胡同口徘徊,不时扫视周围的动静。路人行色匆匆,谁也没正眼向胡同里瞧上一眼。我显得悠然自得。于是远远观望哥几个的行动。片刻,老三老四拎着两只大提包费力地从树上爬下来,紧接着,老大老二也利索地翻墙跳出。
我们提着包从容走过一条条胡同,最后来到我的家门口。我观察一阵,朝他们挥挥手,几个人鱼贯钻进我的小屋。
大家抑制着喜悦,猛抽香烟。屋子里浓烟缭绕。太棒了!太顺利了!没风没雨,没人没狗,几乎像从家里拿东西。“以后再去一次吧。”我兴奋地说。
“不能去了。”老大闷声闷气说。
“为什么,跟白给似的。”我瞪大眼珠。
老三不以为然道:“里面又没现金。”
老四接过话茬:“拿这些东西还不够捣乱的呢,必须送到委托商行才能有的花。”
“就是。据说商行和公安有联系,我们一去肯定引起人家注意。”老大沉思着说。
“好办。”我说。“我有个大哥,三十多了,戴个眼睛很文静。让他帮忙准行,只是给他点好处。”
变现的事情全由老二主管。因为多一半是衣物,如皮大衣之类,经过几次脱手才算完成。没出什么偏差。可以后还是出事了。
拿到全部款项的老二突然声称钱不小心全丢掉了。大伙听了恼火,围着他骂他。打雁多年怎么反被大雁啄了眼睛?!老二央告说:饶我一次,以后一定如数奉还。
本以为事情过去,殊不知犯事了。一位老太太给学校送来了感谢信,说她家着火烧了净光,坐在街上正难过大哭,一个学生慷慨塞给她八十几块钱。这钱足可以帮她度过难关。经总务处学生档案辨认,老太太一下指出老二。
学校刚刚成立“镇流委员会”,“镇流”即镇压流氓,老二的钱的来源问题,为委员会找到了典型例子。他们提审了老二。
老二绝不敢给家里惹事,就说钱说大家凑的。当时工人工资不过三十几元,学生如何凑得起这么多钱,老二有口难辩。接着他又说是街上捡到的,人家根本不信。老二被关押了。
五天之后,谁也没再见过老二,别说他家里人着急,就是我们哥几个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当儿,我发现委员会里有一个很熟悉的同班同学,便给他买了两盒香烟求他帮助,只看“犯人”一眼就行。那同学迟疑了很长时间,最后答复说可以在他值夜班之际把我放进去一小会儿。
那天晚上天特黑,伸手不见五指。我作贼似的溜进关押室。这一见我险些魂飞魄散。老二被吊在房梁上,我轻声唤他,他一动就在上面打转。他费劲睁开被打肿的眼睛,瞧见我,冲我一呲牙算是笑了。这笑是我一生当中最独特的笑容,记起就有一股心酸涌上。我点燃一支烟卷蹬着椅子递到他嘴里。老二立刻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看着他香烟,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剩下了难过。
“快走吧,别让人发现。记住,我什么也没说。”
我含着泪走出去。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感觉世间的情感并没有泯灭,平时我们麻木地活着,对那些鲜血和眼泪视而不见,但等到真正触及灵魂的时候,残存在内心的真情才如岩浆一样爆发出来。
老二,为人忠贞,个性坚强。在以后的几十年江湖闯荡中,每逢需要以人格的名义行事时,我不由自主要想起他,江湖的侠义、义气是那样吸引着我,以至于身处危难之中,我总有一种奋不顾身的冲动。
老二……
玩闹江湖(三)
5
半月时间须臾而去,老二被折磨得衣衫褴缕不成人样。“镇流委员会”决定把他移交公安。公安来车带人,可看到他的惨样便拒绝接收手续,临走留下话说:“你们这么蛮干会出问题的,人命关天谁也负责不了。”
委员会开了紧急会议,连夜放了老二。我们抬回老二,母亲欲哭无泪,只是抓住他的手,嘴里不停嘟囔:“天呐天呐……”
路上我恍恍惚惚,回家的方向都乱了。城市昏黄的灯光把身影涂成模糊一团。双腿发软。
一处废弃的花坛,我坐下。疾驰的车辆冷漠地驶过去。人要长大,要自立。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没人理睬我。
感觉身后一阵嘈杂,回头,心一紧,我下意识站起。在电影院遇见的那个胖子正得意地欣赏着我。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人,其中有一个还朝马路的另一边招呼:“喂,找到啦,过来!”哗啦,又涌来一群人。满是人影,我觉得眼晕,心鼓乱敲。完了,今天非栽到这里不可。
我攥起拳头,控制住手指的颤抖,斜睨胖子:“告诉你,我是永红中学的,你敢伤人,我那帮哥们会找到你家里。”
胖子抬腿踢我一脚。我重新跌坐花坛边上。一直紧随他的矮个子活动手腕,左右开弓,弧线简洁地给了我两个响亮的耳光。我踉跄着,但因为惊吓没感觉疼痛,脸像被火烤。我站直身子以保持尊严。
“你呢,没伤着我,我呢,也不想伤你,教训教训你也就算了。老子是前门胖墩,以后见到我客气点。”胖墩大拇指向上挑着,威风凛凛扬眉吐气。
我不无识相地点点头。
“滚吧。”小矮子又在我的屁股上赏了一脚。
“我在等人,你们最好快走。”我咬咬牙,太阳穴有根筋在跳。
“妈的,还很份儿!胖哥,结结实实收拾他一顿得了。”矮子有点狗仗人势。
“行啦。”胖墩心烦意乱,我猜他准是怕我报复,“永红中学”如雷贯耳,他该知道后果,弄不好会把他屎给打出来。
“不打不相识啊。”胖墩不自然笑笑,“我们走啦。”他挥手,一群人簇拥着朝护城河边走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估摸起码也得有八十人,挨了两脚两个耳光,真算便宜了我。没有耻辱感,只庆幸躲过一劫,要不然一准体无完肤。
这件事情我没敢张扬,可是脸上的手印泄了密,老大动了怒。
“傻x,怎么回事?老二的事吓坏了你是不。好,我去找那孙子算帐!”
我真诚说:“别因为我连累大家,现在不比从前,公安开始全面治安,学校又组织了‘镇流’,稍有不慎……没瞧见吗,那帮人往死里打。”
“扯淡。”老大骂了一句。“老三,查那小子家在哪住,端他们家去。”
老三欣然应允。老四拍了拍我肩膀,猜不透什么意思,是安慰还是要替我报仇雪恨。
两天以后,老大和我在小屋抽烟聊天,老三老四跑来,说找到了胖墩的狗窝。屋里人在老大一声令下,稀里哗啦一阵响动,从我的床下拽出角铁、棍子和一根扁担。
我原不想去,但怕他们兴起收不住便跟在了背后。
临街的一间大北房,粉刷得很整洁。老三抬腿踹开屋门,紧接着几个人冲进。
屋里静静的,胖墩不在,母亲正在缝纫机前做活。中年妇女脸色煞白浑身筛糠,惊恐万状看着我们这些闯入者。
“胖墩呢?”老四威严问。
老三朝临窗的一只大鱼缸走去。我扫了一眼,那里有个美丽的海洋世界。
老大不说话用角铁重重敲击桌面。
母亲咕嗵跪下了,她选择了我,许是我手里没有家伙,仰脸乞求说:“饶了他吧,这孩子不懂事,总惹是生非,你们有气冲我撒,等他回来,我打他,一定打。”说着她竟然呜呜哭起来,苦得叫我伤心。
我木然看着她,隐约中发现她有几分像我的妈妈,脸型,还是那双眼睛?妈妈为我终年操劳。
我不由自主伸手去拉她。我不答应她就是不起。她抽噎着说。一股莫名的委屈袭上心头,眼泪不等我控制就溢出。
“真没出息。”老大口气有点讥讽。
我不知生谁的气,猛地拉起母亲。“我保证不再找胖墩的麻烦,您放心。老大,求你,我第一次求软,你得答应。”
“走吧。”老四推着老大出门。老三坏笑了一下。
来到街上,我叹口气。老三诡秘地说:“胖墩没事了,可他们家的鱼倒霉啦。”
我急得喊出来:“你把鱼怎么了?”
“吃饺子放醋,他家的一瓶醋都喂了鱼。”
“老三,你真够损的。”我恨得牙根直疼。
老四开心笑着:“简直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啦。”
我顿足捶胸,很怕那母亲气出什么病来。
6
又出事了!
那天我给家里买烟囱,在日杂商店看中一把菜刀,尺长寸宽,使起来灵巧轻便,两元钱,不贵,我买下了。
练刀,耍刀……我爱不释手。
那个年头,爱看书的人都很寂寞,因为没有好书可借可看,书里有个爱字就被划入黄色书籍,古代小说一律被贬为封建货色,现实中那些手抄本也定为“反动”。其实,既使把这样的书摆在一些人面前,也叫他们大惊失色不敢翻阅。
所有这些,难不倒老四,敢于玩闹江湖,何惧“黑黄”。一路风云,老四各色书籍收集了许多,存有一大纸箱。那纸箱就藏到我的床底下。每逢心静无聊之际,我便随手掏出一本书来读。诸类书中我最喜欢武侠小说。大刀飞剑劈人,总能听得“当啷”一声,一把更神奇的武器磕开危难,千钧一发之中“能人背后有能人”,有意思,读来很过瘾。
至今想来,那些书里的侠义肝胆和善有善报的思想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我不知觉中已经将自己升华为一位疾恶如仇的豪杰。
侠肝义胆,豪气冲天,我戴着手套,转动买来的菜刀,想像着,如果面对八条大汉我该用何种刀法出奇制胜。刀光在手中闪耀,我自觉练出了独门刀功。没想到到的是后来我真的遇见八条大汉,我噌地从腰间拔出刀,灵巧地让刀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然后摆出一个架势,另只手没闲着,食指勾动,“谁先过来,不想残废的人靠后!”带头人见状,忐忑不安地问道:“哥们在哪玩闹?”我煞有介事:“江湖人称‘飞刀x’,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没听说过。”那人搔搔后脑勺。“到时候自然得知。”“嘿,哥们,交个朋友吧。”“不行,老子独行侠,无情无义四大皆空。”那些人愣怔怔看定我,觉得我有点怪诞,僵持几分钟,他们放弃了,闷闷地走了。我在他们去远之后,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这个故事讲给众人听,一片哗然。老二说:“要换上我也肝颤,因为神经病砍死人没有死罪。”
老四骂道:“你他妈准是偷看我的书走火入魔了。”
老大凑近说:“商量商量,把你那把菜刀给我吧,最近仇家多,我得防着点。”
我爽快说:“哥们仗义疏财,就送给你,好好保存。”
大家都抽烟,烟雾从窗口冒出,像屋里着火。
仅仅两天,老大出事了,是那把菜刀惹的祸。
遭遇一帮高干子弟,贫民阶级的老大一直不服这帮孙子,乌压压一片人,他竟敢抽出刀玩命,并叫嚣让其中一个人把军帽递过来。对方见他一人,能在乎他吗?双方交手。老大一贯以心狠手辣著称,连砍三人,第四个人也很强硬,头上冒血仍然以死相拼,一直到昏迷倒下。其他人全惊呆了,有人赶忙扔过一顶军帽。老大掸掸帽子上的灰尘,戴上,别刀,扬长而去。
老大回家没多久就被抓了。先是“镇流”接到公安通报,迅速围捕老大,绑了之后,带回关押室折磨一阵,又转交给了公安。
那个被砍昏迷的人,是一位军区司令的公子,以后有人传言,说他残废了,一生傻呆呆的。
我只见过老大一面,从此以后再也没看到他,而且音信全无。他的家突然搬走,没留给任何人地址。老大失踪,成了一个千古之谜。
最后一次看见老大,那场景很惨烈,至今记忆犹新。
我徘徊在“镇流”门前,相信一定能发现老大。后来真的愿望成真。可老大是爬着出来的,他的姿态很像军人匍匐前进。身上脏兮兮,近处能闻到恶臭的味道。我相识的同学说,有人用那把菜刀照样看了他三刀。我信,而且他的腿也被打断,只能跟乌龟一样爬行。
老大去厕所。身后有两个拿棍棒的人押着,随着他缓缓走。许多同学围观,大多瞪大眼睛张大了嘴。我实在看不过去,就冲近说:“求你们,让我背他去吧。”
话音未落,一个人拦腰一棍,我一下跪到地上。疼痛难忍之时,听到老大微弱而嘶哑的声音:“老弟,何苦呢?!”
这是我听到的老大的最后一句话。在他爬行的路上留下一道痕迹,说不清是水还是血。
“老弟,何苦呢?!”这话在我以后闯荡江湖的日子里一直回想耳边,每逢我冲锋陷阵的时候,这话总叫我戛然止住脚步,每当为人拔刀相助的时候,这话就象一盆水浇灭我的怒火。
我很后悔买下那把菜刀,老三老四也在叹息中不住地埋怨过我。
我常去老二家,蹬着三轮陪他逛街散心,只要提起老大,我们就寂静了。老大像大山一样压在心头。
“散了吧。”老二望着远方说。
我知道其中的意思,长长吐出一口气,如同完成肌体里的一次吐故纳新。
7
没过多久,学校开始搞上山下乡运动,有很长时间没再聚会的我们,现在相约到护城河边见面。
说来可笑,就在我们刚刚聚到一起时,我们撞见了一个熟人,其实是两个,胖墩和矮个子。矮个子反应快,以发现我们扭身就跑,硬是抛下朋友。胖墩一定吓坏了,腿软,呆呆立在原地。
我走过去。他站不住蹲下了。我拉起他,微笑说:“墩子,我们散了,你没什么可怕。我问你,你们也去外地吗?”
胖墩眨着眼睛,半晌从清醒,赶忙回答:“是是,你们也走?”
“嗯。到时广阔天地再见了。”
胖墩走后,我们相视一笑。大家都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我们该走向社会了,过去的路只能叹为观止。
“想好了吗?各位。”老二问。
老三说:“我哪都不去,我爸拍了胸脯,打死也不送孩子去外地。实在不行我就顶替他上班。”
“我随大潮,爱上哪儿上哪儿,哪里的黄土不埋人。”老四说。
我沉吟着,说:“我老家还有亲戚,跟我妈商量,准备回老家。你们知道,我跟同学没搞好关系,分到一起觉得别扭,我们只好分道扬镳了。”
“听说有一批人要去内蒙古,我喜欢草原喜欢骑马,过过游牧生活,一定挺有意思的。”老二平淡地笑笑。
四分五裂,各奔前程,大家意识到这点,一下沉默不语。
只有老二奔赴内蒙时我去送,另外的人通知,我却心烦借口躲了。
送老二走的那天,车站人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高音喇叭里放着刺耳的歌声。
老二上了车,坐到窗口跟我告别。我看着老二瘦削的脸颊,高高的颧骨,内心充满了不舍。
“分别时间长了,你还会记起我吗?”我伤感地问他。
老二不敢看我。“瞧你说的,我可一直把你当成弟弟。”
“常通信吧。”
“好。”
火车长鸣,起动了。我和老二最后拉拉手。
庞然大物轰隆隆走远,它带走了我的朋友,也带走了我的学生时代。铁轨笔直伸向无垠的天边,我忽然感觉自己站在了一条羊肠古道上,身后是那座风波亭。苍茫的乾坤,加上幻觉出来的瑟瑟秋雨,一种悲壮之情撞击胸间。
伫立许久。
我哭了。
(全文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