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涅磐经》云:“八大地狱之首名曰‘阿鼻道’,又名之为‘无间地狱’。意为无间断遭受苦难。”尘世间,名利贪欲,岂非亦如此。世人堕入此道如深,万劫不复矣……
正所谓:清音俗世留,纷争几时休。谁能破名利,太虚任遨游。
(一)聚笑楼
秋。
大漠残秋。
落暮的余晖照着这座废弃的古城。
这座古城并不大,却给人一丝寒意。
谁也不知道这座城的来历,也不知道当年为何城中之人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人们只知道这座城如今只是一座死城——死气沉沉。偶尔只有几只蜥蜴在城外的黄石上晒着太阳。
漠北的西风带着寒雁的悲鸣,在这座死城上呼啸而过。
破败已久的城墙上忽然竖起一面金边白底的大旗,上书三个血红的大字:“沥血堂”。
残旧的城门上也幽灵般地亮起了两串血红的灯笼,映着大漠残秋的凄凉。
去此城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叫“离人渡”的小镇。镇上有一家看起来很“残旧”的客栈。但与这个小镇相比,简直就已经是皇宫了。
黄沙飞舞的大漠,也许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供长途跋涉的人歇息的了。
客栈大堂的正上方,悬着一块巨匾,上书四个烫金大字:“四海笑聚”。
而这个地方,就叫做“聚笑楼”。
“离别”、“相聚”,离别之后即是相聚。莫非十年前再此别里之人,又会在此地相聚吗?如果可以,他们真的会“聚笑”吗?
楼外杂乱的干草堆上懒散地躺着一个人,他就是这里的伙计——唯一的伙计。
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什么,他只知道掌柜的叫他“拾儿”。
自从掌柜在胡狼堆里救下他之后,他便留在了聚笑楼。
可是这些年来,他几乎每天都是那样舒适地躺在草堆上晒着太阳。
因为这里实在是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很久……
然而今日——未至黄昏,已近黄昏的时候,这里已是人山人海。镇上的人也因这些陌生人的到来而感到恐惧和不安。他们一家家都紧闭着门窗,却又忍不住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小镇一下子冷清下来,而聚笑楼却也热闹起来了。
镇上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些人为何来此地,莫非是为了那个传言?
当夕阳完全隐没的时候,又有一人一骑走进了这个冷清的小镇。奇怪的是那一骑并非是一匹马,而是一头驴,更奇怪的是,不是驴驮着人,而是那个年轻人驮着驴,而驴又驮着一柄乌黑的剑。
他在聚笑楼前停住,轻放下驴子,取下那柄剑,对着一边呆住的拾儿笑道:“快给它喂点水,顺便给它找个好‘铺位’,让它休息一会儿。”
拾儿怔怔地点了点头。
“噢对了,我的老朋友昨晚喝醉了。”他指着躺在地上的驴笑道,接着便径直走向了灯火辉煌、人山人海的大厅。
只有拾儿还呆在那里,似乎这一个傍晚发生的怪事实在荒诞至极:一个十几年都没什么人来的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下子挤满了人,还有一个驮着驴子来投栈的年轻小伙子,再加上一头会喝酒的驴……他想这一切就算他倒贴钱说给别人听,人家都不会相信。
一阵风沙,带着大漠残秋的寒意,荡开了客栈大堂禁闭的大门。
大堂中嘈杂喧闹的人群刹那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一齐望向门外——门外一柄乌黑的剑上。
剑并未出鞘,却已无法掩住那森寒的剑气。
这柄剑握在一个年轻人的手里。这个人一身白衣,却已满是黄沙。
他用手拍了拍肩上的尘土,便缓步走了进来,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并要了一壶酒。
大堂又开始恢复了喧闹……
“小哥好雅兴啊。可容老汉我也来上一杯?”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年轻人的耳边响起。接着他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崆峒五老之一的“灰鹤”。
年轻人笑了笑,点了点头。
“灰鹤”似乎很高兴,举起年轻人的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但他的眼睛却总似在盯着年轻人的那柄剑,“小哥的这柄剑似乎也非同一般,可否容老汉一观?”
年轻人又笑了笑,却没有点头,只是淡淡得说了一句:“剑不是给人看的。”
“只是观上一观,又有何妨?”说着,“灰鹤”便嘿嘿得笑着,将骨瘦如柴的手伸向了年轻人手中的剑。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也在刹那间僵住。
“灰鹤”的手去势一疾,转而去抓年轻人的手腕,忽然年轻人的手一翻,剑已出鞘……
“灰鹤”的眼前陡然一阵迷乱,他只听得“铮”的一声,仿佛漫天的寒星刹那间在他眼前破碎。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便再也看不见长在他手腕上的手掌了,他能看到的,只有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碎星剑!”他面色陡然变得惨白,踉跄地退到墙角,随即一个倒纵跃出了门外。
大堂在那一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都一齐注视着这个年轻人,注视着他手中似乎从未动过的剑。
“好!好一柄碎星剑!好一招流星破苍!”
众人的目光又一齐向楼梯口望去,那里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中年人。那人两鬓已斑,但却红光满面。他就是这里的主人——萧文谦。
年轻人没有动,因为他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了,所以他只是笑笑。
“只可惜……”
“可惜什么?”年轻人笑着问道。
“可惜弄脏了我的地方。”萧文谦望了望地上的血迹道。
“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我这个地方有个规矩,谁弄脏的就要谁洗干净。”
“是吗?难道你认为你的地方现在还洗得干净吗?”
萧文谦一怔,环顾了一下大堂,忽然大笑起来:“龙游啊,龙游,你又将了我一军。拾儿,摆酒!今晚我与老友把酒畅饮!来!大家举杯!”
大堂里又恢复了热闹,却更显得窗外小镇的冷清与寂寞……
(二) 谈笑江湖
风在窗外吹。客栈旁唯一一棵树的叶子开始纷纷下落,一片片地打在窗户上,就像是一只疲倦的手在拨弄着苦涩的琴弦,虽然有声音,却比无声更沉闷。
龙游此时正是站在窗前,但却并非在倾听这萧瑟的声音,而是望着远方那灯火通明的石城。
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笑容早已消失,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表达的神情。
“你不该来。”昏惑的灯光下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十年前也一样。”
“可是我还是来了,正如十年前一样。”龙游淡淡地笑道。
“十年了……”萧文谦踱到龙游身边,“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却又不希望你回来。”
龙游依然背着手望着窗外。
“十年前我错手杀死了你的父亲,我……我欠你一条人命!”
“十年……十年了,十年前你杀死我的父亲,致使沥血堂趁虚而入,屠杀我族人,抢走我族圣物——龙刀,你何止欠我一条命!但是你与我比武之事,生死各安天命,我不怪你。我族人拼死护刀而遭沥血堂屠杀,是我族人职责所在,我也不怪你!”龙游仰天长叹道。
“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萧文谦紧握住龙游的手。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怨怨相报,又何时能了呢?”龙游的转身望着着大堂,若有所思,“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能夺回龙刀,继续我族护刀使命。”
“那些人又何尝不是为此呢?”萧文谦也望着楼下的大堂,叹息着……
窗外,风沙骤起,石城上隐约闪动的灯火愈发显得蒙胧与诡异。
“看来今晚又不会平静了……”萧文谦叹息着走向自己的房间。
夜渐深,人渐散,大堂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龙游此时却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小酌。
他似乎是在等待。
寂寥的大漠中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神嚎的声音,然后客栈的大门“砰”得一声开了。
“你知道我等了你很久吗?”龙游放下酒杯。
“当然知道。”一个紫衣少女轻跃到他的身边坐下。
“那为何不早点来?”龙游道。
“因为……我喜欢让你等!”紫衣少女笑意盈盈。
龙游也笑了,一下子抱起她,在她吹弹得破的俏脸上亲了一下,道:“你现在的处境似乎不像你的笑容那么理想。”
“有你在,我怕什么?”少女挣脱龙游的怀抱,俏皮的说道。
“难道你认为我一定打得过追你的人?”
“当然,因为我偷了这个给你。所以你一定要打发追我的人!”紫衣少女忽然拿出一块墨玉令牌。
“罗刹令!”龙游惊道,“你去过沥血堂?”
“明知故问,不去那里,怎么偷这个啊?”
“哦天,今晚看来又不能睡觉了。”龙游向紫衣少女微微作了个鬼脸。
几乎同时,门外又跃进两个人。男的手持洞箫,女的怀抱琵琶。
不等二人出声,龙游便迎了上去:“未请教……”
“识相的,快叫那个丫头把‘罗刹令’和‘幽冥青丝’交出来!”持箫人道。
“他叫南宫墨,那个女的叫北堂泪,是沥血堂主座下的护法使者。”紫衣少女躲在龙游的身后悄声说道。
“原来你还偷了人家的‘幽冥青丝’,难怪人家一路死追不放了。”话音刚落,龙游身形一动,携紫衣少女一起后退了三丈余,笑道,“你先歇一会儿,等下再‘分赃’好了。”
“沥血门众遍布天下,你们跑不掉的。”南宫墨也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似乎显得很有耐性。
“少跟他们废话!”北堂泪琵琶一横。南宫墨也在同时纵身跃起,一扬手,七点乌星自箫中射出,直取紫衣少女。
几乎同时,龙游飞身拔剑,抛出的剑鞘正好挡住了那射向紫衣少女的暗器。随即剑光一闪,直取南宫墨。
只听“铛”得一声,火花四射。
而此时,北堂泪倒转琵琶,用手一拨,三根琴弦又飞向紫衣少女。
龙游抽身不及,虚刺一剑,身形一转,一剑斩断琴弦。南宫墨趁此机会一箫劈下。
北堂泪一击不成,也转攻龙游。
此时紫衣少女又惊又怒,正欲上前助攻,却见龙游一剑斩向旁边的屋柱,借一斩之力凌空再次跃起,同时又将手中的剑抛向北堂泪。
北堂泪用力格挡,南宫墨不觉也楞了一下。
正是这一楞之际,龙游一掌打在南宫墨的身上,又借此力一个倒纵退回到了紫衣少女的身边。
南宫墨虽受伤不重,但也着实吐了一口鲜血。
大堂又平静下来。
“你没事吧?”紫衣少女关切地问道。
“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龙游在她的鼻梁上轻轻地刮了一下。
紫衣少女又笑了:“你打得好像很狼狈啊,连剑都丢了。”
“丢了剑总比丢了命强吧。”龙游瞥了一眼南宫墨,笑道。
门外忽然一阵风声,一面大旗迅速飞了进来,直插在大堂的横梁上。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迈进了大堂,他的身后紧跟了十三名骑士,一字排开列在了门外。
南宫墨与北堂泪忽然向那人跪下:“属下参见掌旗使!”
“怎么,还没拿回罗刹令吗?”掌旗使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地问道。
“属下……属下马上就可以拿回……”南宫墨战战兢兢道。
“你受伤了。”掌旗使在一张桌子前坐下,“都起来吧。”
北堂泪转身向龙游喝道:“速速将罗刹令交出来,不然我沥血十三骑将此处夷为平地!”
龙游也不紧不慢地坐下,悠悠地说道:“哦……尽管拆。这样的地方你拆一百个我也不会心痛的。因为这不是我的地方。”
“杀!”掌旗使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南宫墨把手一挥,十三骑便欲夺门而入。
“谁敢!”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两侧的走廊上也一时间挤满了那些三山五岳的人。
“萧伯!”紫衣少女欢呼道。
掌旗使也在那一瞬间将手扬起,止住了十三骑的冲杀,而他那凌厉的眼神竟似乎变得谦卑,像是欲站起身来向萧文谦致敬。但转而又恢复了往日里的那种杀意。
门外又一骑飞来,“启禀掌旗使,无泪山城城中突然失火,堂主请掌旗使马上回城!”
“嗯?”掌旗使竟然抬头狐疑地望了一眼萧文谦,然后竟大手一挥,“回城!”
“掌旗使,这罗刹令……”北堂泪急道。
“回城!”掌旗使头也没回,大步跨出,飞身上马。北堂泪与南宫墨亦只好尾随而去。
“萧大侠真是神机妙算啊!”两边的人群中走出一人赞道。
“城中之火莫非是萧叔派人放的?”龙游道。
“那还有假。”紫衣少女接过话茬。
“哦,小菱儿,好久不见,长大了……”萧文谦笑道,目光中却带有一丝诧异,“好了,夜也深了,大家都去休息吧。”说完向龙游等笑了笑,便径直上楼去了。
紫菱忽然拉了拉龙游的衣角:“有没有替我订房啊?”
“需要吗?”
“当然啦!”
“我以为你跟我睡一间房的呢!”龙游拾起地上的剑笑道。
“想得美啊!”紫菱轻轻地锤了龙游两下,“走,我们上屋顶去。”
“啊?”
“我要你陪我看星星!顺便告诉你一些消息。”
荒漠,冷月,风也似乎停了。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背着双手,站在一座沙丘旁。身后一骑飞来,竟是沥血堂掌旗使。
掌旗使在那人身后跪下。
“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在我的计划未完备之前,不希望走漏风声,更不希望浪费我的人手!”
“是!属下知罪!”掌旗使竟不敢抬头,“可是罗刹令……”
“这个你不毕管了。”
“可是没有罗刹令,无法召集各地的人手……”
“罗刹令之事,我自会解决,勿用你操心!你回去准备月圆之夜‘龙刀’重现一事,务必将各派精英困在大漠!”
“属下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