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与苦菜花
文/ wanpeng1954
一望无际的草原与庄稼地融为一体。绿色的海洋中,秩序井然地镶嵌着一座座洁白的采油房。青春年少的我,不知是热爱采油这份工作,还是被工作环境吸引,每天我的心情都不错,像枝头的青果拥抱阳光一样,快感着工作、学习、休息的过程。
采油工就是一个人在岗工作,在远离驻地的荒原上,独自守望着三四口油井。不论春夏秋冬,与日月星辰、冰霜雨雪为伴。那条不到二尺宽的井排小道,即使是漆黑的夜晚,我仍能认出它发白的线条,那便是我们千万次走过的痕迹。
寻求静谧、喜欢孤独,这可能是我与生俱来的特性,这项工作倒是蛮适合我的。然而,一个人独处时间久了,幻想着幻想久了,亦难免奢望排遣孤独。也许,这就是人的潜意识里双重性格内在使然。
春暖花开,小苗初露尖尖角,农人忙碌着铺排着希望。田间地头,歇息的农民迷着眼,透过关东烟儿的香雾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微笑着面对泛青的阡陌。此时,仨一群五一伙的孩子们挎着篮子寻找各色野菜,以弥补青黄不接季节餐桌上的空白。
“师傅,不好意思,想向您讨口水喝!”一个姑娘甜甜的称谓,打破了我的宁静,我蓦地回过头看了来人一眼,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毫无声息的站在了值班室的门口。这姑娘上穿一件白底绿色碎花褂子,下穿一条毛蓝裤子,脚蹬一双白色排球鞋,周身突凹的曲线柔和妙曼。浓密的短发遮住半个脸颊,左臂弯儿夸着个柳编篮子,右手握着一柄扁铲。听到叫我师傅,我甚感诧异,因为从来就没有人管我这个17、8岁的大男孩儿叫过师傅。或许是受宠若惊抑或是头一次单独与一个姑娘遭遇,我手忙脚乱的拿过一把椅子:“你…你..你请坐。啊,你要喝水呀,这里有。”我回身在桌子上取来军用背壶,为她倒上一杯水。“谢谢,师傅!”那姑娘端起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喝水的动作像是品茶,很是文静,全无一般村姑一口扪的做派。喝完水,那姑娘轻轻的坐在了椅子上,然后斜睨着我放在桌子上刚刚写完的诗不像诗散文不像散文的东西。少顷,她转过头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想不到,小师傅还蛮爱好文学的呀!”此时,我才注意到,这姑娘虽是农家村姑的打扮,倒像是一个女演员化妆的村姑。白里透红的面庞衬托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乌黑的短发遮不住她难以抵御的美丽。“啊,那是我瞎写着玩儿的。”我赶紧将那些纸收起来放进抽屉。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村姑竟对我的习作感兴趣,认相中大凡农村姑娘都没多少文化的。她问我喜欢读哪类的文学作品,我说喜欢读古典的和苏联的小说,她说她最喜欢《红楼梦》、《廊桥遗梦》还有郁达夫、沈从文的作品。“能允许我写几个字吗?”“可以、可以”我拿出一张白纸和一只钢笔递给她,她却说:“有铅笔吗?”“有的…”我又给她一根铅笔。只见她笔走龙蛇,迅即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莫言前路无知己,绿林深处有桃源。看到这行字我惭愧的无地自容。我还以为我练字练的挺用心,人家随便写几个字,那就是经典的硬笔书法作品,我的书法功底是无法企及的。
我开始仰视这位素昧平生的姑娘了。既然爱好相投,年龄相仿,便有了交流的切入点,于是,与她攀谈起来。通过聊天得知,这位姑娘19岁,年长我两岁,家在吉林市。父亲是东北师大的文学教授,前两年因不堪忍受红卫兵无休止的批斗和侮辱,自杀了。妈妈因父亲去世悲痛欲绝,突发脑淤血,在父亲去世后两个月,也撒手人寰。作为独生女的她,顽强地坚持读完中学后便成了插队知青。因为不喜欢插队那个地方,就来到油田附近的农村亲戚家闲住。
听了这个苦命姑娘的遭遇,我的内心徒生几许同情和怜悯,并为姑娘的淡定从容所折服。客居异乡耐不住寂寞的她,一边自学高中课程,准备有机会参加高考,同时,每天学着村里的女孩们出来挖野菜。
此后,只要是我当班,她都会到我的值班室小坐,一旦她偶尔不来,我还莫名的寂寞起来,独自站在高高的井口房上,向远方寻觅她的身影。与她接触次数多了,我发现她是位不折不扣的才女。凡是我不懂的知识,在她那里几乎都能找到答案。我把我写的东西给她看,经过她的修改,文章必上一个档次。她还教我如何理解古代诗词、古代散文,直至教我古诗古韵的一般知识。由此,我对这位美丽的姑娘在欣赏之余,更对她的文采佩服的五体投地。
农民的玉米已长得没膝高,已经过了挖野菜的季节,她还是在我当班的时间以挖野菜为由,到我的值班室小坐。我与她从聊文学延伸至谈人生谈社会,甚至谈到审美观。与她接触那段日子,自感内心世界充实了许多。
直至有一天,她来到我的值班室,面露惆怅的说:“郎师傅,我明天就要回吉林了,来和你道个别……”“啊,你要回家啦,那好啊,这么长时间了,你父母肯定也挂念你呀。”我不知是紧张什么,竟然说走了嘴,嗨!“……”她欲言又止,我傻乎乎地看着她。“我不明白,你这么长时间怎么从没有问过我叫什么名字啊?”“啊……”可不是,我怎么就从来没问过人家叫什么名字呢。她似鼓足了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的名字、地址都在那上面了,如果我们有缘,今生还会见到的。”我木讷的接过那张纸,呆呆地看着她转身离去袅袅婷婷的背影,站在门口半晌没回过神儿来。
不知是她遗忘还是刻意为之,那个柳编篮子留在了我的门外。篮子里盛满了苦菜和盛开的苦菜花。苦菜花上晶莹的露珠泛着七彩光晕,折射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有那美丽姑娘未知的命运……
(20071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