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孤独(三)
会庸 著
第三章 天意垂青又迷茫
转眼之间,张舜民就任华容县令已是整整一年。这三百六十五天,真个是日理政事,夜修武学,于公于私,皆有所成。
张舜民接任之初,即陷入两难境地。他既然作为朝廷命官,自当奉行宣仁皇太后颁布的朝纲;然则作为心系国民、直接体察下情的县令,又不忍痛失新法开创的兴旺局面。好在皇帝无能、政要腐朽,新任顶头上司巴陵郡太守范诤既是旧日好友,又是暗里推行新法的地方官员之一,只要不是杀人害命、祸国殃民的事情,均可睁眼闭眼。是以总算通过一个缝隙,能够开拓一片施展才干的天地了。
首先,他只在官道左近的辖区内废除“青苗法,”而在更广大的偏远地区,将新法实行体制略加变动,更其名而厚其实,确保农商发达的势头得以为继;而在上表陈述中,只谈小范围废除新法过程,绝口不宣兴旺之象,以遮掩之术,宁肯不要上峰嘉许的政绩,只求华容百姓多几年好日子。
其次,他以俭省国库存金为名,变相实行仁宗年间范仲淹采用的吏治革新方策,即“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一改县衙因循守旧、官员冗滥的情状。代之而起的是,吏员越发精干勤勉,克尽职守;养尊处优、糊涂无方之士不扫而去。
如此一来,县令的事情反倒容易做了。于是,乘早晚闲暇,他便与李倩、伶仃一起修炼、切磋武功。
这天黄昏时候,李倩、伶仃外出未归,张舜民独自来到后花园,拣一处铺满晚霞的所在,闭目静坐,按照《太上经法》的路数和李倩指点的窍要,凡秘籍所书的一十六端,逐一默诵。其实,这样一套路径,他也记不得重复了几百乃至逾千次了,换上常人,必生单调腻烦之感,但他却不然。也是机缘所使,他天生活泛、开化的性情中,又混杂着貌似冥顽的迂腐;前者利于他快速、精到地记忆和解析经法上的文字用语,后者则能使他抑制浮想、执著静坐而未曾厌倦;如此极其容易彼此相克的两重心性,在他却是互为生发,左右逢源了。
说话之间,半个时辰过去,《太上经法》已在他的脑子里过了足足十次。他微觉奇怪:同样默诵,昨天只是三次,何以今日竟能增以三倍有余?以为计算错了,不由重复来过,居然又增一倍。心下惊异,不解其因。遂不加理睬,只是依旧默诵不止。渐渐觉得似乎体内的各个经络血脉运行格外协调,仿佛各个官能皆在参与行功,而无一成为赘肉,周身舒泰,目明耳清,明明是双眼闭合,却看见晚霞就在面前,似乎从外面透入衣杉皮膏,又似乎从身心极处衍生出一片晚霞,而与外界晚霞浑然不分,乃入天人合一之境。
他本是心智透彻之人,随即想通了其中关节。原来往日默诵经法,乃逐字逐句为之,如似农妇挑选种子,虽无一不是精品,却也只能依次逐个鉴赏;此刻默诵经法,业已打破字句间隔,熟读若流,如似深山古林中的清澈溪水,中无阻滞,流转迅捷;是以同样默诵,事半功倍。
但有一宗,张舜民暂且还不能了然。便是他工夫既到,又兼天生大才,《太上经法》先是由外而内,烂熟于胸。及至破了冥迷,灵窍大开,书页上的文字已非单一的符号,而是深入心底与血脉经络、气息元神同步运行的内涵,如同天生既在,大可从内向外,收发由心了。世人于街头所见那些内功初成的角色,每临显示功夫,事先必得作势憋气,调弄一番之后,方能大喝一声,手碎砖头。但想临敌之际,千钧一发,瞬息不容,如若这般麻烦,莫说砖头,即使一块干硬的土坷拉让对手打过去,也要把脑门砸个老大青包。是以同样练功,外强中干的皮毛手法和内外融会的上等修养,实在不可等量齐观。
张舜民既然想通了一些关节,大是慰然,静下心来,复又默诵经法,内息运行更加顺畅,及至功行已毕,不由一声清啸,真个石破天惊,几疑是他人所发,心下大喜,取过浑然短剑,依照李倩所授招式,从头演练。但听风声猎猎,剑光闪烁,臂力陡增,步履轻健,哪里还有昨日的那般迟滞笨拙?他越练越是开心,无形中临近院墙,兴之所致,浑然忘了往昔之所不能,腰部微躬,双脚猛力一蹬,喝声“起来,”果然飘飘忽忽地将身子扔到了半空,瞬间想到尚未学得纵跃之法,望着下面的房舍、树木、草坪等等,还没有来得及慌乱,就听“咕咚”一声,已经摔在了墙外茅草丛中,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念及自身乃一县之尊,给人瞧见极为不雅,随即顾不得许多,急忙依照前法,腾身而起,跃向院内,又是“咕咚”一声,恰好跌坐在石凳之上,虽是无意之举,倒也不失正襟危坐的县令威仪。
他急忙查看浑身上下,并无异样,也没有一丝疼痛,知道内功已经自然生出反弹之力,犹如随时给自身罩上一件万无一失的盔甲。真是此乐何及?格外亢奋难抑,便又舞起短剑,一招一式,中规中矩,渐渐觉得似乎被一个圈子框住,不甘受禁,短剑便舞得没有了原来的法度,却又显得分外洒脱。他既然脱离了剑法的藩篱,就索性随心所欲,取而代之的却是用短剑幻化出来的一篇又一篇的书法诗章,一会儿是李白的飘逸狂放,一会儿是杜甫的悲天悯人,一会儿是白居易的朴素平实,一会儿是李商隐的凄美婉约,还时而间杂韩愈的深奥晦涩,王勃的少年老成,欧阳修的领袖风范,苏东坡的坦荡豪迈。得意之余,隐约之间看见了一个即将成型的文集,似乎就是张舜民的精粹遴选。念及此处,方觉过分,收回剑式,哈哈笑道:“无能自成一家,只好附庸风雅。姑且也是创见,成就了一套不圆不方的剑法,然则起个什么合适的名儿呢?”竟尔沉思起来。
只听一个声音道:“就叫‘随心剑法’么。”
张舜民点头赞叹,道:“恰如其分,恰如其分!‘随心剑法’这名字,既合武功大要,又合区区心意。好!好……!”忽然一顿,想起了什么,喝道,“大胆倩儿,竟敢偷看愚兄的笑话。还不快快出来,老老实实教会本县轻功法门。若敢不从,将来有一天,我定当于风光场面给你丢脸!”
就见丁香树丛一阵颤动,李倩笑盈盈地走了出来,道:“什么风光场面呢?哼,也不问问我怕不怕。”
张舜民道:“等你出嫁那天,自是我来送亲。想那天,必是风和日丽。你大哥我一高兴,说不定就要在花轿上面跳来跳去。然则为兄不会轻功,肯定是跳得高,摔得沉,免不了弄得灰头土脸,妹夫和若干娘家人等看在眼里,不好多说,却记在心里,留着以后几十年里想起来就暗笑:李倩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他那大哥,身份虽也到了七品,却也是个半拉疯子;你说干什么不好,偏偏去跳花轿;就有一宗可嘉,屁股摔痛了,也不叫苦;那做妹子的也奇怪,怎么不去阻拦呢,遮莫就喜欢他大哥这个样子?”他和李倩小时候就逗哭逗笑,两无禁忌,再度相处,一如往昔。此刻大功告成,越发兴致勃勃。
李倩虽是心地明朗,但毕竟初窥情缘,可以暗自窃想,不可为人说破,一旦听得这位大哥如此玩笑,不禁把个清丽的脸庞润满了绯红,一跺脚,嗔道:“坏死了,什么破大哥,人家不理你了。”低着头,羞涩难言,心里又是喜悦,又是空落,顺手将一旁的茶树枝儿乱摇,“哗啦哗啦”的响动之余,情景互映,倒也花枝乱颤。
张舜民见状,知道此类笑话当有分寸,便收起笑容,却又想到忽然岔开话头,未免太着痕迹,便索性一言不发,身子高高跃起,“咕咚”一声跌到了墙外,即刻又折回来,“咕咚”一声,跌坐在石凳之上,竟与先前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有了前车之鉴,本来可以不再这样狼狈,可是为着引得李倩开口,故意重蹈覆辙。
果然,李倩“咯咯”地笑了起来,上前搀起他的胳膊,道:“谁说不教你来着?只要……”忽然想到他是故意做作,不由“呸”了一声,道,“真是越来越坏!到了那一天,我宁可叫人见笑,也要逼你跳过花轿,摔个……!”立即晓得此话自家说来不妥,赶紧以手掩口,却遮不住脸儿又一次红了起来。
张舜民道:“倩儿妹子师父啊,还是赶紧指一、二吧。为兄墙里墙外,来回给摔了四次,哪里还有堂堂县令大人的样子了?真是摔一次,皱一次眉头,谁痛谁知道啊!你可不能忘了,我是你的娘家哥哥呀!”
此话说得李倩心里一酸。无论是守阁闺中的姑娘,还是嫁了出去的少妇,无不以拥有娘家哥哥为永远信赖的亲情靠山。她清楚地知道,即使父母健在,也不能取代眼前这个大哥给她带来的呵护和慰籍。想到这里,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道:“大哥,恭喜你练成了《太上经法》。轻功和内力不可分割,又以内力为根基。以你如今的修为去练轻功,只要先八尺,再一丈,循序渐进,一天就能将纵跃分寸把握得十分妥当。不用别人过多罗嗦,也断不能象你刚才那样狼狈了。”
张舜民略一思量适才纵跃之间的身法、力道、心境,觉得有理,道:“明白了,明白了!原来内力既成,轻功只须稍加点拨。然则不点不通啊!还是要多谢倩儿妹子师父。”他怕李倩沉于失去双亲之痛,故做呆相,信口调侃。
李倩道:“请问县令哥哥大人,怎么谢我这妹子师父呢?”
张舜民一本正经地想了想,道:“将来我给你娶嫂子的那天,请你在那花轿上面跳着玩儿,好不好?”
李倩心情一松,笑道:“你当我不敢吗?”
张舜民道:“谁说不敢了?你淘起气来,花样翻新,十年前我就领教过了。”
李倩白了一眼,道:“光是我淘气吗?你平时看着文绉绉的,哪知道肚子里藏着许多古怪,叫人家哭笑不得。跳花轿,亏你想得出来!”
张舜民道:“谁叫我们是兄妹呢,总得有相仿之处;人家手足同胞是父母生养,我们两个却是天地所成啊!是故小妹武功出众,大哥也得初窥门径么。”
李倩听他说得甚是动人,不禁好个欣慰,道:“大哥,说到武功,你尚有不知,学武之人的最高境界,一是内外修炼登峰造极,二是有为人称羡的独到功夫。适才你那随心剑法,眼下固然威力尚嫌不足,但假以时日,仅仅以此就可独步大江南北。”
张舜民“哈哈”大笑,道:“倩儿呀,说来你可莫要生气。我是练着你教的招式,觉得累了,想要轻松一下,心里不经意地翻腾出各位先贤的名篇华章,单单读来觉得乏味,而伴随舞剑吟诵,则十分快意。说是剑法,莫不如称其为一册无字歪诗罢了。文人游戏,岂敢言武?”
李倩喝彩道:“好!大哥,你的随心剑法,好就好在这‘游戏’二字上,很得道家‘无为而治’的精髓。个中委婉,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你自己万万不能小看了,要勤加揣摩才好。”
张舜民原本不以为然,见她说得郑重,知道必有来由,点头道:“既然你这样说了,大哥自是不能荒废了。可是,刚才舞过的招式,已经忘到脑后了。哦,是了,是了!既是诗词文章,都在肚子里装着,到时候随口吟诵就是了;就算记住的全部背诵光了,山河草木,风云人物,处处可以描写,触景生情,哪里不是文章?”
李倩听了,益觉得这位大哥就是将来的武林奇才,心里涌起数不清的赞扬声,却一时喊不出来,只有双手连拍,以示欢欣鼓舞。
兄妹俩谈得好不尽兴,不觉天色已晚。张舜民还要说下去,就见李倩脸庞略略一侧,道:“大哥,是伶仃过来了。”
张舜民也用心听了听,却别无声息,笑道:“你还说大哥能够独步武林呢,单是这耳音辩识之力,就差了十万八千里,独步这后花园还差不多。不过,我总要用功就是了。倒是你擅长音律,尽早把《梅花三弄》练成才好。”
李倩道:“谈何容易呀!饶是孤独叔叔传了我特别指法,我又苦心孤诣地在这里练了一年,也只能分别弹奏其中的‘一弄,’距离‘三弄’重奏,相差太远。不比大哥,一年之间,既修成《太上经法》,又把‘随心剑法’一挥而就。如此功效,恐怕举目武林,几十年也没有一遇。”
张舜民得她这般夸奖,正不知怎样才好,忽听脚步声响,转头看去,却是伶仃背着一个包袱,怯生生地站在花园门口,不禁顿生怜惜之意。原来这一年中间,尽管张舜民和李倩对待伶仃如同家里的小弟弟,他却始终自觉疏远,当自己是一个仆人,只与衙役、佣人一处吃住。兄妹俩自然不安,强请在一起生活,却反让他更加局促。于是,只好不再勉强。这会儿,见他明显长高了的身材和孑孓而立的神情,以及不同往日的装束,觉得诧异,问道:“伶仃,你……这是要干什么?”
伶仃回道:“好教大哥、姊姊得知,华容境内和左近一些地方,我已经访问遍了,没有我哥哥的音信。我要到别处去了,第一站就去杭州。”
李倩拉着伶仃坐在石凳上,自己也挨着坐了,随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感叹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伶仃,你也知道,大哥和我早已将你当作手足兄弟,只是见你素来谨慎从事,就觉得违拗你的意思,容易适得其反,便放长计议,时日久了,你会自然不再拘束。现今说话,只好留待将来了。我也知道你寻兄事大,拦阻不得。可是,秭姊有两句话,你务须记住:一是大哥和秭姊永远是你的亲人,除了你回到波斯,否则,此处就是你的家。二是你年龄还小,不可把自己孤单起来,若是有什么难心事,尽管不能轻易说给别人,但也不能长久梗阻于心。需要一吐为快的时候,回来当我们说好了。不管什么事情,大哥和姊姊绝对不敢丝毫轻慢于你。”
伶仃低下头,道:“姊姊,我知道。”
张舜民道:“伶仃,一年来,你也的确在打探你哥哥的消息。可是,同时也是怕我遭到骚扰,你姊姊独立难支,才留了下来。既然如此,你到外头走得累了,就不妨回来看看,或者捎个消息,免得彼此牵挂。我们在这里,也要打听华夏的去处。”
伶仃道:“大哥,我记得了。”
张舜民叹口气,再无言语。
李倩取出那柄匕首递给伶仃,道:“这把玄铁匕首不同凡品,带上它可解除不少麻烦。
伶仃拿着匕首抚摸一阵,道:“姊姊,这在毛思铺的时候,就送你了。我娘有两把同样的玄铁匕首,是我爹爹当年赠与她的祖传之宝。她见我和哥哥长大了,就转而给了我们一人一把。我那时还小几岁,哭闹着要两把匕首玩耍,哥哥就瞒着娘给了我。现今我好后悔,急着送还他,又找不见。我把身上这把匕首还给哥哥,将我的匕首送给姊姊,本是一点心愿。姊姊不要嫌弃才好。”
李倩本是活脱明朗的少女,却每在伶仃面前就仿佛长大若干,言语举动,处处老成。此刻见伶仃这样恳切,也就不好推辞,她收起匕首的瞬间,不知为甚心里好个颤动,就感觉这对宝物里面,一定有着相当隐秘的故事。继而想到:“那华夏固然品行和伶仃相仿,可是到底长得什么样儿呢?”忽然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心里一阵乱跳,多亏夜色朦胧,掩饰着脸上的红晕。她看看大哥和伶仃,见他们神色如常,不由轻抒一口长气。
伶仃站起身,躬身行礼,道:“大哥、姊姊,多多保重!”后退几步,脚下用力,人已越过高墙。
李倩和张舜民也先后跃上高处,只见伶仃的身影在栉次鳞比的房舍街巷间闪了几闪,瞬即消失。
张舜民伫立良久,见李倩凝望远处,整个人儿就象泥塑一般,只有衣杉在风中不停地摆动。他知道李倩心疼伶仃与男人的关照不同,乃是别一种心肠,便安慰道:“伶仃为人谦和,做事稳重,必无麻烦。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李倩点点头,先自落在园内,闷闷不乐地回房去了。
张舜民的站脚之处,恰是衙门屋脊边缘的檐头,环顾四周,以及苍穹大地,上下左右,只他一人,心下黯然,平日里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景,此刻撩不起他丝毫的情致,练了一会轻功,虽然颇有心得,却总是心虚不振,便回到居室,和衣睡了。大约到了子时,恍惚中听得房上有脚步之声。他内功既成,听力自然不可与往常同日而语,断定来者必是会家,随手取过枕下的浑然短剑,见窗子开着,身随意动,身子平平地飞了出去,稳稳落在当院,竟是一招“鱼跃龙门”,见这如此美妙的姿势乃是自家所为,不由好个欢喜,精神陡增,指着房上人影,喝道:“何方人士,夤夜来访本县?若有冤情,尽可倾诉,冒渎之罪,当不予追究;若无事生非,查究擒拿,理当不饶。”他初次以武临敌,很想以勇者之姿示人,却出口就是官腔连连,自己听了,也甚觉有趣。
房上那人以青布蒙面,端坐在屋脊之上,“嗤嗤”一笑,道:“张大人很想知道我是何许人吗?好吧,看你官道上犹在糊涂,死前弄个明白也好。哼哼,我乃朝廷内宫一等侍卫,受命专来华容送你上路。因由只有一点:你清正廉明,只管百姓生计,不顾朝廷荣辱。”声音嘶哑,倒也清楚。
张舜民道:“下官可真糊涂了:百姓平安富庶,岂非朝廷荣耀之最?”
房上那人道:“看来,论起糊涂明白,个中也有分解。你张大人既然饱读诗书,尽得圣贤精神,又能将华容恢复大治,当然也非愚不可及之辈。所以,你乃大明白小糊涂。”
张舜民听得有趣,道:“此说十分新鲜,敢请详解。”
房上那人道:“先皇允准推行新法,王安石等固然各居高位,可后党却因此失宠。试问张大人,若干大员失去权势、脸面、薪酬,其地位、荣誉、享乐随之一落千丈,这个亏空谁给填补呢?”
张舜民道:“为官当为子民鞠躬尽瘁,既然不能尽职,所失理所当然,还说什么填补?”
房上那人道:“人生乐趣各有不同,为官也是一样。今人求官,十之八九,图的就是门庭显赫、妻荣子贵、食而鱼肉、穿而绫漯。一旦获得,却又失去,谁个心甘?”
张舜民道:“然则无论忠臣、奸佞,即使后党人物,也无不声称所行政纲乃事君事民之举。是以大人所言,也不尽然。”
房上那人冷笑道:“亏你还是状元出身,连鱼目混珠、混淆黑白、浑水摸鱼、口蜜腹剑等等成语也不知道。张大人可以治理天下,却不能置身官场;然则治理天下必须为官,所以,你最后连天下也难能治理了。说你是大明白小糊涂,半点也不错吧?”说着,右手略挥,一柄长剑在星月下寒光闪闪,又道,“由你等治理朝政,百姓富裕了,天下太平了,国力强盛了,可这有屁用?还是那句话:我等由于新法而失去的东西谁给填补?你死我活么!张大人明白了吗?”
张舜民道:“承教。奸臣原来也知道自己是奸臣!”
房上那人笑道:“窃贼偷人家东西为己有,难道不知道自己是窃贼吗?但是,你说破了可不行,抓他、打他、杀他更不行,只要有机可乘,必得负隅顽抗,败了固然是死,但也不是没有胜算。是以古往今来,奸臣也是前赴后继。”
张舜民哈哈大笑,道:“痛快!下官明白了,足下是吕惠卿的走卒了。”
房上那人冷冷一笑,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早晚也杀了这个狗贼。”一时激愤,忘了把持发音,虽然依然故作沙哑,却掩不住女子之身。
张舜民很是惊讶,但也不以为然,道:“那你是宣仁皇太后的心腹使女了?”
那蒙面女子略一沉吟,道:“那老太婆现下支使我,可将来我就支使她了。张大人不要吃惊,此为更深一层地施以权谋之术使然。反正你逃不出我的手心,不妨就告诉你:我乃大金国完颜皇帝陛下的表亲姑奶奶,为取得宋朝江山,特来卧底,想尽一切办法,使皇帝昏聩,官宦贪婪,提拔奸佞庸才,贬谪忠良之士。哈哈,数年下来,春种秋收,还真是屡见功效,为大军征伐所不及。”
张舜民叹道:“不错,岳武穆能使金兀术百万胡虏丢盔弃甲,却敌不住秦桧和昏君那三个小小的牌子!不过,我被贬为一介县令,十分微不足道,已经遂了你们的心愿,何苦还要劳你大驾?”
蒙面女道:“那老太婆也如此说。可我大金皇帝不这样看。你将华容一县,治得官正吏廉,民生康乐。长此以往,那哲宗小皇帝日渐长成了大人,他若一直昏庸无能还好,若是有了主见,立志国力中兴,发现并重用你这样一个人才,你再提携天下德才兼备之士,把大批奸臣、庸才囚禁起来或者贬为庶民,大宋因此强盛,直比唐朝,辽东、塞外的广阔疆土,还要成为中原的州府郡县,顶多是一个岁岁进贡的属国。那样一来,大金皇室子孙万代的享乐世袭,岂非如同做梦?是以只有取你性命,以绝后患。”
张舜民道:“可叹我大宋成千上万朝廷命官,竟无一人如姑娘这般为着朝廷屈膝事人!”一挺手中浑然短剑,道,“在下佩服姑娘忠君之志。然各为其主,难以相容。区区既然知道了姑娘的身份、阴谋,即令今夜不识尊颜,也必执意寻找,于别处一拼。”
蒙面女道:“求之不得。但你须知道,本姑娘来大宋卧底,也是为着百姓生计。天下乌鸦一般黑,大金皇帝又好到哪里去了?张大人不必多所疑惑,看剑。”右臂一伸,手中剑分心刺出。
张舜民不知抵挡,眼见寒光袭来,急促之间,侧身一跳,竟在两丈开外。他乍逢强敌,平日所练的招式哪里想得起来?幸好轻功大进,本能地避过了致命一击。其实,换了成手,岂肯如此大费周折,侧身让过也就是了。否则每躲都要丈寻以外,躲来躲去,不用敌人下手,自家早晚也得累个半死;何况躲避太远,根本不能还手,若是对方露出破绽,纵使大好机会,也鞭长莫及;处于那等境地,只能一味地任凭人家追打了。好在他虽然书卷气十足,却也每每于瞬间灵光乍现,躲了几次,便有了计较,心想:“我既能避开她好远,也不用上前纠缠,等她来打,再行躲避就是了;我躲几丈,她追几丈,所费力气彼此半斤八两;她若是要走,我追过去,总是和她这等不即不离,待倩儿来了,万事大吉。”如此这般,他跳开两丈,就等上一会儿,十数个反复以后,竟然觉得好不有趣,分出闲心,想起小时候和李倩玩耍,教她老鹰捉小鸡的情景,不禁笑道:“姑娘,你若捉到本县,须得我让了你。”
蒙面女“嘿嘿”笑了几声,道:“先看看我怎么让了你吧。”追上前去,步法一变,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四面尽是剑光闪烁,把个华容县令围在中间,不知朝何方躲避才好。
张舜民至此方知,这蒙面女的武功已非泛泛,致他死命,不过瞬息之间。然而恰恰因此,也就激发出了他那时呆时灵的书生意气,和那与生既来不惧生死的顽固性子,随之,内功心法、用剑招式,沛然而至,居然也能见招拆招,一边想到:“两国之争,死便死了,活便活了,乘着这会儿不死,和她对阵,胜过往日与倩儿互相喂招。”心意一决,胸中坦荡,也不理来剑如何,几如自家习练,有我无敌,奋勇向前;但见剑势如风,寒光频闪,煞是好看,兴头勃发之余,灵感飞升,顺口吟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王少伯昌龄老先生果然见识不俗,四百多年前说出话来往那一放,历朝历代的后人无不慨叹毫厘不差;今朝就应在本县身上,拼着粉身碎骨,好歹破了你们的图谋。”忽然发现蒙面女只取守势,笑道,“邪不侵正,纵然你武功高我若干,到底不敢打了吧?”
蒙面女道:“你那短剑寒气逼人,定是一个宝物,我的剑便不敢抵挡。仗着宝剑之威算什么英雄?”
张舜民道:“姑娘的话好个没有道理。我一个小小文人,从来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和功劳,也不希罕叫你看作什么英雄。另者,从来生死之搏,哪个兵卒武将、江湖豪客不将手中兵器打造得更加锋锐?你老远来刺杀本县,怎么不拿个柳条儿呢?”
蒙面女道:“张大人原来忑善诡辩。争斗双方,到底要以人为本。你宝剑固然厉害,却怎能避免昏君腐朽、佞臣弄权,也不曾阻挡金兵南侵,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咱们再来打过。”
张舜民喝彩道:“说得好!那就再打。”他已经无所畏惧,而嘴上争辩又各有千秋,更加增添了说不尽的兴致,纵身上房,复又跃下,再上去,再下来,饶是几大宗师在此,也搞不清他到底闹的什么玄虚,只听他地上空中连连吟诵,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蒙面女“哼”了一声,讥讽道:“黄口小儿也能背诵的句子,张大人却当是了不起的见识。看来,你当年金榜折桂,也不过是浪得虚名。”
张舜民只管心里痛快,哪里在乎别人如何说法,继续吟诵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后两句突兀而发,不伦不类,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毫无瓜葛,他却在那里振振有辞,叫人哭下不得。蒙面女笑道:“胡诌八扯!”音犹未尽,听得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眼前猛地闪起一片剑光,张舜民纵跃之间,身子一横,倏忽到了一侧,右手浑然短剑连晃,迫使蒙面女急忙闪避,被他觑得破绽,左手迅即一指,朝前点去。
其时,蒙面女既为他东一句,西一句的吟诵暗笑,又给他突如其来的剑势虚晃,切担心他兵刃之利,躲过短剑,正面却门户大开。眼见一指点来,虽然他力道不足,可是若被点中章门穴,终是不好消受,而输招之耻,尤其不可言喻。好个蒙面女,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整个人已经平平向后滑开了七八尺开外,仿佛另有一位高手,伸手将她拽开了一般。其实,此乃习武之人在十分危急关头,为解困厄,于不经意间显示的师门绝活。
张舜民“咦”的一声,呆在那里,就觉得蒙面女的这一身法好不眼熟,点出的左手也不收回,顺便指着问道:“你……你到底是谁人?”
蒙面女将剑入鞘,声音再无嘶哑,笑嘻嘻地道:“小妹给你赔礼了。”揭下头上的青布,连连挤眉弄眼,却不是倩儿是谁?
张舜民木鸡一般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长长抒了一口气,道:“倩儿呀,你人长大了,玩耍也大发了!却把大哥吓得够戗,也后怕无穷!”随即想到此乃李倩用心良苦,欲以实战促使他的内功剑法突飞猛进,不禁多有感慨。
李倩道:“大哥真会逗人,你哪里是吓得够戗?分明是豪气干云,剑法通神了!”
张舜民哈哈大笑,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既然为兄打不过,又不能任人宰割,就豁出去了,也来不及想那些招法,索性怎么高兴怎么打。没有了规矩,哪里是什么剑法通神,见鬼了还差不多!”
李倩赞道:“说得好!大哥,倩儿再嘱咐你一次:千万不要小看了你的随心剑法。依小妹看,你的内功若是有了七成力道,就足以和庙堂大力神郑魁放手一搏,江南五煞更是部在话下;至于有了十成火候么,那就……很难说了,恐怕只得孤独叔叔、我师父、乔师叔和余道长、了尘大师等各位大宗师来评价了!”
这话既非玩笑,张舜民就觉得脸上发热,摆着手道:“倩儿莫要说了。我知道自家的这点功夫怎样肤浅。只不过孤独世叔的《太上经法》让为兄起始便站到距离峰颠不远的绝高之处,另有你守在身边耳提面命,比之万千武林后辈幸运罢了。不过,你既然数次提醒,为兄也略有心得,以后用心琢磨这随心剑法就是了。若能侥幸,当使之与《天上经法》相得益彰。”见李倩一改平时调皮捣蛋的神情而格外庄重,便想起她刚才的装扮,那“那大金皇帝的嫡亲姑奶奶”虽是信口之说,仔细想来却叫人心头剧颤,果是那般用心,外邦谋略何其深远,而中原社稷何其堪忧?明知多余,也不禁问道,“倩儿,金国谴人使用反间计一说,可有其事?”
李倩抬眼望着斜挂树梢上的一弯月牙,沉吟少许,道:“大哥,我此说有两层用意。其一,记得孤独叔叔临别时嘱咐,要你适时而为,不再做这个官了。至于到底什么时候合适,我也说不明白,既然劝不动你,吓也吓不住你,就想趁着假冒刺客陪你练功的机会,撒个弥天大谎,给你一个警醒。其二,金国反间计之说尽管荒诞,却是无其事而在其理。记得我师父曾经讲过,宋太宗时,潘仁美勾引辽国,多年坑害杨家将一门忠良;到了赵构狼狈逃到杭州做皇帝的时候,宁可眼看金兵南侵,也要听信秦桧谗言,将岳飞杀害。奸臣为了一己之利,既然不用忧国忧民,就有工夫想方设法对付忠臣,极端时,不惜里通外国。
“想那吕惠卿等一应后党既然并非痴呆,也就知道新法利国利民,却又为何屡屡杀害新派官员呢?内由不外保官位,谋财富,贪享乐。手段么,一是除忠臣,二是卖国家。素来保官位必然坑国家,其中不乏卖国求荣之辈。由此,我就给他吕惠卿戴上这个汉奸帽子。别人怎么看我不管,我高兴这样认定就行了。”她最后一句话近乎于不讲道理,但也叫人无法辩驳。也是吕惠卿活该遭此诅咒。
这番言语,理与非理,都说得令人怦然心动。张舜民叹道:“为兄也并非十足冥顽不灵。其实,愚忠臣民,从来于相反处无形中助了乱臣贼子。然则我辈又始终心有不甘,总想使正道行于天下。如此,民心归附,国运昌盛,盗贼可平,胡虏可驱……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李倩听他说得伤感,后悔劝得急了,便安慰道;“大哥呀,我只是恨那些昏君奸臣,其实,也知道天下若是没有那些好官支撑,还不早就蹋了?百姓们还能繁衍子孙到今日吗?”
张舜民知她心意,苦笑道:“好官又怎么了?清正廉明,励精图治,欲于诸多奸臣小人的倒行逆施之中勤王事民,也不过杯水车薪!”
李倩道:“大哥,你能想明白这一节就好。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既是坐了县令这把椅子,看着辖内不治,于理不通,你也不忍。反正现下华容也还能使百姓称道。苍天可鉴,去留取舍,你酌情好了。”
张舜民道:“为兄理会得。”
李倩道:“我当初到了华容,就日夜提防,却是半年过了,始终平安无事。虽然近来有些生人夜里来过,但大都为丐帮弟子,想必是小师叔谴人暗里关照。我也几次见过一个女子访客,虽非丐帮装束,却也不是歹人。我与伶仃便不想惊扰。无端结怨,不如息事宁人。果然,最近两个月里,她再没有来过。”
张舜民听了,只觉后背发凉,道:“想不到我能如此顺利施政,竟劳动这么多人,你和伶仃更是万分辛苦!”
李倩道:“大哥何必见外!倒是吕惠卿等人为何一直毫无动静、不来麻烦,令人不解。好在你武功大进,足以自保,我也就放心了。”屏住声息,好一会儿,又道,“大哥,京师重地,纷纭复杂。伶仃到那里寻找华夏,必有难处。我权衡再三,到底你这里的事情容易一些……”
张舜民道:“倩儿不用说了。伶仃的事情我正愁分身无术,你去助他最好不过。沿途还有我的一些好友分别在几个郡县任职,为兄给你带上手谕,必要时也好求个便利。”
李倩道:“江湖上的事情,最好离官场远一点。实在需要,我就提你的名字好了。”转过身,道,“大哥,我会早些回来。别不多言,你多保重。”缓缓走了几步,又停将下来,稍倾,毅然跃出院墙。
张舜民立在当院,看着月光投下的一个身影,薄薄地铺在草坪之上,孤孤单单,好不凋零。大约杯茶光景,宁静之中有一丝响动传来。他听力已非凡俗,如今剩下自身,格外敏锐,轻声喝道:“什么人,来做什么事?”他拔出浑然短剑,欲待上房,却见一个黑影落在园中,手中长剑反指住他,道:“什么人你管不着。若问什么事么,哼哼,就是向张大人讨教。”
张舜民一听,来人竟然也是压着嗓门说话,形体纤纤,动势轻巧,依然青布蒙面,一身夜行装束,难掩女儿之态。他心里一乐,佯作不知,索性这样再练上几回,虽不是身经百战,也远胜临阵磨枪,便仿作他人的样子,一挺浑然短剑,笑道:“大胆蟊贼,不知进退。来来来,战上八百合,待本县将你打于马下,再行发落。”猱身而上,顺手抖出一朵剑花,月光一晃,尤觉炫目。
蒙面女“咦”的一声,连退两步,长剑虚晃,只守不攻。来回二十回合,张舜民有两次得手机会,却装作懵懂让了过去,心道:女孩子家终究面皮儿薄的很,若是真的输给他一招,必是难堪不已。再者,她并未使出紫薇剑法,《逍遥子导引诀》的功夫也只用了三、四成。如此相让,胜之不武。谁料,心念一软,手上一缓,对方剑光暴涨,由守转攻,招式绵密,不容喘息。他只好奋力抵挡,堪堪打到四十回合,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不由暗暗怪道:这丫头恨不能使我即刻便去打败千山派掌门,过于认真了;忽而又觉得大好特好,倘若眼下就是庙堂大力神郑魁来了,还指望人家不认真吗?可是,他既怕自己不小心胜了一招半式,更怕浑然短剑削断了那柄长剑,就不得不左右闪避,眼里虽然看得清路数,却处处受制了。
两人又斗了百余回合,张舜民便想罢手,却发现这个念头刚一冒头,立即就给击退几大步。便想:她是逼我全力施为,好彻底放心离去。心下一宽,性情中坦荡的一面随即占了上峰,出剑再无忌讳,由守转攻,步步为营,反是前进了十多步,想象中宛如自己扬鞭跃马,率领千军打得金兵连连溃败,不断收复失地,将驱胡虏于塞北大漠。万分得意之余,不禁大呼小叫,道:“无我无你亦无他,但有天地与空明。”利用尚存的一丝清醒,斜过剑背拍了出去,只听“当啷”一声,那柄长剑被震脱手,飞上半空。他说声“承让,”一跃而起,捏住剑尖,剑柄朝下,道:“接住了,不服气就再打一场。”忽见树丛里窜出一个魁梧汉子,接住剑尖,递过剑柄,甚是恭敬有加,道:“林小姐受惊了。你一时大意,吃了小亏。且待曹某人替你出气。”
张舜民大吃一惊,道:“林……小姐?你……不是倩儿么?”
那姓曹的道:“想不到张大人也会武功,城府好深啊!林玉莹林小姐乃宣仁皇太后的干女儿、贴身特使。她千斤之体,怎么能与你一般见识呢?曹某是个粗人,下手可不留情面了。县令大人,请吧。”
拔出单刀,立个门户。
张舜民无心理会,仍是指着那蒙面女子,问道:“你果真不是倩儿么?”
那女子揭开蒙面青布,露出又是高贵,又是凄美的一张面庞,道:“这么说,张大人适才手下留情了。林玉莹钦佩之余,还要致谢了!”略略沉吟,问道,“倩儿到底是你的什么人?”语气平和,却无形中折射着一道锋芒。
张舜民刚要作答,却听墙角的花丛里“唏哩哗啦”地一阵乱响,一个灵巧的身影飘一般地来到他身边,捧着一束雪白的玉兰花,道:“大哥呀,那边的玉兰花开得煞是好看,香味儿也浓得很,你干么不来陪我观赏玩耍,却在这里逗弄别人?堂堂华容县令,竟和粗人刀剑来往,难道打架更好玩不成?”嘴里说着,手指牵住他的袖子,径往玉兰树那儿走去,身后的一男一女竟若不在。
张舜民看见李倩,本就高兴,听她这般戏谑来人,正对胃口,顺便逢场作戏起来,道:“香味儿我自然闻得到。只是那玉兰树稍上的花朵更加灿烂,不知你能不能采得下来?”随着李倩作势走了几步,但听一声吆喝,道:“张大人,莫怪曹某暗下毒手。”话音未落,一柄短刀飞了过来。
李倩回手接过,轻蔑地掂了掂,问道:“大哥,你的保膘真是草包,力道太小了,还要显摆,不是明着给你丢人现眼吗?他叫什么?”
张舜民笑道:“为兄说你多少回了,忘性这么大?他姓曹么。”
李倩把嘴一噘,嗔道:“就是呀,姓草么,我刚刚说给你听了。是大哥你没记得,还怪人家!”凑近花束,轻轻地吸着玉兰的馨香,侧着脸问道,“喂,那个粗糙汉子,你听没听见我说你是草包?不但记得你的姓氏,还道出了你的大名。你来说说看,我忘性大么?”
姓曹的汉子被这般戏谑,很是恼怒,但见她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飞刀,自非易与之辈,功力至少不输于场中任何人。但当着林玉莹的面,怎可轻易示弱?便“嘿嘿”笑道:“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实在叫人笑话。可是,你既然这样不懂规矩,我曹德风就叫你长点见识吧。”左手单掌一立,右手举起钢刀,左脚虚,右脚实,用一招“金刚止步”立个门户。
李倩看了看,点头赞道:“不错,蛮象样子的。不过,要这样站上半个时辰才算有真功夫。我就站不了这么久,你大概也不能。”转过脸,一指林玉莹问张舜民,道,“大哥,她叫什么?”
张舜民道:“林玉莹林小姐,你没听见么?”语气中颇为尊重。
李倩道:“大哥,林小姐今天什么时候来你这里的?她以前也半夜三更来过,你一直瞒着我,是吗?”
这话的调笑味道一清二楚,林玉莹虽觉难堪,也不免生气,神情却依然平静如一,只把眼光依次在面前的三人脸上扫过,看到张舜民时,旋即避开。
曹德风再也忍耐不住,道:“小黄毛丫头太也放肆,掌嘴。”一刀劈去,声势威猛。
李倩刚要出招,就听“当啷”一声,一根熟铜棍架在她的头上。
曹德风的单刀给弹起老高,手臂也震得生疼,双目圆睁,喝问道:“何方朋友,也来趟这混水?”面带怒色,口气却软了许多。
李倩见来人鹑衣百结,六十出头的年纪,腰间挂了九只布袋,手里一根八尺熟铜棍重达五十余斤,正是丐帮身份极高的四大长老之一的掌棒龙头穆啸天。她心里欢喜,嘴上却埋怨道:“穆老前辈,晚辈跟你说杀鸡不用牛刀,你偏要出来。这个草包在你名震江湖的时候,还是个……是个……用那个和泥玩的混小子。现下你一招就把他给弄败了,不是以大欺小吗?再有,你老人家带头,我一个,我大哥一个,加上林玉莹林小姐也是奔我大哥来的人,四个打一个,传出去就是以多斗少,很好听吗?我可不好意思!”
林玉莹被李倩连着旁敲侧击,尽管心里萌生了一股说不清的舒适,甚至盼她再说几句才好,却也要争个脸面,极力做出愤怒之色,道:“这位小妹子别要欺人太甚了吧?看剑。”向空中虚劈两剑,然后,上前直刺。
李倩惊叫一声“打错了!”趔趄着晃过来剑,冷不防到了曹德风身边,“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打他一个嘴巴,即刻退到八尺开外,笑盈盈地道:“你方才不是要掌嘴吗?好叫你说话算数。”她避剑、打人、后退,中间各有转折,却是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在众人眼里只是一闪之间的事情。
穆啸天看得真切,赞道:“不愧是洪湖老哥的徒弟,乔帮主的师侄,名家身手,就是不同俗流!”说罢,将熟铜棒一挥,风声响处,四周的房屋、院墙上面顿时站满了数十名丐帮弟子,蓝缕衣袖随风摆动,猎猎有声,格外显得生死不惧,令人望而胆怯。
张舜民环顾上下左右,心生感念。林玉莹借机收回长剑,矜持地立于一旁,月光之下,安静婉美,如花如树。曹德风惶恐不已,退到一棵树下,不知如何应对。李倩难得遇见如此幸灾乐祸的机会,两手拍个不停。
穆啸天朗声道:“老朽眼拙,曹朋友可是江南五煞的老四曹德风么?如果不错,还请快快回去转告吕惠卿吕大人,就说是丐帮的意思:若是你们的官场是非,就明着给张大人定罪,我等绝不闻问;若是暗下无肠,且以武林高手加以行刺,举凡武林正派人物,均不能袖手旁观。今晚么,老叫花也不难为于你,只要凡是来客,立即退出这个院子。林小姐也是一样。”他中气充沛,更显义正词严,威凛难犯。
穆啸天的名头响亮,武功早在一流之列。曹德风万万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华容县令,居然有这等人物出头保护,丐帮更是江南五煞惹不起的江湖上第一大派,哪里还敢逞强,只好拱拱手,道:“穆长老和丐帮的意思,曹某一定原原本本转述给吕大人。”见上面尽是丐帮好手,便打开花园后门,自行去了。
穆啸天见那林玉莹依然立在原地不动,觉得奇怪,打个呼哨,令四围的众弟子尽皆退到院外,这才问道:“林姑娘还有什么事情吗?”虽然同是不速之客,但观测多日,知她绝非曹德风那样歹毒,心内似乎另有隐情,且是一个女子,言语便客气许多。
李倩“嘻嘻”一笑,待要开口,却被张舜民板着面孔一声“倩儿”,立时给制止了。他们兄妹二人,情逾骨肉,平时说笑胡闹,总是任凭李倩;遇到这般场合,却是当大哥的说算,每每一个简单眼神,也是不怒而威。此刻,她自然一如既往,不敢对林玉莹再说什么怪话,却自己嘟囔道:“我就知道,有了外人,自家妹子就无关紧要了!”一甩袖子,径直回到她自己房屋去了。
张舜民知她一时发了小性儿,回头哄上两句话,即刻便好,也不在意,对林玉莹道:“林小姐,舍妹年纪尚幼,跟我玩闹惯了,尚乞见谅!”
李倩在屋子里嚷道:“什么玩闹?大家各揣心腹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张舜民笑了笑,也不搭茬,只对林玉莹道:“林小姐乃朝廷来人,更兼太后特使,屈尊华容,有何见教,还望明言。”
林玉莹歉然道:“正如穆前辈所言,既是如此访问府上,就与公家身份无关,而以战败之身,更应哑口无言。但小女子有几句话当对张大人禀明。”
张舜民道:“下官不敢。”
李倩又在屋内嚷道:“你当然不敢了,怕是今生今世也不敢了,更要对我吹胡子瞪眼了。”
林玉莹道:“我到华容,本来只是游览风光,也顺便奉命查察民情。对这里农商繁荣之象很是惊奇。究其原因,方知道华容子民对张大人莫不感恩戴德。张大人还在京城的时候,后宫里只说你是一个才子,诗文出众,性情超脱,为官清廉,为人率直,不料一旦被贬到这里,施政之术更非寻常,的是一位不世出的全才官员。但也知道你表面奉行后党之命,实乃于虚名之下,继续推行前朝新法。唉!这可是大逆不道,无论明里暗里,都将招致杀身之祸。”
李倩在屋里“哼”了一声,道:“眼见我大哥进退维谷,你就左右为难。你干吗不豁出一头,说明就里,给张大人指个明白的路道呢?李清照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你连内情都不肯相告,心不诚而情不纯,还能够舍弃地位、财富和性命吗?”
张舜民责怪道:“倩儿,你胡说什么?”
李倩道:“你怎么不怪她胡思乱想,却赖我胡说?都说昏君不纳诤言,你在我眼里,今晚也成了昏君!”
穆啸天听了,甚觉新奇,身为长辈不便置喙,只在一旁发出爽朗笑声。
林玉莹叹道:“倩儿妹子说话,虽然一针见血,不免叫人疼痛,却也真个明白透彻!”
李倩道:“你这样夸奖倩儿妹子,我却不断冷嘲热讽,扫你颜面,岂不是显得我尖酸刻薄了?”
林玉莹道:“倩儿妹子,你冰雪聪明,总会知道,我没有这样的机心。”
张舜民道:“我这妹子尽管厉害,却凡事大数不错。林姑娘只管接着讲好了。”
林玉莹摇摇头,道:“还有么,就是你……张大人既然已经知道在华容县令任上埋下了祸端,何苦还在这里支撑局面?”
张舜民长叹一声道:“林姑娘的意思,倩儿早就说得更为清楚了。下官纵然(14)冥顽如铁石、枯木,也该明白了。可惜,为良知所系,不忍罢手;为道义所系,不甘服输。乍来华容时,面对农商日渐滑落,则要中兴;及至有了繁荣之象,又怕由于离任而痛失大好局面。一如范公仲淹先生在《岳阳楼记》中所题:‘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至今仍然如此。何时能有一个了局,也只能且走且看喽!”
林玉莹道:“那也是大数使然,天之命,我等凡俗奈何?既然尚须时日,暂且不论也罢。张大人,小女子尚有一句闲话要说,不知允肯否?”
张舜民道:“但讲无妨。”
林玉莹问道:“适才小女子冒昧与张大人斗剑,实是出于好奇。”
张瞬民道:“愿闻详情。”
林玉莹道:“原以为张大人不过一介文人,暗里也见过倩儿妹子教你练剑,却不曾想以我自幼至今十多年的功夫,竟在一夜之间败给了一个书生!”
李倩从屋子里插话道:“哼!什么一夜之间,怕是今后你永远都要败给我大哥了。这叫命里注定。”
林玉莹听了,并不懊恼,道:“所以,小女子很想知道张大人师承哪位高人?以便大败亏输之后,也好向师父做个交代。”
张舜民道:“我没有师父。”
此言一出,不独林玉莹大感惊奇,连气度沉稳的穆啸天也颇为意外。综观古今,平常身手姑且可以自家琢磨出三五个招式,但达到张舜民这等功力,绝对不能无师自通。而武林中人,从来没谁斗胆宣称没有师父,那等于离经叛道,为天下不耻。但看着张舜民坦然自如的神情,又绝非作伪,使得穆、林二人好一阵面面相觑。
李倩嚷道:“撒谎、撒谎!手把手教你使剑,第一天嫌你笨死了,第二天照样耳提面命,那是谁呀?你再说没有师父?”
张舜民笑道:“该打,该打!我那师父可真个了不起,年方二八,聪明伶俐,自是难与比肩,调皮捣蛋,绝对是天下第一高手!”见穆、林二人会意而笑,又道,“在下内功成就,得自孤独来去世叔馈赠的一册经法,今晚刚有小成,好叫两位见笑。”
林玉莹听了,几乎觉得听错了,道:“孤独来去……?中原武林果有其人?”
穆啸天点点头,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即使我们帮主也只能心仪而已。张大人能够亲得孤独来去馈赠,只此一宗,也足以震动江湖了!”
张舜民道:“那也是孤独世叔高义厚德,在下实在无足轻重。”
林玉莹道:“江湖中传说,孤独前辈几若神仙。他能馈赠经法,并非但凭情义。可见,张大人资质禀赋,也是天造大才,寻常人不察而已。能败在你的手下,小女子也心服了。”
穆啸天看着林玉莹,稍倾,问道:“林小姐可是漠北神尼杨飞雪的高足?”
林玉莹点点头,道:“穆前辈眼力非凡。可惜,小女子有辱师门了!”
穆啸天爽朗笑道:“胜败兵家常事。何况,人生在世,武功并非根本。就说张大人吧,原来不懂武功的时候,为人正派,为官清廉,即令武林正道的绝顶高手,谁又小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