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与乐
（随感录之25）
江楼静思，不禁想到苦与乐这个寻常话题。
出苦海，登乐邦，是世人普遍的期盼，然而何为苦，何为乐，恐怕各有识见，很难定于一尊。若以贫困为苦，何以释陶令不为五斗米折腰，位极天子者弃皇冠如敝屣？乃至以生为乐死为苦，刺激为乐寂寞为苦，康健为乐病痛为苦……皆为相对之说，盖因各如其面人心不同，境况各异感受亦殊，此之所苦者或为彼之至乐，彼所渴求者此则避之惟恐不远。因而何为苦，何为乐我实在讲不清。
倘一定要据实以告，我以为苦乐皆由心生，亦皆随心转。若以刺激为乐，其乐短暂而寂寞恒长，未必是真乐。若求真乐，也有妙诀：此时当乐，此处可乐，心地坦荡，自得其乐；自若不乐，那就无人能使你快乐了。苦也是这样，世间本无绝对的苦，只是人们自感其苦，你自己不觉得苦，那就无人无物能使你苦。诚然，生、老、病、死、爱别离、友伤害、求不得、口难言，不能说不苦，可是只要你不自苦，便可以苦为乐。因为苦乐皆由心生，也由心来主宰，心空境自空，一切皆付笑谈中。通俗一点来讲，按照你自己的兴趣和爱好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便会以“苦”为乐；适当降低幸福指数（董桥语），便会知足常乐，古人云“事能知足心常乐，人到无求品自高”就是这个道理，你别以为这话太消极。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有种种，不可求同。我偶然读到石楠一篇新作，她忿忿不平地说：“一想到颇受争议的恨水先生我心里就充满了痛苦和疑惑。文学史上应有他长长的一页，怎么会是这样的轻描淡写？一位深受民众喜爱的作家，怎能把他列入另册——‘黄色’系列？‘鸳鸯蝴蝶’派的阴影为何如此顽固地笼罩着他？对他的评价为什么如此毁誉参半？……现代文坛谁能之比肩？”“有人誉他是中国的大仲马、半个巴尔扎克；有人把他和鲁迅相提并论，称他俩‘代表着中国20世纪纯文学和通俗文学的两个峰尖’”。可是张恨水觉得“苦”么？他一生写出130部长篇加上其它作品共五千万字，我想他是快乐的。话说回来，鲁迅就不“苦”？他一生最长的小说是五万字的《阿Q正传》，先后用过128个笔名打笔战（我有资料但此文不列了），在那样的生存环境他真的无法快乐。
吾友问我：“你前半生爬格子，后半生敲键盘，少不了弄个颈椎、腰椎病，就不觉其苦？”我说，是的，我当秘书写稿子书记市长念；搞新闻写稿子报纸发个豆腐块；当编辑编稿子专给他人做嫁衣；搞文学写稿子也都是“文字垃圾”，可是依然乐此不疲，这就是命，我喜欢。而今我并不羡慕“天降大任于斯人者”济国安邦出大作，更多的是自娱自乐寄情思，走到哪里算哪里，我认定顺其自然量力而为则为乐，挖空心思刻意妄求则为苦。我写这些只言片语的随感录系列虽不敢妄言能讲出什么人生大哲理大智慧，但作为过来人，讲一点生活小智慧、小道理，不求醒人只堪自悟。
一个写作人的庸常生活的确是寂寞而单调的，如我，既不会打麻将又不会“斗地主”，业余时间除了拉琴别无它好，文字已然成为生活的全部，即使“弄文罹文网”，也只能坚守到底，没有退路。自古君子固穷，文人更穷，我虽然衣无时新，年复一年常倒腾就是；食无精贵，粗茶淡饭足矣；居无豪宅，卖了旧屋买新房；行无公车，可坐孩子买的私家车；收入不多，到月国家发下来；看病颇难，好歹还有医保险。汶川地震后我深切感受到，有工资、有饭吃、有房住、无大病、能活着，不敢奢望小康和大富，温饱早已达到，上苍待我不薄，已经很快乐了，夫复何求？功过自在，毁誉由人，与其卷入一种无聊的纷争，倒不如“怀抱下一代”，尽享天伦之乐，说不定我那聪明可爱的小孙子一不留神成了“未来之星”也未可知，岂不又是一乐？
拈花一笑吧，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人间可笑之人。这样就化苦为乐了。
或问春江为何低调到消极避世？答曰：不如此计将安出？
2008.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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