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那个女人》

刚来学校我就注意那个女人了。

那个女人很特别，让人说不上来，感觉她很好人，认识了她更感觉她亲切，随和。

我们电影剧组正物色一个“母亲”角色，学校同学说他那里有个合适人选；不几天，同学就把我领到那个“母亲”的面前。也就是我已经注意很久的那个女人。女人和我一见面就激动着说：

“你同学都和我说了，我可以演的。”她说得很肯定，很干脆和简洁。

“拍戏很辛苦的，而且没有报酬。”我说。

“其实有钱没钱有什么关系！听说你们拍的是一个教育片子；现在的孩子都像你们那样就好了。

你们可是在教育他们。我就奔这个给你们演的，我不要什么钱！因为我也是个母亲！反正我也是利用下班的时间给你们演的。”女人捋了捋头发，把头抬起来，那眼睛闪亮着。我这才注意到她很美，是外在与内在上的统一和谐之美。我想更多的是她像我的母亲。

于是那个女人顺其自然进入我们的剧组。

关于那个女人我并了解，只知道她是我们学校一个基层物管人员，给人感觉和善友爱，仅此而已。女人做事很认真负责，剧本交给她的第六天，我就找她谈话，重点了解她对台词的掌握和对人物性格的理解和分析，值得赞赏是她能这么短时间内记住所有的台词，可让我失望的是她对人物的分析和我们要求的大相径庭，就她所演的是一个不理解女儿去做人体模特的母亲，里面言辞极端悲愤，而她认为做为一个母亲她应该是理解自己的子女，所以她在言辞上应该是温情的，不应该是怒骂指责。这一点我极度不满意。

那个女人很风趣，只要有她的戏，那一天里整个剧组都是笑声，她谈论最多的是她的女儿。一次有个女演员信口问她：“阿姨，你女儿有一天也做了人体模特，你会怎么想啊？”

女人一怔，很快笑着说：“我把女儿生出来是很不容易的，她要做一个完整的自己更不容易，她该怎么做，她自己知道，那是体现她自己的想法，而她所做的事情怎么令自己人格完不完整并不是由我去指责她，我没权利这么做。而我的敌人不是她，她的敌人不是我，她的敌人是她自己本身。”我们的女演员听傻了，这是我们学校最基层工作人员说出来的话吗？深度而有阔气！这么的，她又顺其自然融入我们剧组这群年轻人群里。

我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喜欢和别人说，总是往自己肚子里咽。我本来身体就不好，胸口一到六月就悸痛，拍戏有时候痛得要晕倒。我是不想别人知道的，但是每次病发都给那女人撞见，还是她给我买的药。

“为什么不让同学知道？”女人每一次都这么问我。

“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看都不看她一眼。

然后女人就说：“你呀和我儿子一个样！”

其实我已经走远了，但是我打心底是感激她的。

三月，美术学院的学生都去外地写生，我们系是去湖南凤凰。我走之前给那女人一个电话，女人关照几声就迅速挂了。走的那天，我们的车子停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女人老远就晃动着那瘦长的身子向我奔来。我眼前好象看到朱自清的《背影》。女人大包小包给我塞东西，吃的用的都有。

“我不要。”我对她说。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在我身上，使我坐立不安。

“里面有药。”女人用力往我怀里压，还一边笑着和我同学打招呼，却又对我说：“知道你喜欢吃酸的，我给你买了些酸糖，还有几种酸果子，路上要吃什么自己好选择。重要的要知道照顾自己。都大小伙子了。”我的心一阵痛，像瞳孔猛然一收缩，万针来刺。泪水在我眼里流转，鼻子酸痛难耐，一下子泪水刷的掉了下来。

“看，同学都笑你了。”女人打趣的。

“你像我妈妈。”我很久才说这一句很久就想说的话。女人忽然僵住了笑容，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下，紧跟脸颊映出两道长长光影。
                  

我发现那女人的秘密是在一个月后。

准确的说应该是写生回来的第四个星期天晚上，见到她那一瞬间，我像掉进一个窟窿。这一天本来不是安排她的戏，由于我们演员临时有事情我就将她们的戏进行调配；她的电话是关机的，做为导演的我只好亲自去请她。女人住在单位给的宿舍，我到的时候，她的门是开着的。

“来！花花，乖乖给妈妈亲亲！”

“哎哟！花花我的女儿，这边来。慢点别急，小心跌倒。”

“哟，别哭别哭！都怪妈妈。来打妈妈几下，打吧打吧……”

我眼前浮现一幅恬静的亲情画面；以前总听到她提起她女儿，没想到今天我真见到了。但是你会相信我所看到的这一幕吗？女人怀里搂着一条小狗，那狗正伸嫩红色的舌头在女人脸颊上来回舔，女人眯着眼睛笑得合不拢嘴。

我彻底被震住了。

之后，女人有意避开我，而我也没刻意找她问点什么或者将此事在别人面前提及。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后来我才知道女人收养过一个女孩，但是被水淹死了。大家总认为女人受到刺激，脑子有点问题。我听着有说不上的愤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四月初，女人的戏将近拍完。记得那天收工我的病又发作了，是女人帮我支走同学并送我到医务处的。女人半扶持半抱住我。我的思想意识模糊了。我醒来的时候是晚上9点以后，睁开眼就看到女人，她支着头在打瞌睡。从医务处出来，我对女人说：

“阿姨，你应该从你女儿的影子走出来。”

女人说：“我认为你应该把自己的病痛告诉给自己的同学，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肚子里。”

我一时无语了，但我万分感激。

端午节那天恰好是我生日，我不明白女人从那得知的，早早给我送来蛋糕和别的小吃，还给我主持一个生日小场子。我同学打趣问女人说：“阿姨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你是不是都把我们当作自己的子女啊？”

女人笑了说：“是啊！都是我的儿子！我儿子都和你们一样大了！”

同学说：“你儿子？”

女人一下子笑僵了，那泪水在她把头别到一边时溢了出来，是我不经意看到的。

很多时候我认为女人是有精神病，但我又不想这么认为，其实她任何时候都比别人清醒正常。我是看到她抱着狗叫女儿，那能说明什么呢？她对我们百般好又说明什么呢？我知道她只是个母亲，说明她是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