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的一个夏夜，晧月当空，繁星闪灼，地面山林、溪流、茅草、乱石清晰可见，如同白昼。一阵凉风吹来，一扫日间的暑气，凉飕飕的，使人神清气爽，甚是舒适，似乎空气中也带有一种芳草的清香味道
当时被川军打散的国民党部队有一些散兵游勇，或一、二人，或三、五人流入湘西为匪，在人烟稀少或深山密林之处，专门抢劫过往行人或客商，路面极不安全。加之山中常有虎狼出没，一般人都不敢夜行。
我和爷爷今天上午从镇竿城来到得胜营苗崽家,爷爷把事办完之后,在苗崽家呷了夜饭,苗崽的父母亲要留我祖孙二人住一晚,並说："好容易來一趟,住几天再走吧。"爷爷说："屋里事多,现在才八奌多,月亮又咯样亮,晚上走起來凉快,只几个钟头就到屋了,我们还是今夜走。"说完,拿着一根齐眉棍和苗崽家送给我们的腊肉、板粟等打成的一个包袱,准备要走。"那我们送送你。""冒要送,我们晓得路。"
爷爷是年过花甲的人,一米八高的个子,神来奕奕，腰不弯,背不驼,两鬓斑白,蓄着三、四寸长的花白胡子,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我只十岁的人,虽然手上只拿着一个尚未奌亮的粑粑灯笼,但怎么也跟他不上。爷爷见我老落在后面,就对我说："你走前面,我跟到你走,趁着天气凉快,走快些。"我们祖孙二人边走边谈,爷爷又是给我擺龙门阵,又是讲古,爷爷到过的地方可多啦,他一肚子学问。有時还给我讲笑话,我走起來也不觉得累，不知不觉走了三个多钟头，快到雷烧坡了。
雷烧坡小路弯弯曲曲,路边茅草丛生,两边山谷林深树密,月光透过浓密树叶投影到路上,显出各式各样的形状,令人感到阴深深的可怖。有时月亮躲到云里去了,路上显得特别昏暗,使我不时停步不前。爷爷叫我不要怕,小心不要踩虚脚滾到山谷里去。听爷爷这样讲,我心里有了点谱。月亮从云里钻出來时我就走快些,钻进云吋我就走慢些。走着走着,突然前边黑影一晃钻出两个揹槍的人來了。看打扮,不像是土匪,他俩帶着军帽,军帽上还有国民党的党花。身上的军装已破烂不堪，斜揹着槍,见我们是一老一小,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爷爷用手把我一拉,把包袱递给我。挤身挡在我前面对那二人说："你俩想怎么样？""没怎么样,把你二人值钱的東西留下就让你们俩过去。""如果不留下東西呢？""不留下束西就要你俩的命。"爷爷说："你们配嘛？"他二人见爷爷不服软,反手就去摸槍。说时迟,那时快,爷爷将棍子左右一扫,正好打在他俩的小腿肚子上,他俩哎呀两声还没有喊完,两枝槍到了爷爷的手中,连我也弄不清楚,爷爷的手脚有这样快。那二人躺在地下痛得哎呀哎呀直叫。爷爷举着棍子向他二人说："还要不要我的命哩？""老爷爷,我们不敢了。我们也是饿得没办法，方才出來弄点東西，不想你老这样厉害，我们再也不敢了。"他二人怕爷爷再给他补上一棍,就赶紧告饶。爷爷看了看他二人的确饿得面黄肌瘦,就对我说："伢崽,你把包袱解开,拿几棒包谷和一块腊肉给他们二人。"转头又对他二人说："就凭你二人拿着两根烧火棍就想抢我们山里人,你配嗎？"他二人赶紧说："不配,不配。"他二人从我手中接过六棒包谷和一块腊肉后,又哀求爷爷把槍还给他。爷爷对他俩说："槍还给你,怕你们在后面打冷泡子或以后又去抢人,槍栓我拿走了。"他俩不敢再说什么,爷爷把槍栓下了要我用包袱包好,把槍向地下一丢,拉着我,头也不回北向前走去。我回头看了看,他俩在抢着包谷吃。那包谷是苗崽他娘拿把我们路上吃的,送给他俩,我还真有奌可惜呢。
到了雷烧坡的平地上可以看到镇竿城,看到虹桥,看到北门城楼和沱江。到了镇筸后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个把小吋就可到家,不过夜走雷烧坡却使我经久难忘。
周继云07.4,10于衡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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