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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概念青春小说《南方,流徙的时光》连载

韩枫 发表于: 2008-11-25 11:57 来源: 中国文学网

「这是一本独立概念青春小说,关于青春、现象、宿命与爱情,现在她只不过是一本文本,小说之中有很多东西并不被人认同,或许这是一种争议,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的文本有问题,还是在别人的眼里,我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谈论这些。
少年时期的我们非常容易在睡梦之中探索未来会是怎么一个样子,小说里也写到了很多人的睡梦,一些奇异的睡梦,让人感到疑惑不解的睡梦,在睡梦之中,他们能感触到那种迷惘与可怕,你也能感触到少年之时那样的感受。
在小说之中,我已经对一些东西已经做了一些解释,比如宿命,宿命本来就是一个非常虚幻而有哲理性的东西,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宿命,我写到的只不过是少数人宿命,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宿命有没有存在过?这样的宿命有没有发生过了,假设过去没有,是否在未来?
我一直是以写实生活素材为小说的根本,我非常喜欢探讨年少之时的光阴所发生的事情,有些事情非常值得去回想,比如爱情,我写到的爱情,并非别人谈论的爱情,在别人眼里的爱情,那会是一场激烈的生死离别,或者一场轰烈的花前月下。这样的爱情只是两个年少人的事情,这到底算不算爱情?还是一种多余的,我只是将他们的爱情描写成了一杯加了一些柠檬汁的白开水,或许这只是写给一些读得懂这样爱情的人看的,从某一方面,这样的构思是多么地失败,但是,我肯定的是这就是一种爱情,一种近似于阳光的爱情,这是多么地透明,没有一点杂质,没有第三者,没有所谓的谈情说爱,在我的眼里,年少之时的爱情,应该是纯净如水。
现象,小说之中有很多现象,我没有用大边幅的文字去描写这些现实之中的现象,因为这样做是最失败的,你不能夸大事实,也不能扭曲现实,更不能掩饰现象,我从来不会掩饰现实,这让我想到了一句话,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这样诚实,可是作为一个文字人,你不诚实的话,以后不会有人相信你了,除了傻子。其实写作就是要从生活常态发现一些值得发掘的东西,比如单亲问题、桃色事件问题、成年人之间的矛盾、成年人对未成人的责任、未成年人之间的信任。
我不大相信未来会有多么美好的事情等着我,但是我依然还是这样为了文字而坚持生活下去,在很多人眼里,这纯粹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现实,不是每个人有了追求的东西都可以美梦成真,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以失败告终,我知道机遇是不多的,但是我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机遇去获得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


作者:麦田

[第一话]
这是一个南方冬天的城市,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你都能够发觉一些有点潮湿的影子在那儿走动着,像你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逃跑的梦幻与迷惘。
一个男孩,他叫做张树池,他住在城市的西南方向,他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后来才知道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个城市,那个地方在记忆里面却找不到,一直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许这就叫做旅途,除了他知道之外。
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这个城市没有自己的名字,似乎就像他原本没有自己的名字一样。他似乎遗忘了自己的所在了,其实出生地对一个人并没有多大的联系,也就像现在的我与这个城市一样。
在一个美丽春天空气清新的早晨,你可以见到某一棵树上盛开着的不知名字的美丽花朵,一路穿行,你还可以听到那些花开的若隐若现的声音,这些美丽的花朵很快地又在一个黄昏时分静静地凋落了,如果说是凋落,与其不如说是盛开的终点。
一个人走在那些树底下,偶尔会有一些落下去的不知名字的花瓣儿落在肩上,或者头顶上,你会毫无知觉这些无意的举止。
冬季的每一条街道,用眼睛张望四处,你都可以见到一些面无表情的人行走在尘埃浮空的街道上,可以见到一些灰色的建筑群在眼前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可以见到一些全无生机的钢铁机器,它们每天往返在一个站点与另外一个站点之间,像是各自患上了痴呆症似的那样工作并驰驶着。
我不敢苟同于每一样事物,街道上总是有着一些没有规律的脚步,尤其是在黄昏。
黄昏的黑色街道已经在黄昏的路灯下,显得尤其地慵懒与疲倦。一些站在冬季街道两旁的建筑群愈加显得灰暗了,建筑群的身躯像刚刚靠近城市港口的大轮船,它在张树池的视野里慢慢地移动着,在他一直往前面行走的时候。
昨天傍晚回去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阳光已匿,在这个时候,张树池总是看不清楚那些站牌的涂画文字,它们故意躲在那儿的,这些他都是知道的。
有几辆公交汽车正在慢慢地爬动着,冰冷的钢铁机器似乎是在慢慢地消化冬季的寒冷,它们颤抖着庞大的身躯一直往前爬行着。
站点永远是它们短暂的归宿,当它们停下去,时光穿行而过,钢铁机器从一个站点行驶到另外一个站点,距离与时间幻化成了钢铁机器的生命量尺。
张树池从一个隐蔽的黑暗角落里见到了它们掩埋在魂灵深处的痛楚,在那儿,遍布着钢铁机器的灰色足迹。这些灰色足迹铺满了站在街道两旁的树木忧伤的影子,毫无掩饰的树木影子留落在冰冷的柏油公路上了。
路灯并不十分充足的光线斜照在他的脸上。当他一路走过一盏路灯又一盏路灯时,都有着一些昏黄的光线斜照在他的脸上,路途慢慢地缩短了,光线仍然那样地昏黄黯淡。
以前的道路两旁没有昏黄的灯光,张树池一个人呆在公交汽车左侧的一个座位上,望着那一棵站在左侧的梧桐树发呆,弥漫在公交汽车里面的光线黯淡一片,他顿时觉得有点儿疲倦不堪了。
当他模模糊糊地望着长在街道左侧的梧桐树,树似乎正在散落着枯黄色彩的树叶,这些树叶穿透过车窗的玻璃,就落在他的肩上,一片一片地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许正常状态的条件反射已经被这些忽如其来的疲倦不堪钝化得锈迹斑斑了。小柯对张树池说这些都是不可信的幻觉,与季节没有关系的。
那些与他有一面之交的树叶至今不知道飘落到哪儿去了,就在那么地一瞬间,没有见到它们的踪影与季节传递的落差了。
那个夏季的幻觉色彩太过于单调了。从此,他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找到那些树叶与那个季节的幻觉了,毕竟那些都是色彩过于单调味如嚼蜡的底片。
当张树池的想法在一味过滤着自己那些远去痕迹的时候,那些路灯忽而消失了,公交汽车的影子也不见了。
挡在张树池面前的是一些从屋子里面穿透出明亮的灯光,他轻轻地敲门,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树池将背在肩上的画板放下,叔叔递过来温热的毛巾。叔叔两只手的手指沾满了白花花的白色涂料。
“今天你晚点回来了,你上哪儿去了啦?”他对张树池说。
他伸手接过了沉甸温热的毛巾的时候,发觉这么一句忽如其来的言语像屋子里的灯光般地明亮温和。他转过身去了,张树池看到他背后撒落着明亮的灯光。
“下午到一个公园写生去了,画着画着,天黑了下来,我才赶着回到这儿来。”他对叔叔说。
他用沉甸温热的毛巾擦去脸庞上凝固了的冰冷,所有的温热便在脸上蔓延开来了。屋子里的光线粉刷了他的脸庞,于是张树池很快地想到了渡边淳一的《粉妆》,他粉妆掉了自己的一部分,那是一张光线粉刷着的脸。
叔叔俯下身去了,他用手拿起一把搁放在墙壁角落旁边的沾满白色涂料的铁毛刷子,他来来回回地慢慢地粉刷着一堵站在面前的蜡白色的墙壁。灯光下,叔叔的影子在蜡白色的墙壁上显得异常灰白。
冬季枯燥的墙壁经常会落下一些碎屑末儿般的白色石灰碎块,冬天里的墙壁便会像变法戏似的显露出许许多多的斑点,就像梧桐树的树叶在黯淡路灯光线斜落的不规则图形。
叔叔仍然在不紧不慢地粉刷着一堵蜡白色的墙壁,他正在让自己努力地安静下去。
冬季的寒风忽而吹落了一棵高过屋顶的朴树的许多凋零树叶,树叶飘浮散在半空中,树叶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面上,凋落的树叶在半空里开始了它自己的舞蹈。         
寒冷季节里的朴树独自站在那儿守望着自己的狭小空间,它也曾经看到了同伴撕裂的躯体,那些惊心动魄的砍伐像一根记忆绳子一样深深地勒住了自己的昼夜守望。
两年前,这儿曾经生长着三棵挺拔的朴树,树皮干皱着,而且有一些裂开的裂缝分布在树皮上,树枝分叉着向四周伸展开来。这些形成一张破旧的网形状的树枝似乎深藏着一些被埋葬过的脸庞,夜晚的月光斜照在树枝上面,在树的周围可以看到许多黑色影子。
张树池住的屋子的一扇窗户斜对着其中一棵朴树,每当树枝在一扇窗户投落下重重叠叠的影子的时候,秋风便吹动了一扇推开着的窗户,于是那些黑色影子也在摆动着,张树池便有了许多恐惧,恐惧不是完全来自内心深处的地方。
屋子的一面墙壁上装着一面光亮而又干净的镜子,张树池常站在那一面镜子的对面望着现实里的自己在玻璃里的虚构影像,他看到了自己一张蜡白色的脸,与黑夜构成了一种落差。
张树池躺在一张吊床上,一闭上疲惫的眼睛,便满脑子幻想着吊床与不远处的藤色书桌缓缓地没有任何物体的搬动之下有意识地移动着,它们忽而漂浮在流离的空气里。
漂移着的书桌隐藏着一个自己的倒映在玻璃镜子里面的虚构幻影。漂浮在空气里的藤色书桌一直沿延着开敞的玻璃窗户缓缓地移动着,它消失在投落的影子里面去了。
他一闭上疲惫的眼睛,藤色书桌的幻影转瞬即逝,书桌里面藏着一个自己的曾经倒映在玻璃镜子里面的虚构幻影缓缓地从藤色书桌的幻影里走了出去,它又慢慢地消融在玻璃镜子里了。
张树池经常这样对页舟说,他会漂浮去远方,在黑夜里。
页舟看了看张树池的脸说,你撒谎,不过这些情况还是会有的,比如吊上钢丝,或者其他什么道具,我想,你去火星都没什么问题的了。
张树池说,刚才我说的都是我以前的幻觉。
你看,张树池你真是一个多么无聊而又滑稽的家伙。页舟说完了这话之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最新回复

韩枫 at 2008-11-25 11:59:45
某位作家的新书!!兄弟们都来看看,支持支持。
韩枫 at 2008-11-26 11:06:08
有两棵朴树就站在公路的旁边,事实上,原先它们是站在那儿的,但后来它们才知道不应该站在那个位置的。
伐木工人手举着钢铁电锯,亮白的锯刃,飞转着地圈划出美丽的圆弧图形,伐木工人将能够圈划出美丽圆弧的钢铁锯刃放在那两棵显得枯槁的朴树的某一段上面,干皱的树皮顿时裂撕而开了,与电锯零距离接触的区域很快地形成一道痕迹。
电锯锯刃在朴树的锯口处抛离许多细碎而微小的灰黄色木质碎屑末儿全都落在树干四周的地面上,灰黄色的木质碎屑末儿一声不吭地倒躺着,它们用另外一种形式生存着。
飞快的锯刃一味地圈划出美丽的圆弧,它在两棵朴树的躯体里任意地切割着,这些切割的声响淹盖了朴树清晰的痛楚,伐木工人手举着颤动着的电锯缓缓地伐倒站在公路一旁的两棵朴树了。
站在公路一旁的朴树,在一个夏季失去了它们的生存空间,接着,伐木工人拆散了它们的生命骨架,灼目的阳光遍撒在支离破碎的生命骨架上面,它让张树池的眼睛发痛。
伐倒的朴树仰卧地面,伐木工人关掉了会发出喧嚣声响的机器,伐木工人用手拍掉一些粘在制服上的木质碎屑末儿,然后扬长而去了。树死了。
窗户是开着的,窗口外面鸟雀的啁啾充满了整个有着灿烂阳光的上午。他呆在屋子里,一直用手里的黑色炭笔素描着一只静放在藤色书桌上的玻璃花瓶,上午明亮的阳光斜照在花瓶上面,折射出十分漂亮的光线,那些发亮的光线透过窗户的玻璃闪动着灼目的亮点。
张树池很快地抽取出那一张素描花瓶的图纸,将放在书桌上的玻璃花瓶挪换了一个光滑均匀的角度。
当他重新拿起搁放在地面上黑色炭笔的时候,窗户外面响起了笨重机器行驶时的声音,机器喧嚣的声音掩盖了所有的固定下来的寂静,一些停息在树枝上的鸟雀惊恐地像丢失魂魄似的离散飞走了。这一天十分地例外。
张树池缓缓地丢下握在右手里的黑色炭笔,走到窗户旁边的时候,他看到了笨重的机器用尖利的钢铁牙齿咬住了伐倒的朴树,一直往回行驶着。
朴树的断口地方分布着许多规则好看的纹理,这两棵朴树被笨重的机器勾住缓缓地在路面上拖拉着,树干留下了两道浅灰色的痕迹,这两道浅灰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笨重的机器拖着沉重的树木已经越走越远了,很快地,它们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小黑色圆点了。在那儿,张树池看到了两棵树的树桩,让他眩晕得让眼睛发痛。他想到了梵•高与《向日葵》,那些笔力旋转幻化无方的绚丽色彩将梵•高的生存空间扭曲得变了形状。
夏季的微风吹过林梢,沙沙沙沙地响着,剩下的寂静让他缓缓地拿起丢在地板上的黑色炭笔在蜡白色的纸张上面添涂几条线条。
玻璃花瓶仍旧安静地安放在书桌上面,窗户玻璃的亮光已经逐渐消失了,这只玻璃花瓶折射出美丽的光线也缓慢地消失掉了,阳光照进来的光线渐渐地减少了。

一阵冬季的寒风吹落了站在附近的朴树的树叶,落叶散满了一地。
周末的时候,叔叔闲呆在屋子里面,他不用在这个时候到附近的工厂里上班。他在慢慢地粉刷着那一堵斑驳的墙壁,粉刷墙壁的涂料就放在他旁边,地板上铺满了许多白色的纸张。
就这样,他的手臂开始乏惫麻木了,他放下那一把沾满白色涂料的铁毛刷子,盖上涂料圆环形状的铁蓝盖子,坐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面了,他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粉刷的墙壁,他像是在审视一种粉刷的过程,他的双手沾满稠状的白花花的涂料。
冬季尤其地干燥,他刚刚粉刷上的一层涂料很快地干了,用手指在蜡白色的墙壁上粗略地拭抹了一番,然后,他折叠起来那些铺盖在地板上的白色纸张,将那些白色纸张扔在沙发上,缓缓地往另外一个人的房间走去,他轻慢地推开了房间那一扇没有上锁的门。屋子里面有一个病人。
阿旦叔的房间没有靠近那一棵朴树,他每天闲坐在轮椅上,用右手托住下巴,凝滞的目光直向右倾斜着,另外一只手安放在另外一边,他望着远处的那一棵朴树嘟嘟哝哝地低语着。阿旦叔经常用这种姿势长时间干巴巴的看着远处的那一棵朴树,他经常在这种姿势下习惯得忘乎所以。
之前,据叔叔所说,阿旦叔就是他父亲的哥哥,阿旦叔是一个养子。现在阿旦叔可以拿着补贴金过日子了,因为他以前在一个劳务单位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呼啸的风 at 2008-11-26 21:58:27
独立概念、青春——领教了。远比京剧的拖腔还要拖。
韩枫 at 2008-11-27 17:24:53
张树池住的这个地方,有一个公园,公园里几乎种满了芒果树,南方温暖的气候总是种着这样的树木,到了冬天也不落叶。公园里有很多飞舞着的蜜蜂,很多时候,它们会落在树叶上偷懒不做事。

在他楼房附近还有一个后花园,它与公园算是邻居,后花园里面长满了野百合花与玉蝴蝶花,一棵长在后花园北边角落的玉兰树也显得不怎么起眼。

他总是望着那棵长在后花园北边角落的玉兰树,这棵玉兰树在去年的五月就枯死掉了,不知道为什么,天气并不炎热的五月将这棵玉兰树谋杀了。

在后花园里面有一种玉蝴蝶花儿,它们盛开的花朵是一串一串的,粉白色的花朵像扇动着羽翼的蝴蝶。这些玉蝴蝶花经常在张树池的少年梦幻里来回飞舞,他想寻找它们,它们却早已落地生根了。

阿旦叔经常来这个后花园的,他来这儿只是想看一下这些像白色蝴蝶一样美丽的花朵,玉蝴蝶花这时正开得一片质朴、纯洁与绚烂,粉白色的花朵拥拥挤挤地盛开了满园。

有一天,当张树池站在玉蝴蝶花盛开的地方迷失了自己,那些粉白色的花朵却不在了,它们早已埋葬在一个季节里去了。阿旦叔却不大明白这些玉蝴蝶花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安静地绽放满园。

夏季的雨滴淅淅沥沥地从天空中降落下来的时候,雨滴将玉蝴蝶盛开的花朵全都滴落在地上了,那一个有玉蝴蝶花长着的地方似乎铺盖了一层稀薄的白色雪花。

阿旦叔望着落了一地的粉白色玉蝴蝶花瓣,他的眼睛充满了困惑与迷茫,然后感叹着说,哎呀,真是可惜,那花竟也这样地落了,那雨下得可真不是时候。

张树池对他的阿旦叔说,以后没这种花儿看了,到了秋天,在这园子里什么花儿都不开了。

他用力跺着脚,带着雨水的花瓣儿顿时溅开来了,潮湿的花瓣儿粘在阿旦叔的裤脚上面,他穿着的鞋子也湿了。阿旦叔抬起脚来,他用手拈掉粉白色的花瓣儿说,没有关系的,明年的夏天,它们依然还会在这儿开着呢。

冬天的后花园一片荒芜,地上满是白色的小砂石颗粒,冬天柔和的阳光洒落在上面,满地的明亮光芒。后花园周围长着的藤萝也较前缓慢地干枯了,它们七零八落的藤条与枯叶碎散在地上。

在冬季,阿旦叔呆在屋子里面不出去,因为外面很冷,风掠过树枝,呜呜地响着,窗户也是关闭的。

冬天像夏季一样地漫长,冬天总是有一些晚来的小雨,那细碎的雨滴扑落在脸庞,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不知不觉地。

黄昏时分下着的雨,它在每一个角落都很冷的,它们弥漫了每一处巷口与街道,在张树池的视野里,冬季的雨总是下得模糊不清的,而且还是很漫长的。

冬季是漫长的,春天还没有到来,春天似乎十分地遥远了。阿旦叔总是一味地惦念着一棵长在后花园北边角落的玉兰树。阳春二月,玉兰花开,站在树下,你能嗅到淡雅的郁香。

细雨下了一个上午,它又停了下来,窗户的玻璃沾满摔碎了的水滴。阿旦叔坐在一张椅子上。

他忽然问张树池说,外面还在下着细雨吗?他闭着眼睛,翕动着两片薄薄的唇。
张树池对他说破了这个冬季唯一的秘密,雨似乎停了。

阿旦叔睁开眼睛,他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下着的雨说,那一棵玉兰树还没有萌出苞芽来呢,那雨下得可真匆忙。

他说,明天兴许还有雨下呢,玉兰树还会不会萌芽呢?

阿旦叔对他说,会的,孩子,就像你埋下的蚕豆种子一样萌出苞芽来的。

他说,我们出去看一下吧,或许玉兰树早已萌芽了,出去走一走吧。

他握住张树池的手轻轻地说着,你一个人去吧,我不去了,去看一下吧。

张树池对他说,我们一块去呀,玉兰树的树叶可真绿。

阿旦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还是没有去,应该说是说不想去吧。

于是他就一个人出去了,外面一片潮湿,一地水渍,四周的墙壁都是湿漉漉的,外面很冷。张树池站在玉兰树底下,一直将小脑袋向上抬着。

玉兰树灰黑颜色的枝条淌滴着冬天的雨滴,玉兰树的枝条竟也长出了些许嫩绿色的苞芽来了,苞芽细小,细小得只有米粒颗儿那么大而已。

冬天很快地过完了,春天很快就要到了。阿旦叔一味惦念着的玉兰树萌芽了,在那一个有着细雨洒落的冬季,张树池却依然记得这些。
韩枫 at 2008-11-28 15:39:18
他经常会像阿旦叔一样以这种姿势素描自己的静物,他经常望着一动不动的物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所显现的阴影而从内心发自出来的颤栗。

张树池常常独自站在窗户旁边,用画板支住双腿,用黑色炭笔飞快地速写着离自己最远处的高大遮蔽的灰色建筑群。那些粗细的长短不一样的线条全都组构成了素描图画里的一部分,又像那些自己所遗忘的昨日旧事。

张树池自己想得最多的是一列行驶在黑色夜晚的火车与另外一道没有具体距离长度的黑色铁轨。

一次野外写生,他曾经在荒地里看到一列废弃的火车车厢,它是那样地锈迹斑斑,周围长满了野草,在这片旷野上,遍地都是一些野生着的蔓草,还有许多小爬行动物与昆虫。

火车车厢阴暗的地方爬满了长着灰色细毛的爬虫与黑色的小蚂蚁,它们在他的眼前蠕动着并钻进裂缝里面去了,又爬进了一些没有阳光的地方去了,黑暗将爬虫与蚂蚁全都埋葬了。

忽然有一天,这些野草会窜长进火车车厢里面去的,这些野草会像时间洪流一样将这节火车车厢掩盖起来的,而这些野草会像荒漠里的流沙一样吞没这一片旷野的。

这一列火车像速写中的某一条直线,淹没在深夜的黑暗里,它不能沿着自己的黑色铁轨行驶,奔跑,它自由,奔放,还冒着浓厚的黑色烟雾,一头扎入黑暗。

有的时候,这一列行驶在黑色夜晚里的火车停下去了,闭上呆滞的眼睛,暗自自责自己耽于这些灰色轨迹的距离。等到初春一到,有细雨下着的第一个夜晚,这列火车又开始了自己的旅程,黑色浓厚的烟雾依然从自己的头顶上喷冒。

他虚构的在玻璃镜子前面消融之后的影像,它便钻进了这一列破旧不堪的火车里面,这个影像举起一把爬满红褐铁锈的像铁铲一样的工具努力地往将要熄灭的燃炉里添加煤黑色的黑暗,工具似乎是一条直线,直线细小的,可它一直在缩小。

一道没有具体距离长度的黑色铁轨安安静静地平置在这一列火车附近,一条昏沉的直线穿过了灰色建筑群,像一个迷茫的少年穿过灰色的黄昏街道,逃跑。

黄昏临际,有一个少年突然在一间紧闭着门的书店门口停止住了他的脚步,这个一路穿过黄昏街道的少年往前挪移了几步,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直往里面看,淡淡的暮色笼罩住了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惑虑与茫然,这些看上去似乎有一些像绿芽般的黄渚色苞芽在少年的头顶上面萌露出来了,生长出来的根茎融入了一段年少痕迹的旅程里去了。

有一个金属钟表挂吊在少年睁开着的黑色瞳孔表面,一根深藏于钟表心脏深处的单摆左右地摆动着,它一直在那儿左右地摆动着。

单摆不是弯弯曲曲的那一种,单摆的身躯与钟表的某一点紧接着,生锈了的单摆一秒一秒地做着时光的消逝运动。

少年伸出其中的一只手触拭着单摆的锈色身躯,少年在冰冷的金属单摆上面留下了一道手指轨迹。暗道里,少年离去,黑暗中拉下了他长长的影子,少年迷失他回家的路途了,可他却记住了在自己背后滴滴答答响着的钟表声音。

少年低埋着他的脸庞,他让脸庞像冬季里的冰雪一样融化在黑暗里了。黄渚色的苞芽随钟表流动的声音逐渐凋零了。

暮色里的余晖斜落在一本绘画本的封面上,少年面对着一扇玻璃门,用凝固与茫然的眼睛看着一本绘有梵•高头像的绘画本,少年继续重复着刚才那一个黄昏时的姿势。

一言不发的黑色铁轨平置在火车附近,它总是用目光凝视昨日的阳光,以及那些像要尘埃落定之后的日子,堆放在火车上煤黑色的黑暗已经所剩无几了,燃料的火焰像时光放慢自己的脚步一样逐渐地熄灭了。

暗黑色的烟雾从燃炉顶部的小洞孔飘逸出去了,虚构的影像将握在手里的那一把爬满红褐颜色铁锈的工具放在火车的地板上。

这个虚构的影像似直线穿过那些建筑群的空间位置一样,他用两手拉开火车左侧关闭着的窗户玻璃,纵然从火车窗口落下,掉落在火车与铁轨中间的位置一动不动地躺着,正等待着黑夜将他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
韩枫 at 2008-12-01 14:49:29
阿旦叔睁着眼睛,用深黑色的瞳孔审视那棵朴树。偶尔,他疲惫得闭上了眼睛,将灰白色头发的脑袋缓慢地侧向另外一边,他枯槁的手紧合着贴在胸口的地方。

冬季的雨滴轻拍在窗户玻璃上面,雨点滴滴答答地响成一片,室内的火炉,干柴在里面燃烧,它们散尽了温热。外面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很多,朴树黝黑色的树皮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碎碎的冰屑。

那一天,天空正飘着细小的雨点,张树池呆在一间地板上遍布白色碎纸张的美术室里面,他用黑色炭笔勾勒着诗人荷马的石膏雕像。

他却全然不觉得外面正在下着细小的雨点,在这个时候,他一直悬挂着的手臂异常地麻木,一支握在手里的黑色炭笔停住了上下左右划动。

美术室的门推开了,冬季寒冷的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冷风吹散了一地的白色碎纸张。张树池坐在那儿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用手扶住两只长腿叉开着的画架的时候,门又关上了。

夏堇将她的画板放在座位上,然后捡起一些白色碎纸张擦干湿了的画板。

“张树池,刚才有一个人对我说,你家里有些事情,让你赶紧回去一趟呢。”夏堇对他说。

“谁对你说些话的?”他放下手里的黑色炭笔对她说。

“张老师呗,还有谁呢?”她说,“我刚才在传达室里遇到张老师了,就是他对我说的,我想他知道你在这里练习素描才跟我说的。”夏堇说。

张树池将黑色炭笔与那张素描诗人荷马的石膏雕像的图纸全放进抽屉里面去了,然后对夏堇说一声谢谢,夏堇她说不用谢。于是,他就转身向前走了。

张树池拉开了美术室的门,冬季的冷风又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冷风吹散了白色的碎纸张随风掉落在美术室的一些角落里。

冷风悄然吹倒了其中一只安放在地板上的长腿叉开着的素描画架,画架噼啪一声倒置在涂着水彩颜色的地板上,之后一动不动地躺着。

“张树池,外面冷得很呢,你带上我这一双手套吧。”夏堇从她的背袋里掏出了两只灰白色的丝绒手套,看上去像是新买的。

“嘿,张树池,人家关心你呢,你就拿着吧,外面冷得很呢,外面冷得很呢。”站在一旁的岸柴喋喋不休地说。

夏堇很不高兴地用着犀利的眼光盯了岸柴一下,然后向张树池挥了挥手上的丝绒手套,没过一会,于是他就将它拿在手里了。

夏堇拭掉沾在脸庞上的小雨滴,转过身,往被冷风俏然吹倒在地板上的素描画架走了过去,缠绕在夏堇脖子上的白色围巾被冷风吹拂着。

当他背向着他们,关上美术室的门的时候,夏堇扶起了倒在地板上的素描画架,夏堇将它搁放在长长的桌子旁边,素描画架其中的一端靠近墙壁。

张树池关上美术室的门,将两只有些发麻的手套进手套里面去了,他径直往北门口走去。
北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湿漉漉的一片,长在校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已经落掉了绿色的树叶,现在它们只剩下一树又干又硬的树枝,树枝横七竖八地交叉在一起。

落在法国梧桐树枝头的雨滴正沿着枝头末梢一直往下淌流,水滴掉落在水泥地面上,水滴溅成一朵一朵细小的煞为好看的水花。

空荡荡的北门口没有几个人影,斑驳零碎的雨花石散乱遍布在枯草丛里,每个冬天的这个时候,这里都是这样的景况,让人感到格外冷清与低调。

美术室里面也有一些长满青绿色苔藓的雨花石,这些雨花石是从附近一条河流的岸边捡回来的,清澈的河水将它们洗磨得白净圆滑,它们能够在阳光下斜射出美丽光泽的那一种。

雨花石放在美术室窗口旁边的时间过于长久了,有一些青绿色的苔藓爬满了雨花石的表面,每到冬季的这个时候,青绿颜色的苔藓逐渐枯干,褐黑暗淡的雨花石像被涂上了一层并不完美的色彩。

张树池从开启着的北门穿行而过,过了一会,他便在街道上行走着了。

今天温度的骤然下降,灰色的天空在冰冷的街道上洒满冬天的雨滴,稀疏的人群停留在公交汽车的站点旁边,他看到了一些人从车门倾泻了下来。
韩枫 at 2008-12-02 17:03:28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钥匙在门上旋转了几圈,啪的一声,门的锁就开了。他用力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屋子里没有人在,墙壁旁边只有几瓶密封着铁蓝盖子的白色涂料与一把沾满白色涂料的铁毛刷子,还有一些折叠着的白色纸张。

阿旦叔房间的门开着,就像没有封盖的白色瓷杯张开着的杯口,燃炉里的火熄灭了,只剩下一些炭黑色的木炭。地板上撒落着几块破碎的白色瓷片,碎了的白色瓷片周围散布着一些茶色水渍,沉重的轮椅一动不动地躺放在房间里。

张树池关上了门,在屋子里面来来回回地踱着,才看到一张像脸庞一样蜡白色的压在玻璃杯底部的留言条:

你到街口医院去一趟吧,我在那儿等着你呢。刚才发生了一点事情。你的叔叔张一山。

阿旦叔出事了。这是张树池应该知道的事情,其实他早就知道以后会是怎样的了,其实他早就想到这些了。张树池关上屋子的门,将钥匙放在口袋里,两腿奔跑着从居民区出来,又到街口医院去了。

坐在公交汽车里面,他又见到了一些闭着半只眼睛望着长在街道一旁的树木模糊不清树影子的人,他们的疲倦不堪在张树池的焦虑里显得不复存在了。

公交汽车在街口医院停下来了,张树池老远就看见紧皱着脸皮的叔叔,他双手插着口袋在那儿走来走去,像在等待戈多一般,戈多看到了他的等待是匆忙与焦虑的。

街口医院里面有一股消毒溶液的味道,难闻的味道弥漫着这儿的每一个角落。骨科手术室的门封得严实,偶尔会有一两个穿着白色医衣的女护士从那儿走了出来,又走进去了,她们拉长着脸皮。

叔叔低着脑袋,两只手紧紧地抱住膝盖,沉默不语得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他焦虑的眼神一直紧紧地盯住封得严实的骨科手术室的门。张树池坐在他的身旁。

骨科手术室亮着血红色灯光的显示灯还没有熄灭,这时,门也一直关着。

叔叔突然从长椅上站起来了,在长椅旁边用有点凌乱的脚步踱来踱去的。张树池觉得这样的等待是十分漫长的。

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张长椅子上面,有一个男人坐在那儿很安静地抽着烟,他的长指甲粘满了灰色烟灰,手里的烟的燃烧没有一点声息。张树池想不明白像医院这样的地方竟然也可以悠然地抽烟。

那个男人穿着深黑色的衣衫,深黑色的头发也是垂挂在肩上的,那个男人的脸上平静如水。他慢悠悠地吞吐着白色烟气,男人手上的烟正在慢慢地燃烧着,这声音如同刀片嘶嘶嘶嘶地切划纸张的声响,白色的烟雾正在缓慢地缭绕着,它们直线形状地往上飘浮着,弥漫在半空里,然后不见了。

男人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低下头去咳嗽了几声,手上的烟掉了下来,燃烧着的烟落在洁净的地板上,没过一会儿,它就熄灭了,剩下最后的一缕白色烟气,白色烟气轻快地在半空里舞动着,然后慢慢地消散开来。

骨科手术室的显示灯熄灭了,紧闭着的门打开了,穿着白色医衣的医师与护士们从骨科手术室里面出来了。

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他的座位,地板上躺着几根黑色的烟头。

张树池问他叔叔说,刚才那个坐在长椅子上抽烟的男人到哪儿去啦?

他的叔叔一边走着,一边转过头来对他说,这儿根本没有抽烟的人,你少罗嗦,我也没有看到。

后来,张树池看到那儿的地板依然洁净透光,没有看出来之前会有什么人在那里抽烟,肮脏的烟灰还掉落了一地。至今,张树池还是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叔叔从骨科医师的诊室里拿到了一份白色诊断书,诊断书里的那些文字极度潦草得让人难以分辨,眼花潦乱。骨科医师在叔叔的耳边嘀咕着。叔叔的脸色没有那么多的难堪了,他的脸皮开始慢慢地松开了。

“我们回去吧,改天再来这儿,你阿旦叔没什么事了,可还是要留院查看一段时间。”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张树池的面前对他说。他将一只手放在张树池的肩上。

于是,他们离开了街口医院。
韩枫 at 2008-12-04 17:31:59
那个坐在长椅子上抽烟的男人模糊不清的脸庞却在张树池的记忆里云消烟散了,像一缕白色烟气的消失一样。但是,忽然有一天,这一张脸庞会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那个时候,也是一个雨天,天空也有雨滴。


张树池将已经散去了温热的毛巾,放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叔叔停止住了手里铁毛刷子的来回刷动。

“树泽,你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去上课呢。”他压低了声音对张树池说。

于是,他便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在这个时候,他合不上眼睛,夜很晚了,他却不能入眠。他房间里的灯光微弱得将要熄灭似的,与此同时,外面明亮的灯光熄灭了,张树池听到他叔叔关上门的声音了。

在黑暗临近之后,窗前的朴树在张树池的房间窗户玻璃上没有留下倒影,他似乎却听到了它呜咽的声音,悬挂在半空里的树枝嘟哝地低语着。

屋子里,灯光将他发灰的影子倒映在墙壁上,他静坐在一张黑色木椅上面,他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似乎闻到一股弥漫着淡淡的香烟味道。

张树池相信时光倒流,深埋在记忆角落里的一些东西正在缓慢地翻动着向外淌流出去了。阿旦叔严重摔伤的骨折伤痕已经埋藏很长的一段日子了,自从他隐瞒着不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

阿旦叔有一台老式的唱片机,从老式唱片机飘漾出来嘈杂的声音,它像是一些歌谣零碎的小片段。他的抽屉里面放满了红红绿绿的胶质唱片,胶质唱片上面刻画着一些黑色数字。

阿旦叔的老式唱片机吱吱嘶嘶低声地响着,窗外朴树这时落叶满地,寒风将落叶吹到最远的地方去了,它们还再要睁开眼睛去看一下自己的新世界。

一种莫名其妙的气息在空气里缓慢地淡化下去了,张树池关掉灯盏,闭上了疲倦发麻的眼睛,窗外那一棵朴树呜咽着的声音也寂然停息了。

午夜时分,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那些雨点滴答滴答地掉落在窗户玻璃上面,张树池在冬天夜晚侧耳倾听雨点拍打玻璃的声音。

外面远处的一盏路灯泛着模糊而又昏黄的灯光,一盏孤寂的路灯,在寒冷的夜晚孤独地守望着这个城市。

它像一幅悬在铁画框里的素描图画,张树池总是找不到素描它准确适当的角度与方向,路灯站立着的身躯像一条粗大形状的直线,一条黑色的直线支撑住了路灯粗大的脑袋。

阿旦叔在一张白色单上安静地进入了一段旅途。

周围弥漫淡淡的消毒溶液的味道,他两只枯槁的手平放在身躯两侧的地方,缓慢平和地呼吸着,一双过于深沉的眼睛紧闭着,在黑色瞳孔里面逐渐消失了的影像,它们就像一只白色候鸟在灰色的天空划一道弧线,离开城市灰色的建筑群,白色候鸟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在一个有着遍地月光的夜晚,蜡白色的月光倾泻在病房的地板上,一缕月光洒落在阿旦叔的脸上,月光悄悄然地在那儿像流水般地流淌。

张树池就站在病房窗户旁边,他隔着窗户的玻璃站在一旁看着一张熟悉而又平和的脸。他在那里呆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后来又从病房窗户旁边走过,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灰蒙蒙的天空,这个城市依然在下雨。

早上,张树池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睛,便可以见到窗户上的玻璃蒙着一层白色的冷雾,阳光从一个叫做窗户的地方斜照了进来,还可以见到闪烁着有些模糊不清的亮光。

那个夜晚,张树池一个人走在散满蜡白色月光的街道上,旁边只有树木影子与建筑物赤裸着的阴影,他抬起头来仰望着冬天夜晚漆黑一片的天空,冰冷的月亮如同一块经过雕琢的圆形石块,让人感到它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块。

天空没有星斗,他只看到了一颗火红色的流星拭擦过天边,流星坠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了,它只不过是一个陨石,没有多大的存在意义,可它拥有过耀眼的光亮,也拥有过像候鸟一样美丽的弧线飞翔。

一扇打开的窗户,像一盏守望在城市边缘的路灯睁开眼睛,它的忧伤宛若流水般地缓慢流淌在一张摊开的图纸上面。

那是张树池给它写下的诗句,页舟说阅读起来像泰戈尔叙述他的后花园一样地有涵义,岸柴说这似乎乱七八糟,不值一提。他还依稀地记下了那些文字。
韩枫 at 2008-12-10 11:52:59
冰冷弥漫着黑色的身躯/一张微微颤抖着的脸庞/像轻风里的梧桐树叶/凋落而下的自然姿势/今夜无数的轻言慢语/凝固在这个季节里/黑色瞳孔里消失的影子/它靠近了灰色的港湾


摆放在书桌上的瓷盆里种着一棵白色芷兰花,到了春天这个阳光柔和充足的季节,它会萌芽生长,凑近眼睛仔细查看,还可以看到白色芷兰花叶子里面的细小脉络。

这时,白色芷兰花的叶子凋蔽得全都枯干了,像稻草一样的叶子倒折在瓷盆边缘,枯干的叶子会随着从窗口那个地方吹进来的轻风慢慢地摆动,待微风停下去了,枯干的叶子也停止住了它的摆动,它们只得干巴巴地看着书桌上那些绚烂图案发一下呆。

这棵白色芷兰花的部分根茎裸露在土壤外面,这些根茎等待着春天的敲窗,它们可以萌芽生长。人总是陷在绝望深渊里寻找着自己柔和的阳光与明亮的火把。在冬天里,白色芷兰花闭上毫无声息的眼睛做漫长的冬眠,它们总是与喧哗擦肩而过。

朴树的树底下水泥地上湿漉漉一片,树杈遮掩了另外一端天空的颜色。一只白色羽毛的候鸟栖落在树枝上,它轻快而又灵活地晃动着自己的小脑袋,然后将小脑袋夹进翅膀里,火红色的爪子抓住了黝黑色的树枝,那些漂亮的羽毛分布着微小的圆形圈点。

似乎每个清早都大概如此,张树池一直沿着黑色的柏油街道行走,洒落的雨滴停住了,街道十分地潮湿与光滑。

清晨的阳光斜照在雨气里的街道上,街道上的行人挟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小步地往前走着。一个清扫街道的清扫工人手里拖着一把很长的扫帚很散漫地将紫荆树落下来的枯黄树叶扫掉了。

街道两旁种满了紫荆树,每个炎热夏季的时候,紫荆树盛放着繁华绚烂的粉红颜色花朵,紫荆花浪漫美丽得让行人不得不埋下头来了,当他们从紫荆树树底下走过的时候。张树池觉得紫荆花瓣落下来的姿势就像那个后花园里纷飞的蝴蝶。

那个夏季,张树池与岸柴就从那些紫荆树树底下走过,街道上弥漫着紫荆花的清新的味道,这些让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岸柴说,香港的区花,他喜欢紫荆花。张树池说,你去过香港吗?香港可漂亮了。岸柴点了点头说自己去过香港,一个繁荣而又美丽的地方,他喜欢香港。他问张树池有没有去过香港。他很失望地摇了摇头。

一脸俏皮的岸柴学着张树池摇头的姿势一直对他说没去过那种地方,这是一种很大的遗憾。

张树池穿过街道的另外一边去了,那个清扫工人清扫街道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缓慢地消失了,他在张树池的视野里消逝了,在他背后,便是满地的阳光与紫荆树落下的树叶。


离公交汽车站点的路途还很远,他一直在黑色的柏油街道走着,他的额头开始冒了汗。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柔和的阳光斜落在旁边一间商店的一扇玻璃上面,玻璃折射出耀眼的美丽光线。

电视台广播大楼的一面墙壁上装着一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幕,液晶显示屏幕正在播放着一些没有声音的片段,他不知道那是新闻报道还是直播着的电视剧。

一个冬天的城市,街道上倒卧着一辆大型运输卡车,大雪铺盖了卡车,它露出黑色的车轮正在一心一意地转动着,人群从大卡车的前座里硬生生地拖拉出一个满身血肉模糊的人,这个满身血肉模糊的人是一个司机。这个司机的脸被人群遮掩住了一部分,张树池看不到他明显清晰的脸孔。

警车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在液晶显示屏幕上闪动着,他没有听见从警车的扬声器里发出刺耳的警笛声,然后,一张张恐惧的脸也全被屏幕有些夸张地放大了好几倍。

一个冬天的城市,天空继续飘落着细细的白雪,一辆大型运输卡车倒卧在街道上,黑色的车轮正在转动着。

之后,这个有些夸张地放大了好几倍的画面慢慢地模糊消失了。

他没有停留在这儿,他看了一小段又离开了。

147路公交汽车从他的眼前一擦而过,那些画面,从此再也没有在他的记忆中浮现过了。147路公交汽车在不远处拐了一个很有斜度的转弯,开走了。

在这个时候,张树池走下了地下铁。
韩枫 at 2008-12-10 11:53:17
在这儿,他经常看到一扇虚设的门,他不知道这一扇门是为谁而虚设的,或许,它早就在那儿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人群滑过这一扇门的时候,他会很容易地看到自己的身影,以及一些漫长的时间。

美术室的门没有锁,他轻慢一推,门便开了,美术室里面没有人在,只有他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切的安静。

张树池看到了那些铺散在地板上的碎纸片,还有斑驳的雨花石裸露着并非天生的褐黑颜色,雨花石的表面横七竖八地分布了许多纹理,一些水彩颜料的颜色。

他猜想那一定是岸柴绘画上去的,前几天,一个下午,他看到了岸柴拿着一块雨花石在玩弄。这些不规则的细小线条,像小丑一样涂鸦着自己的脸孔。

他那一张完成一半的石膏雕像的素描画纸已经不在抽屉里了,张树池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水彩画纸,将它夹进画板里换作涂鸦水彩画。

昏黄的灯光稀稀拉拉地照在实物表面,黯淡的背影,他用灰色的颜料和混着清水慢慢地涂抹。

画笔在纸面涂抹了一层又一层浅灰色彩,实物的图像缓慢地显现在纸面上,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勾勒折叠着的布料分明的线条轮廓。悬挂在美术室墙壁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发出声响,狭长的秒钟围着时针走动着。

一个钟头的作画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不得不放下隐隐作痛的手臂,将水彩画笔搁放在窗台上的玻璃杯里面,身体微微地倾斜着倒向椅子的背后,用眼睛很安静地注视着实物上一圈一圈的昏黄光晕。

星期天,美术室尤其冷寂,学校各个角落也一样这般寂静。

有几只灰白色的小鸽子在花圃旁边的水泥地上悠闲地走动着,花圃旁边的水泥地上是潮湿的,可以倒映出鸽子的美丽身影,它们正用自己的尖喙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油光似镜的羽翅。

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飞到这儿来的,毛色灰白的鸽子悠闲地在水泥地上走动着,一些站立旁边的刺桐树总是喜欢用着呆滞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它们走动着的姿势。

这些鸽子忽然跳上水泥阶梯,微微地一跃,然后展开了漂亮的羽翅,飞走了。水泥地上留下鸽子一些走在水泥地上浅浅的脚印,以及它们闪亮的眼眸。

张树池关上美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张树池还记得自己用黑色炭笔素描过一只静立在阳台上的鸽子,那是在去年的夏末了。在一个黄昏,一只褐色鸽子栖落在他隔壁家的阳台上,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像一个坚固的石膏雕像,它深红色的眼睛流溢着一些疲惫的眼神,夕阳的余光落在这只鸽子的身上。它想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夕阳西沉,落入黄昏的地平线去了。

他用粗大的线条勾勒着站在阳台上的鸽子,炭笔太短了,他画得十分地费劲,于是,当他回到屋里拿来黑色炭笔的时候,阳台上的鸽子已经飞走了。一张图纸中间只有一些稀疏的粗大线条与粗略的勾图,流溢着一些疲惫眼神的眼睛却没有勾勒在纸面上。

幕色笼罩着这儿的每一处地方,周围突然亮起了灯光,突然落下了一个黑色夜晚。他沮丧地望着那一张没有完成的素描画,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抽屉里面。
街口公园里颜色各异的鸽子总是成群结队地在公园的水泥地上走动着,它们啄食一些行人抛过来的白色面包碎屑。它们有着欢快的眼神,缓慢地迈着细小的脚步,并心满意足地拍打着羽翅。

早晨柔和的阳光漫游在一面洁白无瑕的墙壁上,柔和的阳光漫游在街口公园的一些树叶上,阳光像被注入一种游离的自然成分,一丝一缕地分解逃离了,在某一个时刻会支离破碎。页舟却用手里的胶片照相机抓拍住了它逸散的影子。

公园里的鸽子悠闲舒适地沐浴在温和的阳光里,这些鸽子美丽的身影被拖拉得长长的,美丽的羽毛顿时缩减成一道一道阴影,粗粝的水泥地上有着鸽子粗粝的阴影。

有一个做艺术广告的人在不远处的地方叉架一台摄影机,我们认识他,因为我们每次来街口公园,我们都会遇见他在拍什么乱七八糟的片段,他还主动走上前来向我们介绍他是一个艺术广告人,做片段剪辑与图片拍摄的。后来,岸柴将他描述成为了一个肮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