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半生缘》

 

  原以为写淒美的爱情故事，鲁迅的《伤逝》是举世无双的了，没有想到读过张爱玲的《半生缘》，却有一种无尽的叹息，这沉闷的叹息简直可以充满整个屋子。
            
      这篇小说中最令人感动就是世钧和曼桢的爱情，他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却只能化做彼此心中美好的回忆。曼桢在最后与世钧相见时说：“我们回不去了”。这句话是大有深意的，读起来有一种莫名的哀愁。分析世钧和曼桢的爱情悲剧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社会和黑暗与坏人的摧残。小说的背景在抗日战争时的沦陷区。曼桢的父亲死后，姐姐就只能靠出卖自己的身体来养活全家。这种情形在中国的近代史上是并不罕见的。老舍笔下的“月芽儿”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曼璐牺牲了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娼妇。然而，张爱玲没有把创作的笔触停留在她的牺牲精神上，作为一个女人，他深知女人的弱点。曼璐的弱点就在于她的嫉妒。他把失去豫瑾的爱情怪罪在他的妹妹身上，强烈的嫉妒使她扭曲了她的善良，从而疯狂地向他那美丽活泼的妹妹复仇。作品的第二号坏人祝鸿才，是令人唾弃的人物，他朝三暮四，卑鄙龌龊，他用他的惺惺作态和玩弄女人的工具－－金钱，一再欺骗和玩弄女人。他是曼桢人生悲剧的直接制造者。他夺去的不仅是一个少女的贞洁，而是她一生的幸福。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种东西是真实的，那就是男人的欲。
               
      其次是世俗的爱情观和传统的封建家长的婚姻观。从曼桢的母亲顾太太来看，她不仅没有因为不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女而感到内疚，倒常常在有意无意间成为刽子手。她和曼桢的祖母一样，没有把女儿的幸福的自主权让给他们，反倒一直以和种母亲的姿态，去规劝女儿嫁给谁好。曼桢嫁给祝鸿才就是如此。她不知道她的举动有多么可怕，她的几句规劝的话和难过的心情，就等于出卖了女儿，这种功利性的爱情观使她无法理解世钧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用意。几度徘徊，一再动摇，最后还和自己的大女儿一起串通起来害自己的二女儿。与其说她是一个软弱的母亲，倒不如说她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恶毒的母亲。再看世钧的父母也不并不那么开明，他的父亲自己不以寻花问柳为耻，反而把曼桢和她的姐姐连在一起。在他的眼里，贫和贱是连在一起的。世钧的母亲也有相同的观念，他想让翠芝和世钧在一起，其目的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翠芝家有钱。贫就是钱，富就是贵，这种颠倒的伦理观，最终让儿子失去了真爱。
            
      有人说过：“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曼桢的最大的优点就是善，然而她的致命的弱点也正在于此。她过多地为别人着想，为了自己的弟弟、母亲和祖母的生计，早出晚归，不辞辛苦，直到最后牺牲自己的幸福。她的内心是纯洁无暇的，她没有想到她所理解的姐姐竟会来谋害自己，她所关心的母亲竟会对她的遭遇坐视不理，甚至还来“毒言”相劝。她的善良使她不愿意拆散世钧一家，也不愿意拆散豫瑾一家，所有的苦痛他都一个人承受。他的软弱正在于她的善，当她看到无辜的孩子时悲惨遭遇时，她又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她想用自己的幸福来换取孩子的健康成长，无疑是天真而徒劳的，但这却是作了一个母亲最伟大的爱。再有就是世钧的“让”。世钧是一个朴实、忠厚、有责任心的难得的好男人。自古以来，让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可是他这一让，却不像孔融让梨那样被人传为佳话，而是把曼桢丢在了漆黑的荒野，随时都有危险。从一开始，他就有男子的气度，在曼桢、叔惠和他的三人世界里，他给了爱极度的空间来包容。譬如给叔惠和曼桢照相，却从来不争取为自己和曼桢照一张相。他甚至想如果叔惠喜欢曼桢，而曼桢也喜欢叔惠的话，他倒愿意做第三者。尽管曼桢曾问他假如叔惠也喜欢她，他该怎么办时，他嘴里说死也要把她夺过来，可是他的话倒底有些底气不足，他在很大程度上要看假如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话”。在后来遇到豫瑾这个真正的情敌的时候，便不战而退了。他犹豫，退却，不是因为他不爱曼桢，恰恰因为他太爱曼桢了，他宁愿把爱给能对她更好的人。他哪里明白，人性的本质其实或多或少是自私的，放弃就等于永远的遗憾，生命不可以重来。张爱玲正是要以一种惋惜来警示恋爱中的人们，即使真真正正的爱情，也会在世俗的指指点点中化为一声无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