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兵器战争的力与美
——电影《赤壁》得失谈
（正文4100字）
《赤壁》上映好几天了，早就听说是投资8亿人民币的大片、大制作，想看，天太热，没去看，只听得媒体嘘声一片，说此片宣扬暴力，色情，贬得一无是处。既然如此不堪，我更要看个究竟，昨天下午冒着36度的酷暑走进了大众影都。
吴宇森执导的《赤壁》(上) 海报上标明影片“类型”是“战争，历史”，我看后觉得它既不是演义，更不是历史，它摒弃了陈寿《三国志》直白与无情，也避免了罗贯中《三国演义》的平面与古板，是一部纯粹的娱乐大片，是中国大片里拍得最像史诗的一部娱乐电影。
大片时代的中国曾有过几部大制作，但《英雄》的苍白，《无极》的荒诞，《夜宴》的爆笑，《投名状》的血腥，《十面埋伏》的虚假，都令人失望。吴宇森是香港80年代黄金时期擅拍动作片、战争片的代表人物，也是第一位在好莱坞执导大片、享誉国际的亚洲导演，他的《喋血双雄》曾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赤壁》承载了吴氏试图表现中国人精粹、智慧与文化的愿望，比老谋子的《黄金甲》、李安的《色戒》崇高得多。影片结集了港台及大陆的多位一线实力派明星，有梁朝伟，金城武、张丰毅、尤勇、胡军、林志玲、赵薇、侯勇等很多当红演员加盟，阵容丽华强大，还有不少震撼人心的大场面，不愧是一部具有好莱坞水准的大制作。
赤壁之战是整个三国战争中的转捩点。之后，天下三分，魏蜀吴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其实该片所描绘的并非赤壁之战，而是此前的夷陵之战，刘备战败，求救于东吴孙权，二者结盟共拒曹操八十万大军来袭，曹操水路佯攻而陆路偷袭，只是两千兵马试探吴蜀联军虚实的小战斗，看来“火烧赤壁”是下部的重场戏。确切地说，上部只能称为《赤壁》前夕，无非借三国往事的壳，外加好莱坞的技术融为一体的产物。影片力图营造出一个“三国周郎赤壁”，当然也只是吴宇森心中的赤壁，理想化的赤壁，浪漫化的赤壁。影片开始就反复用一柄锈蚀斑斑的长剑慢慢复原的特写镜头，以视角化方式传达出一种“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的意境，复现一个古典诗词中描述的那种回肠荡气而又令人惋叹的英雄豪杰时代。应该说，带着吴氏战争烙印的各式阵法和打斗场面，周瑜小乔的浪漫床戏，诸葛亮的帅气与幽默堪称该片的三大看点。
影片剧情基本上顺着原著铺展，大脉络没有改动，倒也中规中矩，诸如“刘玄德携民过江”、“赵子龙单骑救主”、“诸葛亮舌战群儒”以及“公瑾当年，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雄姿英发和儒将风采，“曲有误、周郎顾” “周郎妙计安天下”之类国人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故事都有所表现。影片以恢弘的气势，宏大的场面，整齐的演员阵容和精湛的镜头技巧，大规模的陆战，水战，庞大的船队，大军压境，攻城掠地，剑矛相拼，喋血撕杀，慢镜头的刀剑入体镜头，飙射得堪称奢侈的血浆，战场上飞翔的白鸽……种种战争元素汇聚与此，为这些大场面制作提供了绝好的素材。无论是整体氲氤出的气势，抑或士兵衣着中的细节，都透露着一股彪悍的古风，特别是冷兵器战争场景的拍摄，显得场面壮观，技艺娴熟，堪称国产片的经典。吴宇森的三国情怀在滚动的胶片中如江水般流淌，电影中许多厮杀场面真实，惨烈，而白鸽也彰显了吴导标志性的暴力美学风格。从大片角度看，吴宇森在场面的调度与气势陈凯歌辈远难企及，堪称中国冷兵器战争题材电影充分展示力与美的杰作。
我特别想说的是，所谓“暴力”，无非是那些人仰马翻、热血喷溅、惨烈厮杀的战争场面，的确给人以惊悚和震撼，但影片中出现的弱小儿童的笛声，圣洁白鸽的飞翔，喻示了吴氏宽厚的人文情怀。何况我们不是常讲“居安思危”吗？我们的未来希望“80后”们难道不需要接受战争教育吗？再遇到八国联军、日寇侵华怎么办？要知道影片中周瑜、诸葛、曹操、刘备、孙权、赵云等所有的人当时都很年轻，在某个时代，只要孔武有力，足智多谋，都能去建功立业，一如瑜亮。
我个人认为，电影《赤壁》最大的看点和艺术魅力在于人性化处理，即对所表现的人物进行了大胆地、超越历史和小说的合理想象，使人物比三国演义小说血肉丰满，表现出活生生的人性，弥补了小说的某些不足。虚构和想象在艺术创作中是完全必要的，谁见过三国中人？还不是从书上看来的。可是书也是后人写的，陈寿和罗贯中就那么可信？比如诸葛亮智激周瑜献小乔而出战，张飞长坂坡上狮吼退敌等等也都是“演义”出来的，毕竟历史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谁又能确认罗贯中同志就没有忽悠人？所以我觉得对于编导改了“演义”的剧情一笑了之就是了。影片在人物塑造方面着眼于性格并注重细节描写，如刘备的忠，关羽张飞赵云的勇，曹操的奸等，对周瑜和诸葛亮这两个主要人物，则是不惜镜头浓墨重彩地铺陈，都在“演义”人物原有的基础上加以雕琢，使人物形象更为明显，更为生动，其中还大胆地忽略了主要人物的某些性格缺点，如周瑜的善妒；加大了反面人物的缺点，如曹操的好色等。
人性化处理的精彩之处如刻画周瑜，他善用人，能攻略，善于带兵，还精通音律。为一儿童笛子走音，他暂停练兵，用刀扩大音孔，帮助儿童使音准音色变得好听；他得知士兵粮食不够偷了百姓水牛便立即整肃军纪，直到把水牛还给百姓；他亲自上阵杀敌，不惜受伤，用身体挡住箭簇，保护友军赵子龙的性命；他用抚琴回答诸葛亮前来游说联刘抗曹；他在自己心爱的女人小乔面前，柔情万种，惟命是听，显得可亲、可爱，可敬。
世人都知诸葛孔明知耕谚，识大局，专谋略，才华横溢，谦虚谨慎，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影片二号人物诸葛亮也塑造得十分成功。“八卦阵”的设置颇具匠心，也是《赤壁》上部中最为经典的画面，很像奥运会开幕式的团体操，不知张艺谋能否胜出。该片用人性化处理淡化了小说原著中能掐会算、料事如神“而近妖”的传奇色彩，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来塑造。他舌战群儒，说服孙权联刘抗曹；小乔钟爱的马难产，周瑜放下公务帮助夫人料理马匹，在他们束手无策时，诸葛主动帮助马产下幼子，赢得周乔好感，为谢诸葛，周提出和他一道抚琴，并用琴声表达了迎战意愿，诸葛心领神会，起身告辞这些细节，都符合战败一方不得不求助于人的谋士处境和历史逻辑。
刘备和其他几个人物的人性化处理也比较成功。他为了保护百姓撤离，不惜牺牲自己的士兵，而且在战地间隙，抽空为他的爱将和士兵编草鞋，感动得将士们愿意为他去拼命，虽屡败，但追随他的百姓和官兵仍然不少，他的人格魅力为他赢得了人心。当孙权想用胞妹孙尚香作棋子，劝她嫁给刘备，实现孙刘联姻，偏安东吴，但尚香当场拒绝，还把刘备吓唬了一番，说我有一百多会弄刀抢女侍卫站在外面，你还敢进我的门吗？并出手点了刘备的穴位，使刘备当场晕倒。这虽然太过牵强、夸张与离奇，但将她敢恨敢爱的性格突显出来，也还比较符合人性化的逻辑，使这个人物较为丰满可爱。
该片用人性化处理人物有成功一面，也有牵强之处。比如曹操，在小说中他是个“奸雄”，影片基本沿用了这个概念和思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妄图消灭割据势力，统一天下，并最后废掉皇上，自己篡位登基。影片一开场曹操踱步迈朝堂，在皇帝面前耀武扬威，小皇帝心生畏惧，到后来他含而不露的微笑，让人难以读懂他的内心。他敢当面训斥皇帝，命令皇帝按照他的意愿下旨发兵，反对出兵的大臣孔融建言，他就以孔融之血祭旗。但在影片的镜头叙述中，杀人如麻的曹操真正出征的目的，不仅是要扫平刘孙，而且要夺得他心爱的女人小乔。其实他只见过幼年的小乔一面，听说她已出落成绝代美女并嫁给了周瑜，便发誓要夺过来成为自己的女人，并终日面对小乔画像，如醉如痴，还把一个长相有点像小乔的舞妓呼为“小乔”，把她“宠幸”了，并要求她模仿小乔的服饰发式和姿态以及沏茶敬茶的神态，颇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传奇色彩，仿佛特洛伊战争为了美人海伦而发动一样。这样一来似乎是比较适合西方人的口味，符合西方审美观了，可是既违背了历史的真实，也成为影片的一大败笔。我觉得吴宇森的《赤壁》确实颠覆了史书和演义人物的“脸谱化”，诸葛亮和周瑜几近情同手足，曹操也可以是阳气过盛、思春不断的“枭雄”。单从《赤壁》上部的结尾处来看，下部发生的“赤壁大战”完全是因为曹操对小乔思春的结果，甚至可以理解为：赤壁——一个女人引发的血案。有史以来任何一场战争发动的借口，可以是女人，也可以是其它，没有任何一场战争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女人，况且像曹操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玩弄天下于鼓掌之中的人，根本不可能对别人的老婆这样痴情和觊觎，这样的情节占据了很大篇幅，以至于两个多小时的长度，居然没有空间展现最精彩的看点——赤壁大战，确有“灌水”的嫌疑。
影片中一些情节还是有明显的瑕疵。赵云救阿斗和关羽张飞为救百姓与曹军搏杀，给人印象虽深刻，但导演故意让人物反串，让关羽教一群吃不上饭的孩子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让张飞写一手好字，不仅没有使之人性化，反而成为滑稽可笑的噱头。而小乔的塑造，除了深通丈夫的音律和爱马有可取之处外，包扎丈夫的伤口却包成肉粽，再就只会露漂亮的肚脐眼，使大战中的闲笔显得多余，影片的一些搞笑语言也过于现代，如 小乔指着肚子里的胎儿说“它出生在荆楚，就该有个荆楚的名字……我们叫它萌萌好么？”周瑜说“好啊!”再比如周瑜问孔明“你扇鸽子就不怕它感冒？”；曹操说“欲望使人年轻”；张飞指着江面上林立的战船说“这要当柴能烧多少天?”等等，我听到影院里不少人讪笑，也的确有点不伦不类。特别是一直备受关注的《赤壁》床戏，在电影开演后大约50分钟上场，其实也只有短短90秒钟。床戏也只露出小乔（林志玲）的酥胸和一双腿，没有想象中大胆激情。看得出吴宇森刻意把镜头拉慢，以营造出浪漫的夫妻情（连伟仔自己都称这场戏是“小儿科”，不能跟《色戒》相比）。最激情处莫过于周瑜用强壮上身压着小乔的丰满胸部，她娇喘声与屋外滴答雨声交织，仅露出美背、长腿。尽管这段床戏周瑜与小乔演绎的是夫妻情，和《色戒》中大汉奸易先生与王佳芝的床上苟合淫乱具有本质的区别，似也不必太过暴露，甚至淡淡带过也无妨。所有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使影片经典性大打折扣。
诚然，把一个已成经典并且早已烩炙人口的故事拍成一部电影，是需要勇气和智慧的，也是相当艰难的。近年来，中国影迷因为每一部大片在媒体特别是网络世界而引发的口水战此起彼伏，层出不穷。我希望多一些善意和宽容，多一些理性的分析。
2008年7月19日
[本帖最后由 春江楼主 于 2008-7-20 15:4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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