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在婺源
婺源山明水秀，人称“中国最美丽的乡村”，那是我老祖宗栖息之地，当然是我心仪已久的梦乡，早就想去，可是一直无缘成行。
夏至那天，我随几位书画家结伴去婺源，他们属意写生，我则专情寻根问祖，可惜行色匆匆，未能尽兴。原以为走过许多地方，一颗被世俗琐事弄得疲惫不堪的心很难再有什么能打动自己，不料在这个“黄梅时节家家雨”的日子里悄悄地改变着。
车子转过一道道曲折的山路，眼前豁然开朗，酽酽的一片绿色扑入眼帘，空气中弥漫着一缕缕樟树特有的清香，还有细微的甜糯的气息，原来到了婺源的晓起村。远离尘嚣的村子里有不少樟木作坊和店铺，制作并兜售各色各样的工艺制品及樟木饰物。穿过宁静的小巷，沿着蜿蜓的小路，便走进绿意盎然的古树林，这里有许多千年以上的老樟树，冠盖遮天蔽日，紫藤缠绕树身，还有全国罕见的大叶红楠和稀少的江南红豆杉。这些奇樟异树在初夏的晨风中愈发显得气韵生动，每一棵树都站成一道风景，却又是那么从容，安祥，我不免对它们多了些敬畏，轻轻地抚摩它的躯干，心里总觉得它和人一样有灵性，我不能辜负它的传承和荫庇。忽又想起“古树高低屋，林梢烟似带”这两句古诗，想起陶令笔下的归去来兮，这不正是“缘溪行、忘路之远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花源么？哦，香樟树，多少年来那淡淡的芬芳让我沉醉在画中，氤氲在梦里。其实，梦非梦，树非树，不知乡关在何处？看见那裸露在青苔湿地上的虬劲的根，我明白了自己的根之所在。
婺源的民居多为徽派明清建筑，几乎散落在每一个村庄，显现出曾经的殷实与安康。到了李坑村，远远望去，粉墙黛瓦，层层叠叠，简洁洗炼，一个幽静而精致的村庄就坐落在青山环抱的碧水蓝天之间，这种“徽味”的细节显得更直观更具体。走过李坑牌坊、文昌阁和田间长廊，两条清澈的小溪穿村而过，但见古朴典雅的黑白建筑依山傍水，掩映在田垅和碧野间，小桥、流水、人家的韵味就浓了，沉迷在这黑白相间的节奏里，似一坛清酒，足够让我独自品咂寻根时的乡愁。
婺源的村庄散落在山野，似乎没有江南水乡那般妖冶，但它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却呈现出太多的山情水意。置身青山绿水中，不经意邂逅的一棵古树，一根老藤，一面残壁，一眼深井，都可能蕴含着一个美丽的传说，你会怡然走进“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牧童晚归”、“渔翁独钓”更是眼前的图画。而接下来黄昏时分在清华镇看到的彩虹桥景色，令我的心上又多了一份愉悦。
如同所有的江南水乡一样，婺源的民居都有水绕村而过，有桥连接两岸，但这里流淌的是天然清澈的山泉水，没有涟漪时，泉水明净可鉴，黑白苍老的旧屋静静地倒映在水中央；在山雾朦胧、晨曦初露的清晨，赶集的村民头戴斗笠、肩挑箩筐从木桥、砖桥或石板桥上走过，桥下流水潺潺，白鸭飘浮；石矶上村妇捣衣浣纱，河岸边孤舟横波，耕牛从长桥上缓缓踱过时，村庄已是炊烟袅袅，而至倦鸟归巢，暮霭烟霞的时候，醉，就醉在这夕阳衔山的胭红里……
第一次站在彩虹桥头，就是潘冬子高唱“小小竹排江中游”的地方，我呆望着前方怦然心动，桥的那头连着谁呢？走过桥去，莫非就是蓬莱仙境？古代那些低眉弄笛的徽州女子梦在何方？她们终年相思却把一腔忧怨和声声叹息埋葬在粉墙黛瓦里。我独自凭栏，把栏杆拍遍，竟无人会登临意。转念一想，我辈千百个平淡日子里的温馨生活，不正是诗意的栖居吗？
陶醉于山光水色中，我并未忘记此行的目的，便问路人朱熹故居何在，但显然不可能了，只好咏诵着朱子赞美家乡的诗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夜色迷离中，踏着被岁月抚摸得光润的青石路拐进老街的一条深巷，几经叩问，终于找见一个圆门，门上挂着牌子，墙壁嵌有石刻，可惜于幽暗中看不清字迹。邻居说文公祖坟尚在20公里之外的九老芙蓉山，这座老宅的正门常年深锁，偶有朱家后人前来照看才开，院里有口井，朱熹父亲朱松在此出生时井里冒白光，熹生武夷山时井里冒紫光，“紫阳世家”由此而来。
时间分分秒秒从我的视线里穿过。翌日早起，驱车急奔“吳楚分源”的大鄣山卧龙谷。那是怎样一个绝美的狭谷啊！青山，碧树，飞瀑，流泉……两山夹峙、密林怪石间，谷底云雾迷离变幻，远天艳阳灿若烟霞，水碧如翡翠，波光似龙鳞，看蜂飞蝶舞，听山泉淙淙，不知哪位神仙把天地的精灵都安置在这狭谷里了，于天然造化之中演绎着神秘与浪漫，仰望着落差240米的千丈瀑布，“华夏第一高瀑”名副其实，此刻我端的不知今夕何夕了。
作别婺源前，我们都喝了些酒。归途目之所及，婺源五千村，农田十万亩，建筑风格，家庭摆设，饮食口味，衣着谈吐，生活习惯，民风民俗，真是比徽州还徽州。在车上半酣半醒时且借三分酒意，抒我佯狂胸臆。历史上的徽州由绩溪（现属安徽宣城）、歙县、休宁、黟县、祁门、婺源（现属江西上饶）六县组成，婺源不仅自然风光秀美，还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是与中国三大地方学派藏学、敦煌学比肩的“徽学”发祥地，宋代以来出过文学家朱弁、理学家朱熹、篆刻家何震、铁路工程专家詹天佑等文化名人，“文公阙里”自古就有“书乡”的美称，被誉为“东南邹鲁，礼仪之邦”。婺源美，美就美在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美就美在文化与生态的珠联壁合。后来婺源被剥离出徽州，这是我们心头永远的痛！
婺源，最后一个世外桃源啊，怎一个美字了得！
当酒意渐渐淡去，我打开车窗，有凉风乍起，吹拂我燥热的胸膛，原来婺源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一天天发芽并疯长，今天，它终于开花了！窗外有浮云飘过，我想找一处靠山临水白墙黑瓦的小屋，然后借皎洁的月光将自己的前世今生一一写上。
将我的生命交给婺源吧，因为婺源有我的根。
2008年7月3日深夜于春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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