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丁茶味儿
文/莫休
对茶的了解仅仅来自于父亲,来自于父亲喝茶的态度。
父亲喜欢喝茶,但父亲决不是一个懂茶的人。父亲钟情的茶叶只有一种,就是那种地地道道的家乡农村苦丁茶。这种苦丁茶很粗糙,叶子大片大片的,就像辣椒叶子一样,还有大颗大颗的茶梗参杂在里面;这种苦丁茶价格很便宜,村民们总是大口袋大口袋挑来卖。父亲每次都会买上三两斤,吃上小半年。
父亲泡茶很简单,只用一只大瓷缸,顺手抓上一大把苦丁茶放进去,冲上满满一缸水。对于开水,父亲也是从不去研究的,反正大约是烧涨过的就行。这样泡好的茶,父亲一般是不急着喝的,只是象征性地喝上一两口,便让它自然凉。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就像苦丁茶一样地地道道。他的生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侍候着养育他的土地。当他回到家里时,那一缸茶早已凉尽,这时候父亲便会端起大瓷缸一饮而尽。父亲喝茶时是很随意的,但又是很讲究姿势的,就像他给菜地里的菜浇水,全凭着一种娴熟和自然。父亲喝茶时,一只手拿着大瓷缸,稳稳地端平,一只手叉着腰,挺着肚子,然后脖子一扬,茶水便顺着他干渴的喉咙恣意地流下去,还伴着“咕隆咕隆”地声响。只见父亲的喉结一上一下富有节奏地蠕动,那满满一缸凉茶便被消灭的干干净净。这时候父亲的肚子也凸了起来。
每每这个时候,母亲便会笑着说父亲像一头牛,牛喝水的时候也是这样发出声音,肚子也是这样慢慢地变鼓起来。父亲则嘻哈一笑,说一句:“爽。”再看父亲,则发现他原本疲惫不堪的倦容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起来,仿佛一身的灰尘和辛苦荡然抖落。我是很少看见父亲喝除了苦丁茶以外的饮料的,即便喝,也只是象征性蘸一下嘴唇,俨然那副肚皮就是为苦丁茶而生。我也掂量过那个大瓷缸的容量,不下于两斤。
父亲对于苦丁茶的钟情是一种对苦难生活的开脱,是一种对人生变数的释怀。用他的话来说,苦丁茶就是他的生存映照,一种粗狂、淳朴、直爽、简单的生命哲理。而对于苦丁茶带来的好处,父亲是无法表达的。父亲泡的茶从来不过夜,每天都是新的。
我一直与茶无缘,对茶之文化知之甚少,只是从书本上和别人口中知道喝茶的方式决然不同于父亲,而对于如同“一杯春露暂留客,两腋清风几欲仙”的描写更是难以领会。有几次和朋友真正“喝”过茶,特别是“功夫茶”,才知道了喝茶的“喝”大有学问,真正懂得了喝茶的人是要有“品味”、要有时间、要有心思,更要有一种恬静闲适的心境;而真正的名茶、好茶、上等茶,更是需要与之相称的人才能懂得。父亲不是这一类人,他静不下来、闲不下来,无心去品、去欣赏、去回味。他的生命轨迹注定了他喝茶的态度,唯与苦丁茶相伴。
曾经建议父亲喝些其他茶叶,他都笑然拒接。有一次,家人给了他一罐铁观音,他试着喝了一杯,就笑说这味怎么像野菜,茶叶怎么看都像地里黄了的菜叶子,之后再不碰之。听母亲说起,父亲以前是不喝茶的,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就爱上了喝茶,而且直奔苦丁茶。家里的那只大瓷缸是父亲选定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缸沿上一层厚厚的茶垢,洗也洗不掉。在父亲的影响下,家里人渐渐习惯了喝苦丁茶,只是父亲每次泡茶,都要放很多的茶叶,茶味很酽很浓很苦,谁都不爱。父亲却很爱这种味,似乎与他生活中所遭受的苦难一般。
父亲是个乐天派,在他一辈子的农民生涯里,很少看见他为生活苦恼过。家庭的负担从未让他退缩、沮丧过,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勤劳而坚强,成天里笑嘻嘻的,就算是地里的农活让他累得直不起腰,在他喝完苦丁茶之后,又会恢复如从前一样。喝过苦丁茶的人都知道,在那涩涩的苦味之后是绵绵的甜,是能让人产生无尽惬意的回味。
大约父亲也是这般认为吧!生活的苦就如同苦丁茶的苦,只有喝过它的人才能尝到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