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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登湖》译余偶记

时间:2018-08-20 10:02:42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仲泽

梭罗名作《瓦尔登湖》是一部社会批判、文化反思和景致文字的总汇,作品第九章专写瓦尔登湖,作家用生花妙笔绘就了美不胜收的绝美画幅。

在大事藻绘之先,梭罗如此交代:The scenery of Walden is on a humble scale……

除了humble一词,略通英文便不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付之汉语却非易事。一位颇有声望的作家如此翻译:瓦尔登湖的风景是卑微的……原句纯系描写,若将“风景”跟“卑微”用“是”加以系联,似乎给人一种在可否之间加以考量,尔后做出判断的感觉,原作纡徐自若的表达效果则不免受损。若想更为深切地体会个中意味,且看一桩著名的文坛旧闻。

据称,上世纪40年代初,郭沫若先生的话剧《屈原》上演。剧中婵娟痛斥宋玉:“宋玉,你辜负了先生的教诲,你是没有骨气的文人!”演出之后,郭先生跟饰演婵娟的名角张瑞芳商讨修改时,有位普通演员建议将“你是没有骨气的文人”改作“你这没有骨气的文人”,郭沫若欣然接受,且将对方奉为一字之师。以“这”易“是”,不假判断的效果顿时跃然纸上——宋玉“没有骨气”原本如此,不容商量。何以文坛巨擘的辞藻显得生硬刻板,普通民众的改动却能点铁成金?且容道出真相:这个引入汉语描写句的“是”是白话文运动输入的舶来品,是劣译作祟、作家示范所致的辞赘。

上述结论并非耸人听闻的夸饰之词,试看彼时文坛名流大同小异的表达:

“英国的天时与气候是走极端的,冬天是荒谬的坏。”——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桥》

“立在翁则生家的空地里,前山后山的山景,是依旧历历可见的。” ——郁达夫《迟桂花》

“松树是一片浓黑的,天空是莹白的……”——冰心《往事(二)》

“天是蓝得可爱,仿佛一汪水似的。” ——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汉语纯以神运,简短洗练,若属摹状,便将描写客体与所属特征直接相连而不用系词。所以,《老残游记》交代大明湖胜景时,并未将“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写作“那楼台树木是格外光彩的”。英语则不然,尽管描写客体与所属特征在表达语境之下存在对等关系,却为了遵从“句有动词”的语法规则而不得不以系词连接,因而be(相当于汉语的“是”)成了必需的造句要素。

正因为如此,在曹雪芹笔下,甄士隐如此夸赞贾雨村:“雨村兄真抱负不凡也!”英国翻译家霍克斯译为英文时,则“补”了那个不可或缺的系词be,于是,这句本色汉语获得了纯正的英文形式:You are a man of no mean ambition。

白话文运动倡导言文合一,为语言建设指出了一条健康的发展道路。可惜时势相迫兼以挟裹偏见,中国精英由声讨文化进而归咎语言,不但彻底否定了源远流长的优美文言,也抛弃了发端于宋元、成熟于明清的古典白话。

如前所述,中国学人在借鉴西方文明时抛弃了本国的文化遗产,以妄自菲薄的心态对本族语文痛施挞伐。北大教授钱玄同的观点颇有代表性,他批评“中国文字……断断不能适用于二十世纪之新时代”,进而倡导,“欲使中国不亡,欲使中华民族为二十世纪文明之民族……废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汉文,尤为根本解决之根本解决”。

回首百年,学界前辈的颠覆论调固然基于建设热忱,奈何影响既广,积弊已成,悍炼简短、浏亮清畅的本色汉语已然遭受污染,终成末大不掉之势,恶性欧化给汉语留下了时逾百年的不良影响。上世纪20年代,关于翻译标准的“信”“顺”之争势同水火,似乎忠实原文的“信”跟畅达可诵的“顺”判然对立,难以两全。“宁信而不顺”的主张更是为硬译、呆译,甚至死译提供了口实。

余光中先生曾对民国以来劣译夺位、侵染汉语的现象痛加反思,因而呼吁译语本色,维护母语纯洁。笔者的《瓦尔登湖》翻译,尤其译林版修订,便秉承“译意而不译辞”的原则。因而,面对篇首所引文句,不惜“背叛”原文,不惮“漠视”系词,直接写作“瓦尔登的山光水色内敛含蓄”——这是维护母语纯洁的自觉选择。

我们知道,梭罗关于语言具有专业学者的修养,《瓦尔登湖》显示了他卓越的修辞技巧,也给翻译导致了很多障碍。他的作品亦庄亦谐、妙趣横生。常常通过双关、原始义和典故的活用让文字充满了谐趣。

双关常常会使讲述蕴藉隽永、意味深长。他写到一位渔人长时间垂钓而一无结果,于是得出结论,他已经“跻身那些古老的修士之列了”,而“修士”(Coenobites)这个词在英语中恰好是“鱼儿未曾上钩”(see no bites)的谐音。

他写到了春天的雁鸣说,“头雁的规则鸣叫不时传来,满怀期待能在泥泞的池沼中开斋”,而“开斋”一词,其常用义却是“早餐”,追溯其语源,却由break(打破)和fast(斋戒)合成。这是梭罗通过原始义的剔发予文字以点化,以获得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法,这种任由驱遣、挥洒自如的辞令技巧源自卓越的语言修养,而典故的化用则显示了他深厚的文献功底和敏锐的识断。他说,他栖居湖畔时几乎没有丢过什么东西,唯一的例外是一本荷马史诗,至于下落,他说“它曾摆在我们营中的某个士兵面前”,这句跟上下文多少有点距离的表述让我们感到纳闷,殊不知,这句话是在化用中国的典故,其出典在东方典籍《孔子家语》中。这个典故既交代了事象,又因其内涵而隐隐地传递出值得揣摩的人生态度。

谐音、双关、原始义和典故活用等辞令技巧在《瓦尔登湖》中俯拾即是,乃至成了这部作品的一个鲜明特色,它为本书赋予非常别致的意味,同时也形成了翻译的巨大障碍。译者面对这种现象,在尽最大可能照顾表意的前提下进行了迻译,但终因英汉语言和中西文化的差异而无法尽行表现,所以,通过注释再现作品风貌成了不得已的选择,因为尽最大可能以译语传递源语的信息是译者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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