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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惝恍人生——穷斗 第三十九章

    时间:2013-04-17  阅读:次  来源:作者原创长篇小说  作者:海河水滴
    摘要:    夕阳映照着白雪,雪地泛着刺眼的光芒。太阳就要落山了。汪奉闻往食堂走去,他想着荀金生的未来,想着自己的未来,想着连队里所有知青的未来。未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第三十九章

    荀广才走到营部,觉得时间还早,就来到营部机关,找遍了所有办公室,也没见到张鸣贤的影子。他向值班人员打听了一下,人家很不耐烦地告诉他,说张鸣贤去N连抓典型了。他显得一脸无奈,来到转盘道右侧等客车。不到十一点的光景,从东方红公社开往绥滨的客车就到了,荀广才上了车,心里好不是个滋味,心里想咋也得让张鸣贤知道,俺儿子腿断了,她不能不管啊……

    张鸣贤回到了营部,团部宣传科的胡干事周玉英周干事已经等在那里了。几位一块在机关食堂吃完了中午饭,又都回到张鸣贤的办公室。胡干事拿出照相机,给张鸣贤摆了个姿势,张鸣贤坐在办公桌前,手握钢笔,两眼紧盯着一份红头文件;左手桌子上摆放着一套精装的毛泽东选集。咔嚓一下照完了相。胡干事说:“王政委已经把营部机关的事安排好了,一切工作都由杨立根副教导员安排。杨立根再次代理教导员。还有,团党委决定,要把伤残的荀金生调回一营,以此来显示你的革命爱情,来显示你扎根边疆的实际作为。”

    张鸣贤无话可说。他表示坚决服从上级组织安排,不打折扣。一切都安排就绪,便上了团部的吉普车,一路风尘,直奔鹤岗方向。到鹤岗后,司机把车开到了二师招待所。胡干事决定,在这住一宿,明天一早再敢往抚远建三江六师师部医院。周玉英说:“老胡,咱们连夜赶往六师吧,争取早一点把报道发出去。”

    “别那么着急。”胡干事右手推了推眼镜,“报道发出,得把荀金生安排好了之后。咱们还不知道荀金生同志到底伤成什么样子,还要看具体情况再定夺。”

    司机也说:“大晚上,路面不好,不好行车的。”

    张鸣贤没发表意见,心里一直想着,可怎样伺候那个不是个东西的残疾丈夫——

    开好了房间,司机和胡干事住一间;周玉英和张鸣贤住一间。

    睡前,周玉英一个劲地向张鸣贤询问,问这问那,没完没了。张鸣贤有点烦,但还是尽可能地不露出烦躁的情绪。周玉英对张鸣贤先前的典型事迹没亲身采访过,也没参与总结过,只是从材料中和报纸上知道的。这次,本来胡干事要借用N连的汪奉闻,让汪奉闻帮他报道。可汪奉闻眼下已经成了批林批孔运动中的反面典型了,成了孔老二在N连的代理人。这虽然让他很费解,可还是得接受当前的现实。于是他便把周玉英拉了进来。周玉英的文笔虽然远远比不上汪奉闻,可在团部机关里还可以称上为笔杆子。他了解,周玉英的想象力极强,善于编故事,有的没的她都能给你编出来,手里握着一杆生花的妙笔。在当时实在是难能可贵的。这次,王政委下命令给宣传科,一定把张鸣贤这个典型发扬光大,抓住荀金生伤残这一机遇,赋予张鸣贤这个典型以新的意义。宣传科科长把这项重大任务交给了胡干事。胡干事表示绝不辜负领导的器重和信任,一定一定领会好上级的意图,总结好典型宣传好典型。周玉英也表示,使出浑身解数,写出张鸣贤这个北大荒知识青年的典型形象,要让张鸣贤再度四海扬名……

    张鸣贤困了,她刚进入睡眠,周玉英又唤醒了她:“鸣贤,我问你,你真的爱荀金生这个贫农子弟吗?”

    “什么?什么啊!爱——爱——”张鸣贤在云里在雾里……

    周玉英笑了。“还是真爱情啊——”她也进入了梦乡。

    “呜呜呜——”坡下火车的鸣笛声把张鸣贤和周玉英同时给震醒了。也好,已是早晨六点多钟了,她们起了床,洗脸刷牙上厕所很是忙活了一通。等吃完了早饭,天已大亮。

    七点半,几位坐上吉普车,就朝六师前进了。吉普车开得挺快的,越过福利屯直奔富锦;沿着卧虎里山山下公路一直向东南开去。路面还算平整,颠簸得不算厉害。天气也挺好的,没有一丝儿风,零下十八九度,不很冷。公路两侧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刺眼的光芒。历经五个多小时的颠簸,快下午一点的时候,胡干事他们顺利地到达了六师师部医院。顾不得饥饿口渴,赶忙和医院取得了联系,讲明了意图,说明了来意。五十多岁的院长外科大夫郝亮亲自把他们领进了荀金生的病房。

    荀金生住在外科七号病房四床,对门左侧靠窗户。此时,他二目紧闭,仰卧在床上胡思乱想着。

    “荀金生!荀金生!”郝院长喊着。“你看看,谁来看你来了?”

    荀金生睁开双眼,用手使劲地揉了揉。他看见了,多久不见的老婆北京知识青年张鸣贤满脸堆笑地站在了他的床头。他激动了,他心花怒放了!他要蹦起来下床去拥抱她!“哎呀!”他惨叫了一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双腿从小腿下已经截肢了,他不能蹦了,他不能走了,他是个瘫子了,他成了典型的残疾人了!他苦苦地大叫一声:“老婆!我完了——”泪水夺眶而出。

    荀金生失去双腿的下肢,纯属意外事故。那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一个下午,连里派农工排的男同志归楞(把散放的圆木归摞在一起),有两个楞垛,一个在南,已经落好;一个在北,正在规制。圆木是东西摆向,两楞之间,仅存一米之空。三点钟休息的时候,荀金生自己仰面躺在了南面楞垛的底边,刚卷好一支旱烟,还没来得及点上,对面楞堆顶端的两棵搂粗的圆木瞬间滚了下来,还没等荀金生有啥反应,两棵圆木已死死地压在了荀金生的两条小腿上,他妈呀一声,旱烟卷落地,他昏死过去了。等人们把圆木从他的腿上搬挪下去,他的两条小腿和一双脚丫子都已经粉碎——送到师部医院,院长郝亮立刻给他做了截肢手术,命保住了,可是两条小腿一并一双脚丫子都丢了。连队之所以没及时给他的父母和张鸣贤打电报,一是不想让他的家人过分地担心;一是觉得连队有责任照顾荀金生。连党支部决定在适当时侯,再把真相通知他的家人,来商量荀金生今后的事宜。也巧了,荀金生所在连连长辛长和同志刚参加完师部的一个会议,顺便来看望荀金生,正好遇上了张鸣贤他们。张鸣贤他们来看望荀金生,而且还要把荀金生同志接回家去亲自照顾,这让辛连长万分感动也深感不解。辛连长四十多岁,是个大老粗,典型的山东棒子,说话直来直去。他跟荀金生说:“金生啊!你这老婆多好!闻名不如见面,你老婆不愧为全兵团的典型,思想境界就是他妈地比别人高。你小子有福气啊!好了,收拾收拾,跟你老婆回家去吧!”辛连长转过身来问张鸣贤:“保证一辈子都不把他甩掉吗?”

    张鸣贤苦笑道:“当然一辈子不甩掉他了。”

    “好!好!好哇!”辛连长用粗大的嗓门嚷着:“金生啊!你小子听清楚了吗?你他妈地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回家吧。等有机会,老子也去看看你。嗯,对了,你的调转手续,回头我让文书给你办就是了。你先回家,手续不急。在哪儿也是工伤了。”

    胡干事紧抓镜头,喀嚓喀嚓的忙着照相;周玉英也不管辛连长的话粗不粗,一个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至于这一情景怎么写,周玉英已心中有数。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其实荀金生住院也没什么东西,也就几件用来换洗的内衣内裤,团吧团吧塞进了黄挎包里,也就齐了。胡干事小声对张鸣贤说:“你把荀金生背上吉普车,我来照相。”张鸣贤明白,这也是摆姿势。她半蹲在荀金生的床前,“金生,我背你上车——”

    荀金生的双手分别搭在了张鸣贤的左右肩膀上,张鸣贤用力起身,荀金生便趴在了张鸣贤的背上,张鸣贤双手紧紧地兜住荀金生的屁股,迈开步子,向医院的门外一步一步走去。胡干事喀嚓喀嚓地连续抢着镜头,照啊照啊……周干事也不顾天冷动手,用嘴不断地哈出热气吹着钢笔头,不停地写啊写啊……

    辛连长对胡干事说:“吃点饭再走吧!”

    “不用了!”胡干事坚定地回答:“赶路要紧!”

    辛连长说:“那你们就他妈赶路去吧——”他望着远去的吉普车,心里暗骂道:“这他妈地唱的是哪一出啊?张鸣贤是真傻还是他妈地装傻呢——”

    荀广才没出过远门。在营部上了客车,下午三点到了绥滨县城,一下车,他就蒙了,转向了,东西南北辨不清了。他问车站服务员,还有开往鹤岗的车吗,人家告诉他,没了。他又问人家啥时候有,人家不耐烦地告诉他,明天早晨七点半。他一下子就傻了。“这可咋整啊,得在这等一宿啊。”他又憨皮赖脸地问一个服务员,这屋里可以住下吗?人家狠狠地白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大车店啊!四点半候车室就关门了,你快找地方去吧!”老荀广才揉了揉那双红喇吧唧的眼睛,悲怆地自语着:“俺可住哪呢?俺可上哪住呢——”

    一个要锁门的四十几岁的男服务员,看着荀广才那副熊样,觉得怪可怜的,就告诉他:“出了车站大门往西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北走,不远,就是大车店,你可以住大车店的。”

    “同志——”荀广才低声下气地说:“同志,俺,俺不知哪是东西南北了。你行行好,把俺送到大车店。你看中不?”

    “行行行!”男服务员说:“走吧!”男服务员锁上候车室的大门,领着荀广才,把他送进了大车店。荀广才一步一问地,来到登记室,服务员看了看他的边防证,然后照章写完了荀广才的姓名、性别、居住地,出身、年龄、政治面貌……之后让荀广才交钱。荀广才交了一元钱,心疼地他差点没流出眼泪。他问道:“同志,俺住哪啊?”服务员很客气。“跟我来!”顺着走廊过道,走了不远,就见左侧有一个门开着,白烟缭绕往门外飘着,拌着白烟,噪杂的喧哗声也灌进了荀广才的耳中。走到大门跟前,服务员用手往里一直,“就这里,进去吧,找一个没人睡的地方就行了。”服务员走了。荀广才走进屋里,瞎么合眼地总算看清了,屋里通条对设两铺大炕,每铺炕上能睡四十个人,两铺炕能睡八十来个人。现在屋里已有五六十人了,大都是各公社各生产队牛、马车的老板子。眼下正是送公粮的日子,大车店几乎日日满员天天客足。这屋里,打扑克的,大声唠嗑的,哼唱样板戏的,抽旱烟的,抠脚丫子的,擤鼻涕的,吐粘痰的,坐在炕上三五个人吃着猪头肉喝白酒的,打饱嗝的,放响屁的……把个屋子搅得个昏天暗地,乌烟瘴气。荀广才进到屋里,根本没人搭讪他。他小心翼翼地向炕稍处走着。他走到了火炕的尽头,站了下来。他这会也不向人询问了,在南面的紧炕稍靠墙处,也就是南炕的最末铺,他把黄挎包放在了铺上。此时他饥肠辘辘,想吃东西了。可上哪吃去呢?他很为难。算了吧,忍一宿吧。他也没有手表,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反正外面已经黑了下来,屋里房顶上两个电灯泡子已放出了灰暗的光线。他知道天黑了。他很疲劳,便和衣钻进了被窝,闭上眼睛,任凭屋里如何喧闹如何气味浑浊,他想着吃饭,想着断了腿的儿子……疲劳战胜了饥饿,老荀广才睡着了,不时地也打起了呼噜。约莫半夜两多钟,他一下子醒来了,一骨碌爬起来了。使劲揉揉眼睛,看见昏暗的电灯光下,还有五六伙人在打扑克。他下了炕,问旁边一伙打扑克的人几点了,唉,没有一个戴表的。有一个五十多岁的马车老板子跟他说,大概两点多钟吧。荀广才便又上了炕,重又钻进被窝。这下他可睡不着了,心里是乱七八糟,一会想这,一会想那,想来想去,又想到了儿媳张鸣贤,这算咋回事啊,还算是俺儿媳吗?名誉上是,实际不是了。可她出名,全是沾的俺儿子的光啊!没有俺儿子,她咋能当上啥典型啊。俺他妈的也不是傻子,这回她要是不管俺儿子的事,俺非上团部找领导说道说道不可……他妈的非想个办法把你张鸣贤搞臭不可……想着想着,他又骨碌一下爬出被窝。见还有那么几伙人依旧打扑克,于是他又去问那个五十多岁的马车老板子。这老板子显出不耐烦的神色,没好气地问他:“你有啥事啊?咋老问点儿?”

    “俺要赶去鹤岗的汽车。”荀广才毕恭毕敬地回答。

    这个赶车老板向其他五个打扑克的人使了个眼色,大伙明白了,是要耍戏耍戏跟前这个老家伙。便异口同声地说:“你快去汽车站吧!闹不好早都发车了!”

    荀广才一听大伙这么说,可真着急了。“不是七点半发车吗?现在有七点半吗?”

    “傻佬哥——”五十多岁的车老板子瞥了荀广才一眼。“现在已经七点了,你还得走一会不是?快去赶车吧!”

    荀广才二话没说,拎起炕上自己的那个黄挎包,就往大车店的门外走去。外面黑咕隆咚的,他稳了稳神经,辩了辨方向,依旧有些发蒙,可仔细看着路径,并不复杂,一条道往前走,左拐就到了。他打定主意,终于走到了汽车客运站。你也别说,车站候车室大门早就打开了。他走了进去,看见里面还真来了不少人。一打听,人家这些人都是去东方红公社的,四点半发车。何况这会还不到四点半呢。荀广才觉得那个车老板子实在可恨,咋就跟俺他妈地撒谎呢!太不是东西了。可他又一想,也好,早来总比赶不上车好。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坐在了长椅子上,安心地侯起车来。不一会他又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打起盹儿来了。

    “去鹤岗地买票了!”一个男服务员大声地在候车室里吆喝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生怕车站里的人听不见,耽误人家上车。听见喊声,人们呼呼啦啦地冲向了卖票窗口。荀广才也不示弱,排了个第六名。买上了车票,不一会就检票上车了。还好,对号入座。荀广才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刚坐下不一会,就发车了。他饿啊,昨天中午没吃晚上也没吃,咋整?挺着吧!汽车离开绥滨大约快两个小时的时候,停在了公路边。司机喊道:“十四团到了,路边有厕所,大家赶紧方便!”呼呼啦啦,人们赶紧下车,跑进路边的厕所。十几分钟的功夫,人们都回到了车上。荀广才太饿了,他不能找点啥东西填填肚子,可上哪找啊?他坚持着。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汽车终于开到了鹤岗火车站。荀广才下了车跟随着大伙进了车站。他问人家哪有卖吃的地方,有人指点给他。他走到售货亭跟前,急不可待地买了四个面包,又麻溜地狼吞虎咽起来。在别人的指点下,他买了张去佳木斯的火车票。不大工夫,上了火车,车就开动了。他想着,到了佳木斯可又咋走呢?他有些犯难。可他又一想,也没啥,不就是勤打听点就得了吗。过了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荀广才走出了佳木斯车站。嚯!广场上矗立着毛主席的雕像,真高大啊!他仰视了好一会。这才想起询问咋去六十一团。问了十几个人,总算问明白了,顺着广场路往前走,右一拐,就是长途汽车站。老荀广才顾不得看景,忙忙如赶奔火场。还真行,去往六十一团的车刚要发车,他可算赶上了。上车补票,后面还有几个空位,他稳稳地坐了下来,喘了几口大气,心总算踏实了下来。盼啊盼啊,从天明到天黑,足足在路上又颠簸了四个多钟头,才算是到达了六十一团团部。天已经是黢黑了。荀广才也不知道是几点几分,只是估计不早了。在好心人的指点下,他住进了团部招待所。他问服务员,三连怎么走,离团部有多远。服务员都一一地细细地告诉了他。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他就步行出发了。三连在团部的正北,离团部四十几里路。他甩开大步,朝正北方向走着。是个晴天,不算太冷。他把头上戴的狗皮帽子的两个耳朵卷了起来。中午时分,他到了三连。三连辛连长是昨晚上回到连队的。他把荀金生受伤的情况治疗的情况都一一地向荀广才做了介绍。最后才告诉荀广才,荀金生已经被张鸣贤接回去了。听完了这些,荀广才松了一口气。辛连长在大食堂为荀广才安排了酒席。下午三点,辛连长派连里的四轮拖拉机把荀广才送到了团部。又过了两天两宿,荀广才安全地回到了N连。

    胡干事周干事一路伴着张鸣贤和荀金生直接回到了一营。和营部机关的领导商量研究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把荀金生送回N连。事不宜迟,胡干事齐持咔叉照了好几张;周玉英哗啦哗啦又写了好几篇文字。他们的跟踪现场采访任务完成了。胡干事说:“N连,我们就不去了。我们马上回去,争取下周见报。”胡干事周干事坐着吉普车一溜烟儿回团部了。张鸣贤派司机用营部的吉普车把荀金生送回到了荀广才家中。之后,也一溜烟儿地回到了营部。

    荀广才回到家中看着荀金生躺在了自家的炕上,心里很是纳闷儿。问道:“金生啊,这是咋回事啊?”

    “俺他妈地也不知是咋回事。”荀金生一脸愁容。“稀里糊涂地俺就被张鸣贤接回来了——”

    “咋整地啊!”荀广才急了。“她是你媳妇,她不管你啊?”

    “啥他妈俺媳妇啊!扯谈!俺他妈地也没傻到实心的程度——”他从嘴里吐出一团旱烟。“他们又拿俺当猴耍了,借着俺,她张鸣贤又要四海扬名了!真他妈的不要脸!”

    老荀太太流着眼泪。擦了又擦,擦了又流,无话可说。荀金生的姐姐姐夫也都在这里,两口子说不出啥来,只是低着头像是想着啥心事。憋了好一会,姐姐才说:“完了,俺弟这回算是成了废人了。爸妈的年龄越来越大,俺们又要上班干活,这往后,俺弟可咋整呢?”

    “咋整?咋整?”荀金生火爆脾气又上来了。“大不了俺他妈地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荀广才揉着红肿的眼睛。“你啊!还真他吗地不如死了算了!辛连长都说了,你他妈地自个找死,谁都不在木楞中间歇着,偏你躺在那儿,你不是找死你那是干啥啊?咋就不一下子把你砸死呢?砸死了倒省你妈的心了!”

    “你消停一会吧。”老荀太太劝着荀广才。“别说那些马后炮的事了。咋整也得活下去不是?咋整咱儿也算是工伤不是?日子总得过,咋也得往下活啊——”

    “活!活——”荀金生嚷了起来:“俺他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张鸣贤心咋这黑!”

    荀金生的姐夫说话了:“啥事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还不是自找的。这事啊,依俺看,根本不赖人家张鸣贤。从一起根儿,咱们家就错了,你和咱爸图希人家是城里人,死乞白赖地要娶人家。娶回家了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搁谁身上,谁又受得了啊!再说了,你砸断腿和人家又有啥关系,八杆子打不着的事。行了,别闹腾了,听天由命,爱咋咋地吧。我和你姐常过来照看照看你,平时就由咱妈照看着你得了。”

    一阵静默,几声长叹。荀金生紧闭双眼。突然,他猛然坐起,双手使劲儿地拍着土炕,大声骂道:“刘天任!我操你八辈祖宗!都是你出的鬼主意,让俺娶张鸣贤当媳妇——”

    安顿完了荀金生,张鸣贤稳下心来,她要领导全营干部战士,把批林批孔的运动深入细致地开展下去。这一天,早晨刚下完雪,世界一片洁白。张鸣贤很早就起床了。吃完早饭,刚一上班,她就以第一把手的的身份,让杨干事拟订了一份通知,让各连指导员务必在明天上午九点前到达营部,参加批林批孔阶段汇报会议。十点钟的时候,通知刚刚下发,张鸣贤就接到了团党委组织部的命令:任命张鸣贤同志为一营副教导员,杨立根担任教导员。张鸣贤很有些不理解啊,于是她打电话给王政委,王政委告诉她,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党叫干啥就干啥。王政委说,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到兵团各地做报告,宣讲她再立新功的先进事迹。经王政委这么一说,张鸣贤彻底明白了,不让她担任一把手,团首长是对自己有着特殊器重的——她又要周游兵团甚至全国了——我是典型啊——典型究竟是什么人啊……

    这一天,杨立根取消了张鸣贤下发的通知。这一天,张鸣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着事情。

    这一天全团有线广播早晨中午和晚上都在反复播放着周玉英写的通讯报道:革命爱情闪金光,扎根边疆立新功——记兵团青年标兵张鸣贤的新贡献。

    这一天N连人极为关注周玉英写的报道。

    这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兵团战士报全文发表了周玉英的报道,在头版头条,整整占了一个版面。十三日,寒风凌冽,冷气逼人。团党委召开了知识青年扎根边疆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团部俱乐部大礼堂坐满了人。来自各个连队的青年代表八百多人。会议上,张鸣贤唱主角,她的发言整整用了一百二十三分钟。这发言稿是周玉英写的,主要讲述张鸣贤誓死扎根边疆的先进事迹,讲述张鸣贤如何在砖瓦窑地拼命干活;讲述张鸣贤如何大胆杀猪;讲述张鸣贤和荀金生同志的革命爱情,讲述荀金生成了残疾人后,张鸣贤如何百般照顾荀金生,如何不离不弃……只听得与会人个个心浮气躁,厌烦又不敢声张;反感又不能发泄。更有假意唏嘘流涕,强装着被感动至极。会场上,一个领喊口号的哈市青年不时呐喊着:向张鸣贤同志学习!向张鸣贤同志致敬!扎根边疆干革命!海枯石烂不变心……至此,会场上也很显示了张鸣贤的感召力。至此——张鸣贤,作为知青典型,又一次被推向了全兵团,推向了全国……

    兵团司令部十八日发来通知,张鸣贤同志于本月十九日参加兵团知识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并在大会上作宣讲报告。团党委对此万分重视责成宣传科务必在张鸣贤参加会议之前,将其报告进行修改,务必做到既精炼又感人。不用说,团党委政治部的某些领导认为张鸣贤的这个发言稿有些冗长,远远不如她进京汇报的那份发言精炼,尽管也不时地唤起掌声。十三日当晚,宣传科长重新组和写作班子,对张鸣贤的报告进行修改。一稿两稿三稿,还是没通过。宣传科长很是着急。十五日上午,第四稿修订完了,呈报政治部审查,又被打回来了。这可难为了宣传科长。胡干事说:“咱们还是把N连的汪奉闻请来吧,交给他,一准能成。”

    科长说:“老胡,你是不是想让我犯错误啊!一个孔夫子的代理人,我怎么敢使唤他!亏你讲的出来,要能用,不早就使用了吗!”

    “你要是相信我,就让我跑趟N连。”胡干事蛮有把握地说:“把稿子给我,最迟明天上午我就赶回来,保证一下子定稿。对了,科长,这事还得这么办,你照常领着周干事他们改稿子,别让他们知道我去哪儿了。”

    科长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叮嘱说:“老胡啊!可别生出什么是非来啊!快去快回!”胡干事带上稿件,坐上吉普车就上N连了。

    快中午的时候,胡干事到了N连,他早已知道汪奉闻回农工班劳动了。胡干事进了连部,没人。顺便进了财会室,屋里只有欧佳云坐在那里写着东西。胡干事不认识欧佳云,当然,欧佳云更不认识胡干事。见胡干事推门进来了,欧佳云警惕地站起来,立马盘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团宣传科的胡干事,我来找汪奉闻。”

    “找汪奉闻干啥?”

    胡干事看着眼前这个长脸女子,打心眼里往外讨厌。“你别罗嗦了,知道他在哪儿吗?”

    欧佳云白脸变了红脸。“他在水利工地,在畜牧排东南蜿蜒河里挖河泥呢!”

    胡干事没再言语,扭身走出财会室,上了吉普车,直奔蜿蜒河工地。

    工地上龙腾虎跃热火朝天。挖的挖,抬的抬;装车的装车,卸车的卸车。红旗招展口号连天。胡干事让司机把车停在了畜牧排,下了车直奔工地。汪奉闻正在和另一名小伙子搭档用大柳条筐往河沿上抬河泥。棉帽子早就摘掉了,头发上冒着热气。胡干事没直接来找汪奉闻,他先找到了连长袁释怀和指导员青显国,把来意说明。

    “行!行!行!”袁释怀连连答应。

    “可以!可以!可以!”青显国连连同意。“我这就叫奉闻去!”青显国立马把汪奉闻叫到了胡干事跟前对胡干事说:“老胡,有什么事情,你就直接分配他吧,我和老袁就不陪着你了。”

    “好的好的。”胡干事说:“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胡干事和汪奉闻寒暄了几句,就切入了正题。汪奉闻苦笑着说:“胡干事啊,您还真信任我。行!送饭的都来了,您就在工地上吃中午饭吧。完后咱就改稿。”

    在工地上吃完了中午饭,汪奉闻没回连队,在畜牧排的男生宿舍里,他把张鸣贤的讲稿改写完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胡干事满脸堆笑,把稿子放进了黄色假军用挎包,上了吉普车一溜烟地赶回了团部。

    王政委正焦急地等着他回来呢。“怎么样?改好了吗?”

    “好了!”胡干事得意地回答。

    “这样吧,都去吃晚饭。”王政委吩咐道:“吃完饭,都到小会议室,把张鸣贤也叫上,一块审稿。”

    稿子顺利通过了审查。王政委特别高兴。“这样一讲,才真是有滋有味,很感动人,又不俗,一句话,打动人心啊!”

    会场上人人附和,一片叫好声。

    其实,汪奉闻很轻松地对原稿进行了修改,大量地使用短句,适当地运用了反问句,兼用反复排比句式,在叙事的基础上,恰到好处地议论抒情,以此渲染讲稿的情感气氛。把两个小时的讲稿,压缩到了四十分钟。

    根据讲稿的风格,张鸣贤已经感觉到汪奉闻的语言风格。她问道:“王政委,这次修改,是谁的主笔啊?”

    “写作班子集体修改的——”王政委笼统地回答。“谁主笔无关紧要,关键是讲稿要有吸引力。这份稿子有吸引力。有说服力!张鸣贤同志,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而是整个X团的指战员!你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荣誉是集体的,典型是全团的!全兵团的!”

    “我记住了!”张鸣贤憨声地答道:“请首长放心,首长指示,我永远牢记心间!”

    张鸣贤就要到佳木斯开会了。明天就要出发了,她睡不着了。她反反复复地背诵着讲稿。她真想让汪奉闻再来指点她讲演的手势动作,也真的向团首长提出过这个要求,可都被否决了。这使她感到很窘迫。十一点多了,她终于在招待所25号房间里睡着了……

    周玉英周干事也没睡好觉,她一直在想,张鸣贤做报告该不该把荀金生带上,如果带上荀金生,张鸣贤的报告将会更精彩吧……对!都十点多钟了,她给王政委打了电话,向王政委提出了这个建议。你别说,王政委很是同意,并在电话里赞扬了她。王政委怕耽误明天出发的时间,连夜派车到N连把荀金生接到了团部,安排荀金生住进了招待所……

    十八日,早晨,老天下了一阵小雪,只那么一会儿,天就晴了。在招待所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张鸣贤看到了荀金生,她一下子懵懂了:他怎么来了?周玉英走过来向她做了全面解释。团党委责成办公室,专门给荀金生安排了两名男服务员,在会议期间负责照顾荀金生的日常生活。张鸣贤看了一眼荀金生,没吱声。荀金生也白瞪了一眼张鸣贤,暗暗骂道:“你个王八蛋,又耍戏起老子来了……”

    兵团司令部租借了佳木斯市一座影院作为会场,布置得很庄严。当张鸣贤进入会场的时候,口号声便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向张鸣贤同志学习!向张鸣贤致敬!听毛主席的话!扎根边疆志不移……

    张鸣贤坐在了主席台上。荀金生被安排在了主席台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鸣贤。

    大会开始了。政治部汪主任主持会议。他哇哇地讲了一通后,就宣布张鸣贤做讲演报告。张鸣贤显得特老练,没有一点拘谨。有声有色有板有眼地做起了报告……荀金生纹丝不动地坐在台边的轮椅上,眼睛不再紧盯张鸣贤,而是耷拉着脑袋,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了。

    张鸣贤的报告感动了会场上所有的人,一个个唏嘘流涕,动了真情。荀金生抬起了头,会场上,人们擦着眼泪,目光不一而同地投向了荀金生,那目光有怜悯,有羡慕……

    张鸣贤行程报告安排得满满的:一师、二师、三师、四师、五师、六师;在本兵团做完报告后,便去新疆石河子,云南西双版纳。等明年三月份才能回来。不用说,荀金生得一直跟着张鸣贤走南闯北了。“唉,整天地好吃好喝,又有人伺候,啥也不想了,活一天乐和一天吧——”至此,荀金生随遇而安了。

    都说时光如流水,这话是真理啊。这不,一晃,张鸣贤东西南北地转了一圈儿,连同荀金生回来了。回到了一营,张鸣贤还当她的副教导员。荀金生可就惨了,被打发回到了N连父母家中,过上了愁苦的日子。这一天,三月二十日,汪奉闻听说荀金生回来两三天了,心里便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帮助张鸣贤整演讲材料,应该是助纣为虐啊……想到这些,他心头一阵阵好不是滋味。下午下班后,他从场院直接到了荀广才家,他也不知道他自己要到人家家里干嘛,安慰安慰荀金生?看看荀金生痛苦到了什么程度?告诉荀金生张鸣贤那讲稿是自己修改的?帮助荀金生设法解脱痛苦?走进荀广才家里,他眼前一片茫然。荀金生的母亲正在做晚饭。“小汪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吧!”徐老太太放下手里待往锅灶里填送的玉米秸,站起身来,连连让座。汪奉闻同徐老太太一块进了里屋。荀金生在屋里已听到了汪奉闻,看见汪奉闻,他主动打招呼:“来了奉闻——你看看俺——”

    汪奉闻显得很尴尬。“金生,还好吧?”

    “好啊好啊!”荀金生抹了一把眼泪。“俺他妈地好到站不起来的的境地了!”

    汪奉闻也揉了揉流着泪水的眼睛。“您这事儿——您这事儿,我觉得张鸣贤有责任照顾您的!”说完这句话,汪奉闻觉得很痛快。

    “她照顾俺?”荀金生瞪大了眼睛,“她她妈地领着俺四处宣讲,俺他妈地生生地被他当猴耍了!俺他妈地就是她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

    汪奉闻心想:“这大脑袋倒是认识上去了。”便旁敲侧击地说:“你啊,就是张鸣贤的一架梯子,您要一撤梯子,张副教导员,立马就要摔倒地上的!”

    荀金生抽着旱烟,翻瞪着眼珠子。没吱声。徐老太太说:“小汪啊,今晚就在这儿吃吧。一会儿,金生他爸就回来了。你们啊,一块喝几盅。”

    “不!谢谢大娘!”汪奉闻道着谢,告辞说:“我今天就是来看看金生。金生啊,多保重啊!大娘!金生,我回去了——”

    “俺送不了你了!”荀金生大声喊着。徐老太太把汪奉闻送出了院子。

    夕阳映照着白雪,雪地泛着刺眼的光芒。太阳就要落山了。汪奉闻往食堂走去,他想着荀金生的未来,想着自己的未来,想着连队里所有知青的未来。未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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