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会员中心 | 我要投稿 | RSS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原创小说

少年废材

时间:2018-07-19 10:22:05  来源:中国文学网  作者:蒋玉龙
第1章  短暂的幸福,悲伤成河
   
    
    这个春天风未暖花未开时,废材他老爸老费的哮喘已经喘到了生命的尽头。

    和所有的回光返照没有什么不一样。这天,老费起床后就腰不弯,胸不闷,肺叶不扯风箱。十几年的老毛病一样不见了,老费在清晨的阳光里气定神闲,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老费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叫老费牵肠挂肚的就是儿子废材,废材苦啊,打小就没了娘,十二岁上就能替老费扫马路了。一个屁点的个子,只有大扫把一半高,起早摸黑,一年一年又一年,春来了秋去。

    于是,就朝如青丝暮成了雪,苍老了记忆。
    
    老费很伤感。
   
    这个清早,老费出了家门。街坊四邻打着招呼,老费久不见阳光的脸上惨白里努力的堆积着笑容,老费知道这是自己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记忆了。

    不为自己为废材,他也必须努力。

    也是这个上午,老费的笑容象一抹和煦的阳光穿过老西街的大街小巷,成为这个春天最紧张的一道风景。
    许多人都看到了这道风景以及这道风景引起的纷杂议论。
    米线店的老温说,老费精神了,难得难得,有几年没见了,记得那时候我头发还是黑的,如今半白了。
    彼此彼此,你看我这发,苍山如雪啊!老费挺感慨,难得拽了回斯文。


    这句拽斯文听在四丫妈耳朵里,顿时感慨良多。
    曾经沧海难为水,作为多年前桑树洼街的一枝花,四丫妈无法不感慨,人生苦短呀!如今家里养成了四朵牡丹花,而自己却眼见着就人老了珠黄。
    往事如风,怎能够一个沧桑了得。
    这个清晨,徐娘半老的四丫妈眼眶里噙着一泓热泪,一碗米线吃的愁肠百结,食不下咽。临走时碗里的一撮米线还剩大半。
    咋啦?卖米线的老温说,没胃口吗?是不是偏咸了。
    没有。四丫妈说,老温,你说老费这个样子,是不是……
    同一个老西街的街坊,老费的这个哮喘没人不清楚,老温低头想了想说,哎!老费命苦呀!可废材那孩子更苦。
    一家子苦命人啊!四丫妈想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咋把那么多的苦难都给了老费这一家哩?

    
    废材这天中午回到家,看着桌上的热饭菜,第一次耳畔没有了犹若拉扯风箱的哮喘声,废材很惊奇,这个经年不变的家庭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种变化让废材一时无法适应。
    老费从屋里出来,面容慈爱,手掌拂过儿子废材的头顶时,老费忍住了眼泪。对于儿子老费内心愧疚,他不知道该怎样来表达这种情感。
    爸!你做的饭?抄的菜?
    老费点点头。饭桌上除了一碗不加配菜的红烧肉,一盘蔬菜外,还有一碟老卤味的鸭肝。
    这三样菜在老费家能算一餐年夜饭了。
    爸,你不喘了!废材心情从来没有如此的愉悦,这天的午饭,废材吃了三大碗,满嘴油光,菜色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这是废材最幸福的一个中午。
    春天的脚步已经走在窗外,空气里也隐隐传来了远山的草木芬芳,这是一个幸福和阳光同在的春天,这也是一段贫困家庭最美好的幸福时光。

    可一切都太短暂。即便是这种转瞬即逝的幸福感。
    
    废材这个下午上学前经过老费的床前,熟睡中的老费呼吸绵长安详,废材把灌在热水瓶里的中药轻轻地放在了床头,废材想老爸的哮喘不喘了,在吃几副药,老爸就健康了。

    废材的脚步轻快,那天废材的眼里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天空很蓝,白云悠悠。
    田野很广袤,河水很明净,废材的心很纯粹。


    没能想到这幸福的一天也成了最悲伤的一天,这一天老费安详离世,他再也不用哮喘了。


    黄昏里的老西街阳光才走,暮色把弄巷口的一盏盏浑灯点燃,在别人家的炊烟和饭香菜飘起的时候,老费家的幸福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进行时。

    这晚,废材内心宁静。他用一条雪白的毛巾开始给老费拭擦身体,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废材觉得两只手臂有了酸麻后,他给老费换上了新衣。
    这套新衣存放了很多年,或许只有离世的老费才能记得这套新衣的由来。
    与新衣相比,苍山皓雪的老费躺在药味很重的白布单下就显得格外的枯槁。久病成良医,说的不是老费,老费身前没能给儿子留下点什么,死后也没有。

    或许,唯一留下的就是这短暂的回光返照,被儿子废材记忆一生的这个幸福中午。
    
    没有想象中的嚎啕痛哭,也没有过多的悲伤,和以往的日子一样,废材收拾干净了老费后,开始收拾自己。
    盆里的清水刺激了足底神经,这个面容菜色的瘦小少年感觉出了饿,很饥饿。
    然后,开始进食。
    菜是半碗凝成了油脂的红烧肉,饭是午餐剩下的半碗剩饭。厨房里的灯光恍惚,夜色在别人家的窗口宁静。
    废材大口的进食,红烧肉在没有了午时的那种幸福感觉,甚至不及中午餐桌上的那盘蔬菜爽口,耳畔再也没有了那种犹若拉扯风箱的哮喘声了。

    生命里最重要的这个人走了。

    一颗泪弱显迟钝的落入碗中,落入那已凝成了油脂的红烧肉中,然后是另一颗。许多颗泪在油脂的碗里汪洋成一片海。那是一片咸海。  
    这个生与死无需对话的夜晚,没有红烛焚香,没有燃鞭和哀乐,甚至没有守灵者的哭泣。只有一碗汪洋成海的泪,只有那单薄到孑然的身影投射到窗口。

    寂静里无声无息,寂静里形影孤单。

    午夜的寒气流淌,宛如形质,却又宛如一束穿街走巷的烟雨。在这个原本悲伤成河的子夜,废材把自己坐成了一尊佛龛里的石像。
    

    这一夜没有月光,这一夜的地也未凝结成霜。


    但,这个夜晚老费家的灯光一直照到了天明,直到鱼白色的天光把窗前地上方格似的灯光隐去后,新的一天来临了。
  
    废材该如何去面对,又该如何的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呢?


第2章  老费的丧事
   
 
    在老费床头静静待了一晚的废材在清晨第一道阳光映上窗口前,起了身。
    在静默里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身体里的那种麻木僵硬开始缓解苏醒后,废材说,爸,今天我送您老走!

    白布单下的老费安静祥和,没有了往昔那犹若抽拉风箱似的呼吸声了,天花板低垂的厢房里依然恣意流淌着药的味道,这种味道深入骨髓,十几年的药,让老费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药的气息。
    
    这个清晨,废材以一种与年龄极其不相忖的冷静走出家门,阳光在弄巷的屋顶上舔舐着湿意,废材的脚步不见沉重也不见轻快,与往常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在弄巷口的小店里,废材要了一扎香,一捆焚香纸,然后是十挂百响的燃鞭。
    店主很惊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拿燃鞭的时候才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啦?废材!也不到清明,你买这些干嘛?
    给我爸买的。废材付了钱,几张小额的钱钞,废材点的很仔细。
    给你爸买这些干啥?废材,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给叔说说,咱们邻里街坊的,叔打小看你长大。
    我爸死了。
    废材把东西拢一堆,他准备一起抱回去。
    什么?等等。店主第一感觉是这孩子吃错了药,昨天老费还好好的,看着气定神闲。第二感觉是震撼,极度地震撼。这要是真的,这孩子得受多大的刺激啊,要不就是脑袋瓜子短路了。毕竟父子俩相依为命,情感在哪里,爹死了,儿子能淡定到这种程度,店主是真没见过。
    昨晚死的。废材说,叔,你给张大点的报纸吧!东西多了我不好拿。
    你等会!店主终于反应过来了。那时候,能开店做点买卖的,脑子都是活络人。
    店主给废材包燃鞭的时候把一对红烛塞纸包里了,废材想自己没要这个,但红烛真用的上,我咋把它忘了哩!?
    
    废材再次伸手掏钱时,被店主按住了,店主说,不值几个钱,你别掏了,街坊邻里的,有事你招呼一声。
    废材点点头,没开口说谢,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废材觉得有些晕虚。


    废材不知道等他回到自家门前时,老费的死已经传遍了整条平头里弄。

    
    废材准八点出的门,左臂上缠着黑纱,放了一挂响鞭,半地残红里,他去了居委会。
    老西街的居委会离废材家不远,简单的一个小院,围墙不高,两扇木质门,年代久远。
    居委会主任莲二妈不在,莲二妈家二闺女生孩子,她请了假在医院看顾。
    接待废材的是个干事,年岁不小,一脸和气。
    有事吗?老干事认得废材,一个老西街的几乎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法不熟,一张眼,他也看见了废材臂上缠绕的黑纱。老干事目光犀利,经验老道,之所以开口问,完全出自习惯。
    我爸死了。废材说,我想要辆车,送火葬场。
    
    竟管看出来了,但真等废材开口,老干事仍是被深深地震惊了。
    老西街故去的人多了去,一年总能遇上几回,多半哭天抢地,要不就是蛮狠不讲理的。死者为大,到不是老西街的人有多难缠,只因为风俗如此。但象废材这样的,老干事还是第一次见。
    那份年青,那份与年龄极不相忖的冷静,隐然叫人内心有点发怵,同时也令人心生出怜惜之情。

    老费生前不人物,死后也没人物过。
    一家子除了儿子废材几乎啥人也没有,至少在老西街人眼里如此。
    
    行!老干事答应的很爽快,这种事一般情况下没不爽快的,要不会被人戳脊梁骨。更何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顺当当地比啥都强不是吗?
    再说老干事动了怜惜,全老西街人都知道废材苦,苦得跟黄莲没啥区别。
    几时要车?老干事说,我好提前安排!
    就今天。废材说,越快越好,现在最好。
    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老干事此时的心情了,一个老西街的谁不清楚谁,何况这孩子一直都有废材之名。人的名字能起错,绰号却一定不会。
    老干事想不通很废的废材,咋死了爹后变样了。这个样就算是一般的大人也不定能做到。


    废材做到了。十七岁的废材在这个春天风未暖花未开时独自一人把老费送去了瓦斯岭的火葬场。
    一炉烈焰,老费化成了一捧白灰,几根枯骨。
    一只方匣装载了老费的一生,也装载了这个世间的人情冷暖。
    
    陪废材来火葬场的老干事抹了把眼泪,这把泪不是为老费,而是为这个孤苦伶仃的少年流。
    竟管这天的废材表现突出,但依然有些事是他这个年龄的人无法涉及得到的。
    出于怜惜出自发自肺腑的同情,老干事说,刨除火葬费,车费就算了,你家的情况特殊我给主任说说免了。丧葬费还能余些,过两天等主任回来了,你上居委会去领,找块地把你爸葬了吧!入土为安。
    老干事的话,废材听进去了。这一次废材没忘了谢谢。
    啥也别谢。老干事说,都是份内的事,要谢你得谢谢政府。
    
    废材此时自然没有谢政府的觉悟,不过后来更没有了。
    象老干事这种人毕竟已经不多,时代在变,人在变,觉悟也在变。

    废材这天拒绝了老干事的好意,他没有坐车回老西街。而是徒步步行。
    对于废材的选择老干事很是有些不解,他无法理解徒步对此时的少年来说存在着什么样的意义。
    其实,废材也不理解自己的选择。一切出自本能,出自对情感的需要。

    从瓦斯岭到老西街二十余里,背着用外衣缠裹的骨灰盒废材迎着西去的斜阳,迎着暮色山林的晚风,迎着远方暗黑之中透出的点点星火,一路昂首挺胸,大刀阔斧。
    他忘了什么是遥远,也忘了什么是疲累饥渴,甚至于悲伤。
    无数颗豆大的汗珠随着他的前行随着身体的摆动不断的生出又不住的挥撒出去,直至汗水挥尽,盐渍生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脱水,也不知道脚底的鞋底已经开口,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去想,意识里只剩下了走,不停的走,直到路的尽头……

    
第3章  我成孤儿了


    等发小刘鸡毛得知老费死了的消息时,已经是这天下午四点的光景了。
    刘鸡毛大吃一惊,这个惊不是老费的死,而是废材竟然没跟兄弟们知会一声。愤怒中的刘鸡毛摔了手中的豆奶瓶,瓶子“咣”的一声碎在水泥面上,一地白浆和玻璃。
    花城的眉峰皱紧,抬头纹拧成了一团。
    废材这事做的不地道,太伤兄弟感情了。与一年前相比,十六岁的小马成熟了很多,性子也变得极为清俭,许多事小马能静下心来想一想。

    刘鸡毛的这顿火,并非没来由。

    咋啦?刘鸡毛他哥哥刘文明晃着八字脚从书店里赶出来说,鸡毛,你犯啥浑呀!咦!你咋把瓶子摔了。
    你别管,没你事。刘鸡毛内心忿怒,说话自然没了轻重。
    去!你跟谁说话呢?小马拽了刘鸡毛一把,别气了,这是你哥!

    刘文明很是有些郁闷,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俩感情打小里却不是一般的好。象这样使性子刘鸡毛是第一次,刘文明不能不郁闷。
    哥!你别跟鸡毛一般见识,他就是猪油蒙了心。看小马把刘鸡毛拽远了,花城苦笑着一张脸打圆场,能说出这些话来,对于性情耿直的花城来说实属不易。
    没事!刘文明大度地说,手心手背的亲兄弟,能为这点屁事计较吗?何况谁没点心情哩?花城你说是吧!?
    是。花城说,肯定是!
    刘文明的这句手心手背的亲兄弟点醒了花城,内心触动。若说兄弟感情,花城与他哥花鸡之间也就是一衣带水的那种,远不如同父异母的刘鸡毛兄弟之间亲厚。

    切,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小马,你说废材象把咱们当兄弟吗?这么大的事,这不是给人看笑话?全世界人都知道了,就我们被瞒在骨子里,这算啥几巴兄弟!
    你真别气,废材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马劝的很无力,这事上他也不待见废材。
    说白了废材心里就没咱们!丫的,剃头的担子一头热,我是寒了心。刘鸡毛越说越气,马勒戈壁,这兄弟真没法做了。
    你说够了没有!紧两步赶上来的花城唬实了脸,废材这事上是不地道,你若说废材心里没你没兄弟,那你心眼长哪里去了?不说别的,去年在云山脚下,废材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他那个性子,不为兄弟,他能热血,能雄势到往死里面冲吗?
     
    刘鸡毛泪要下来了。

    想一个人就要想他的好,不能往坏里想,要不一无是处。

    想想那夜,想想那么废的一个人,握紧拳头,目光如血的掠起,势如疯虎……
    妈的。刘鸡毛嘴里喃呢,其实,他比谁都在乎。
    没事了。花城搂紧了刘鸡毛,咱们是兄弟,一生一世的兄弟。废材和我、你、小马都不一样,他心里苦,自然把整个世界都看成苦的了。
    花城后面一句话刘鸡毛听的有点迷迷糊糊,不过刘鸡毛灵动,很快就释然了。

    花城一夥买了挂万响的大燃鞭赶到废材家门口时才知道,废材上午就把他爸老费送去了瓦斯岭的火葬场。
    三个人又郁闷了一回。
    小马把大卷的燃鞭在院子里点燃了,霹雳吧啦声中,花城说,鸡毛,找车,咱们上火葬场,说什么咱们也不能对不起费叔。
    刘鸡毛点点头,小跑着出了弄巷。

    花城几人是在南郊这一块遇上的废材,刘鸡毛办事利落,他找了两辆嘉陵摩托,他和花城一辆,个高的小马一辆。
    两辆车穿过星火点点的街市,在虎南桥上,两盏车灯至上而下远射,光影里一个凄惶的身子突兀出来。
    是废材!小马大声的叫,是废材回来了。
    废材走疲了,无法停住自己的脚。
    两辆嘉陵在路面兜了个圈追上了废材,花城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废材嗓音嘶哑,却很平静。
    没事你上小马的车,咱们回家。
    不行。废材说,我停不下脚了。
    切!这是玩的哪一出呀!刘鸡毛没忍住骂了一句,摩托加速,前冲急停,花城闪身回奔。
   
    废材这日的走,虽说虚脱了身子,却把内心里的悲苦散出来了。
    小马和刘鸡毛不能理解,家境同样很苦的花城却内心通透,他知道废材没事了。
    桌上几个菜,一盆米饭,是刘鸡毛从店里买来的,说不上多精致,却甚合胃口。
    废材吃得很快,不时的喝一口清水。
    花城吃的也很快,桌面上没撒落一粒米饭。
    刘鸡毛和小马因为这日情绪的缘故很是有些食之无味,一桌四人,却是吃得各自心情。

    废材真正从悲苦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这一日阳光不现,天空中乌云豕突,一场雨下在了山的那边。

    厅堂里弱显幽暗,正对门的墙洞里,摆放着一张硕大的镜框,红烛光里十年前的老费在放大了的相片里不苟言笑表情严肃。
    废材愣了愣,看着渺渺焚香一缕缕升起又散去,他不记得昨晚睡前做过了这些。
    你醒了。守灵的三个人脸上都写着倦意,花城拍了拍废材的肩膀说,饿了吧!啥也别想了,把肚子填饱再说,菜是小马的手艺,不算难吃。
    废材点点头,进了厨房。
    废材没有吃饭,却把自己里里外外的洗了个干净。
    
    洗过澡,头发蓬松,换过干净衣服的废材人精神了很多。
    三个人眼睛一亮,小马说,要饿了你先吃,要不饿晚点咱们一起吃。灶上炖了鸡汤,味道应该不错。
    一起吃吧!废材说。他伸手拉亮了灯,然后推门开窗,早春的风贯堂而过,风里带着雨水的气息,烛火明灭,焚香烟气淡了。
    你没事吧!刘鸡毛总觉得废材的平静很是叫人揪心,要真难过就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这句话象似了影视中的对白……
   
    废材没有哭。

    哭这东西要不给人看,要不就给自己看。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哭过了,废材的记忆里哭是个很遥远的东西,这个东西不属于自己,也不该属于自己。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
    
    没事就好。花城说,事情总是要过去的,记挂再多也没用,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知道。废材说,城子,我成孤儿了。

    
第4章  废材的将来

   
    城子,我成孤儿了。

    冷不丁从废材嘴里蹦出这句,三人缄默了,原本有些缓解的气氛,愈发让人沉重起来。花城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堵得整个人有了欲溃的趋势。太他妈的伤了,也太他妈的难受了。

    废材说的不错,他的确成了孤儿。
    刘鸡毛的眼泪下来了。没有一丝抽泣呜咽,这个临近黄昏的老屋里刘鸡毛无声无息地哭的稀里哗啦。
    小马更是红了双眼,其实,与老西街的三个少年所处的环境相比,小马可谓天堂,小马父母都是铁路上机务段的小干部,这时的铁路员工还算高收入,福利也好,基本算旱涝保收的稳定阶层。不过后来状况也改变不大,作为无竞争行业的铁路一直有着它的优势。
    但小马能理解,废材是小马第一次接触并极端深入了解的苦孩子。
    和许多的老西街少年不一样,废材什么都缺,他几乎缺了一个成长中孩子所需要的一切。
    
    还是这个黄昏,刘鸡毛很想跟废材说,咱们是兄弟,废材,你还有我们,有我们你就能活出个人样。
    也是这个黄昏,小马知道废材说这话不是不当大家兄弟,废材废,但不傻。他只是一个自小缺乏关爱,性格极其扭曲的少年,想法有些另类,却一定有他的存在的道理。
    
    与苦孩子废材最接近的可能就是花城了,花城家兄弟姊妹多,从他爸花鸡公一人不高的收入支撑着整个家庭就可见一斑。
    他哥花鸡高一了,还穿别人家不要了的旧衣烂裤,花城家的拮据不想可知。
    花城之所以堵的慌,之所以难受到了极点,是因为他看到了废材性格里的懦弱。

    在废材的字典里,缺乏的不是爱,不是理解和怜惜,是战胜懦弱与谦卑的那种自信和勇气。
     
    这个黄昏,花城有点伤。

    在老费死后的那段日子里,废材都没上学。
    其实,大家都清楚,那都废的废材,学习也废。竟管很努力,但只要一考试废材都垫底。
    用班主任的话来说,废材就是那种天生不是读书的人。再努力也白搭,天份在哪里。
    不过日子一长,不上学无所事事的废材情绪出了问题。
    他这个情绪,三个人都看出来了。
    得为废材的将来考虑了。花城问,废材,有啥打算没?
    没吱声,废材硬低了头,心里很矛盾。
    花城几人明白了,废材之所以矛盾在于选择的艰难上。对于上学并不是任谁都热衷就行了,之前的读书,废材一直很被动,非出自他本身意愿。
    而事实上那都废的废材连读书也不适合,即便是上学在红旗中学依然啥都不是,由此可见一斑。
 
    知道了。花城说,要不上班吧!读书咱们都没天分,再说了整天坐飞机,不如不上了。废材,就上班好了!
    还是没吱声,废材也知道自己能顶替死去老爸的班,但废材不知道该如何运作。与老费死的第二天相比,好似昙花一现,那个沉稳冷静的少年不见了。

    废材顶他爸老费的班,正式参加工作的第一天就下雨。春雨。很是有点绵绵无期的意思。
    刘鸡毛拍拍废材的肩哈哈大笑说,是个好日子,废材今天清闲,不用扫大街了。
    废材菜色的脸上露出笑容,满世界里阳光灿烂,生机无限。
    花城远远地看见了,眼里起了雨雾,很是替废材高兴。他想,对于一个纯粹的废材来说,或许这是个不算坏的开始,却不是一个称得上好的结局。

    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做环卫工。或许潜意识里废材也不愿。只不过沉静在希望和快乐中的他并不知道。
    
    还这一日下午,刘鸡毛和花城小马在菜场门口分手后,迳直去了平头里弄的废材家,刘鸡毛两手拎着都是菜,脚底板把路面的水渍扬起。
    这时候,时间还早,雨天的缘故,废材早早的回到家。大家说好了给废材庆祝。
    本来说是上馆子店的,废材说没必要,还是在我哪里吧!
    三个人对上了眼,后来花城说,废材说啥算啥!菜,鸡毛去买。
    菜没问题。刘鸡毛说,不过小马的手艺真不能再将就了,你说多好的菜呀!我都区分不出各自的味道了。
    滚犊子!小马骂,你天天吃白食,动嘴不动手,却把嘴吃叼了。唉!我说菜真有那么难吃吗?
    花城跟废材相顾一笑,两人基本不挑食,能吃就行。
    还行吧!花城说,比校食堂所强多了,咬咬牙,都不是问题。
    一众人哈哈大笑,废材也笑。难得说笑话的人偶尔一本正经的说个笑话,当真生出了幽默。
    还是我来吧!废材说,比不上饭店的厨子,至少也差不了太多。
    废材打小里就做饭烧菜,照顾他爸,对于自己的强项,他才有这个自信。
    去!刘鸡毛说,这是给你庆祝,让你动手,还不如直接下馆子。
    没那么多讲究。废材脸扬起,我高兴来着哩!

    废材的手脚麻利,先把汤炖上了,然后开始洗切菜,数量不少,忙而不乱。
    刘鸡毛帮不上忙,站在厨房口和废材闲聊。
    废材说,花城和小马是不是上就业中心了?
    嗯!刘鸡毛知道瞒不住废材,想想瞒着也没意思,一些道理总要让废材知道的,毕竟不在是学校了,走上社会的废材,也需要适应。
    就业中心的倪主任人不错。废材说,我记住他的情份了。
    刘鸡毛撇撇嘴,跟倪主任冇关系,是你的人缘不错,倪主任不过是照章办事。
    废材笑笑说,你能说透吗?
    刘鸡毛点点头说,顶替你爸工作的事其实没那么顺当,有人使坏,就是居委会主任莲二妈子。记得吗?这老皮子货是粗壮男的表姨妈。
    废材明白了。他想起了去年秋游时,在云山山麓和粗壮男一夥发生的冲突。
    其实,废材被人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废材的字典里欺负几乎已成为了习惯。
    可刘鸡毛不会习惯,脖颈子硬硬的花城就更没有可能了。小马好点,当时小马起了杀了粗壮男的心思。
    借派出所干警小凃的话来说,欺负废材,人品不想可知。废材在老西街就象是一根标杆,昭示着人间的屈辱与苦难。
    那次瘸了腿的粗壮男被拘留了。

    原本废材工作的事,都是刘鸡毛陪废材去跑的关系。第一站自然是居委会,老费的死亡证明与手续都得从这出。
    叫刘鸡毛惊诧的是这事办的不顺当了,原因竟然是出在自己身上。

    在老西街刘鸡毛小有名气,在邻里街坊里他的这个名气不如废材。
    废材十二岁上就成了老西街大妈们教育孩子的典范,比如那家孩子不乖,大人们就会说,看看人家老费家的孩子,没扫把高就知道替他爹扫大街了。看看你,啥玩意?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点都不省心。
    第一次去居委会,所以莲二妈能一眼认出了废材,这时,莲二妈是真心想帮废材,废材打小里就苦的出了名。帮废材不费力,能落个好名声。这种何乐而不为的美事,精明的莲二妈自然乐于助人。
    关键的是这天莲二妈还看见了刘鸡毛,刘鸡毛叼根烟卷,长发吊腰牛仔衣,一步三摇晃。
    摇晃没关系,有关系的是莲二妈的表外甥是粗壮男呀!
    是粗壮男也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你别把人家砸进医院呀!
    砸进医院也没关系,关键是还拘留了不是?
    所以,莲二妈心里生出了芥蒂。她是真不想为难废材,但她不想让刘鸡毛如了意。
    莲二妈心说,废材呀废材,要怪你怪刘鸡毛好了,都说这孩子废,还真废,叫谁来不好偏偏你叫了刘鸡毛。
    
    不过莲二妈还是热情上脸,在居委会混了几十年,都成人精了,自然在表面上不能叫人看出来。
    嘴上也痛快,让废材填了表。那张表一直躺她抽屉里,莲二妈想先凉着再说,这不共产党的天下吗?一个小痞子能翻了天去?
    这张表一躺一个来月,莲二妈有些得意的忘了型,每次让刘鸡毛吃瘪,内心里就有种久违了的那种舒爽感觉,跟电视里播的舒爽牌卫生巾的广告词一个意思。
     
    这些事大伙一直瞒着废材,就算此时刘鸡毛仍没把事说透,一个纯粹的废材,其实在几个发小的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废材不知道的是为了他工作的事,花城他们三个做的出了格。

    说到莲二妈,废材就心情矛盾起来,是该恨哩!还不是不该?废材一时思绪纷杂。
    一时两人都沉寂了下来。后来废材说,要累了你上我床上躺躺,城子回来,我在叫你。
    行。刘鸡毛边说边往废材的房间去。
    等进了废材的房间,刘鸡毛才明白啥叫家徒四壁。
    一间卧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半床上堆积着课本和书,另一半才是睡觉。刘鸡毛一直都不是个很细致的人,但这一刻,刘鸡毛内心酸楚。他不能想象废材这十几年是咋活过来的。

    刘鸡毛跟废材打了个招呼说出去买包烟,其实刘鸡毛口袋里有烟。之所以找借口,是刘鸡毛想,废材该有台录音机了,有了录音机,听听评书,欣赏欣赏音乐,有个响,废材就不那么寂寞了。这个家看上去也不至于一无所有。
    本来刘鸡毛想买电视的,黑白电视小屏幕的也不下三百。这段时间刘鸡毛手头拮据,如今一百不到,所以只能买个小的台式收录两用机。
    这时候时间就不早了,细雨的天空阴沉,刘鸡毛低头疾走。他要赶在百货商店关门前把录音机买到手。

    不曾想刘鸡毛刚出平头里弄就遇上了干警小凃和两个协警,一辆警车停在不远的街对面,刘鸡毛没跑,是真不想跑了。他知道为了废材就算坐牢也值了。
     很出干警小凃的预料,老西街著了名的刺头刘鸡毛竟然一声不吭的就甘愿束手就擒。也很出协警的预料,协警也是老西街人,当得知这事和废材相关,协警就真不想抓刘鸡毛、花城他们三个了。
     协警想,刘鸡毛这次总算是真干了件人事,不过手段残忍了点。想想那日莲二妈家厨房灶台上钢精锅里的剥皮猫时,眼神都绿了。
    太血腥,太他妈的恶心了。协警差点没忍住吐了。钢精锅里被剥皮的猫血淋漓的头朝上,摆放姿势有点像胎盘中的婴儿。但那个剥皮后呲牙咧嘴的形象却不象,更多的是触目惊心。
    协警心说,猫你别弄呀!顶多弄只老鼠就行了,要不蟑螂也凑合,蟑螂那东西不至于把人恶心到想吐。
    他同情废材,和所有老西街人一样,只要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对老费一家大家都充满了同情心。
    
    废材不知道这个细雨的黄昏,花城、刘鸡毛和小马都进了派出所,原因竟然是出自他的工作。尽管目的是好的,但出发点与方式却不免错的离谱。
    年少轻狂,很多事一旦做错了,就回不去了……
 
    还是这夜,灯光昏黄。雨线如注的窗口,废材把自己站成了平头里弄最孤寂的一颗树。
    屋里灯光彻夜不灭,一桌此生最丰盛的菜,油如凝脂,已成隔夜。
    这是废材参加工作的第二天了,雨未停,平头里弄的屋顶曙光见晓,废材不知道昨夜的一场雨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


 
来顶一下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发表评论 共有条评论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 匿名发表
推荐阅读
伤心的店铺
伤心的店铺
被开除的尊严
被开除的尊严
竹
怀念故乡的星空
怀念故乡的星空
相关文章
    无相关信息
栏目更新
栏目热门